“……我走了。”
第127章 妄想安王妃之位
苏烬明没有起身相送,只低低“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书房门轻轻合拢。
苏烬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中的笔终于无力垂下。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人的那句话:
“大哥当不当太子,与你何干?”
——是啊,与他何干。
他从何时起,已不再担忧太子的储位,而是担忧太子失了储位后,那人的处境?
从何时起,他对拓跋渊的忠心,已悄然褪色成君臣之谊,而非从前那般的追随?
又是从何时起,他会在那人靠近时心跳失衡,会在听闻他婚讯时攥紧笔杆,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满案公文,恍惚出神?
他不知道。
又或许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窗外交代更声隐隐传来。苏烬明熄了烛火,将自己沉入满室昏暗。
今夜无月,长夜难明。
拓跋珞由回到府中,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三十七步,终于一掌拍在案上。
方才分明该借题发挥的。
就该赖在他府上不走,就该顺势邀他过府小住,就算不为了那档子事,至少也该让他多留片刻。
怎的、怎的就因为看他那一眼,心头一软,脚下一顿,竟就这么乖乖回了府?
他重重跌进椅中,盯着梁柱发呆。
明明他才是去刺人的那个,到头来被刺得满心狼狈的却是自己。
不行。
他猛地坐直,唤来小厮。
“去苏尚书府上,就说本王晚间设宴,请他过府一叙。”
顿了顿,又补道:“……便说是新得了两盒南边贡上的雨前龙井,请他品鉴。”
小厮应声而去,拓跋珞由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没底。
说是品茶,可两人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事,苏烬明岂会不明白这“品茶”二字底下藏着什么?
从前他邀约,十回里有七八回是被冷淡推拒的。今日这般赌气似的邀约,他……会来么?
他踱到窗前,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将满院的青石板染成深蓝。
出乎意料的是,苏烬明来得极早。
天色尚未全暗,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垂花门后。
拓跋珞由远远望见,竟有些怔忪。他从不知苏烬明从刑部回府换衣竟能这般快,快得像是一刻也未曾耽搁。
晚膳设在临水的小轩窗。烛火一盏,映得四壁温柔。
拓跋珞由一改平日散漫,亲自执箸,将一道道菜往苏烬明面前送。
糟鹅胗、荠菜馄饨、清炒玉兰片,还有一盅火腿炖肘子——皆是苏烬明素日爱吃的,他竟记得一字不差。
苏烬明垂眸,没有如往常般冷淡推拒,也没有说“殿下不必”。
他只是沉默地执起筷箸,将那些菜一口口吃下去。
拓跋珞由看着他低垂的睫羽,忽觉今日这顿饭,比往常任何一次同榻而卧都更让他心跳如擂。
膳后,拓跋珞由拿出棋盘。
“陪本王下一局。”
苏烬明没有推辞,他拈起黑子,修长的手指在烛光下如玉生温。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横着十九道纵横阡陌,一时之间,落子声如碎玉敲冰。
拓跋珞由棋风诡谲,擅长设局、围困、步步紧逼。
苏烬明却是以守为攻,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最险要之处。
黑白二色在棋盘上纠缠厮杀,如两军对垒,寸土不让。
百手之后,拓跋珞由弃子认负。
他抬眼看苏烬明,那人正垂眸收拾残局,神色清淡如常。可拓跋珞由分明看见,他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颤抖。
“殿下既无心储君之位,”苏烬明开口,声音如静水深流:“想必已婉拒皇后美意,不会迎娶元姑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拓跋珞由听出来了——那句“不会迎娶元姑娘”才是真正想问的,什么储君之位,不过是个幌子。
他忽然笑了,眉眼舒展,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成细碎的光点。
“烬明,”他唤他的名字,不再掩藏语气里那些昭然若揭的温存:“你我相识这些年,就连同榻而卧也不止一回。本王的心思,你当真不知?”
苏烬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即便有朝一日,阴差阳错,我不得不坐上那个位置,我也不会娶她。”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越过棋盘,凑近那张清冷的面容。近到能看见对方睫羽的轻颤,近到呼吸可闻。
“本王心中,唯有你一人,堪当安王妃之位。”
苏烬明愣在当场。
他未曾料到,这个人会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些话。
不是酒后失言,不是床笫间的旖旎低语,而是这样清醒、郑重、一字一顿的剖白。
王妃之位。他竟说要给他王妃之位。
苏烬明忽然想起那个荒唐的初夜。
清晨时,这人宿醉未醒,便拉着他的手腕,说要对自己负责。那时他只当是皇子酒后轻狂的胡话,一笑置之。
况且他那时对拓跋珞由的心思,尚在雾里看花,自己都辨不真切。
可如今……
如今他已在这团迷雾中走了太久,久到不知何时起,心尖上那点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清晰成眼前这人的眉眼、声音、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炽热呼吸。
他竟然,真的动了与他共度此生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惊雷划过心海,照亮了所有他拼命掩藏、不敢触碰的角落。
然而,也只一瞬。
下一瞬,潮水退去,雷声沉寂,唯余满目荒凉。
他低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盒。动作很轻,像要将所有不该有的妄念一并封存。
“殿下说笑了。”苏烬明垂眸,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盒,“臣是太子殿下的臣子,岂敢妄想安王妃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日所言,臣……未曾入耳。”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苏烬明抬眸,正撞上拓跋珞由那双再不复散漫的、灼灼逼人的眼睛。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拓跋珞由一字一句,像要把这些字刻进他骨头里,“本王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你跑不掉。你做了我的人,难不成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敢要你?”
第128章 始乱终弃的薄幸郎
苏烬明脸色倏地沉下来。
方才那片刻的心软、动摇、乃至险些脱口而出的剖白,此刻都成了笑话。
他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袖风扫过棋盘,几枚棋子骨碌碌滚落。
他早该知道,这人从来如此,霸道、强势、不容置喙。
他方才竟还妄想真的答应对方。
“苏烬明。”拓跋珞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急切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别走。”
苏烬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不愿做王妃,我不逼你。”拓跋珞由站起身,却不敢上前,只望着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声音低下去:“你不愿公开,那便不公开。我不让任何人知道,不在任何场合僭越,你仍是你的刑部尚书……”
他顿了顿,喉间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什么极难启齿的东西。
“……我愿做你的地下情人。”
这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寂静的轩窗内,却重得让苏烬明指尖微颤。
地下情人。
堂堂皇子,嫡出亲王,竟说愿做他的地下情人,仿佛他苏烬明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薄幸郎。
可那个不肯给名分、不肯宣之于口、不肯迈出那一步的人,确实是他。
苏烬明转过身,正对上拓跋珞由那双写满“我不在乎名分只要你别走”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安王殿下,”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涩:“您堂堂皇子,并非见不得人。”
他顿了顿,垂眸避开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只是如今朝局动荡,太子殿下储位未稳,四皇子虎视眈眈,皇后娘娘又……臣实在无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冲出喉咙的话死死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到近乎寡淡的语气:
“等日后太子登基,朝局安定,殿下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广了,兴许……就会变了心思吧。”
等太子登基。等尘埃落定。等你有朝一日遇见更合心意的人。
届时你就会明白,此刻的执着不过是年少轻狂,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
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因为他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其实是另一句话。
等太子登基之后,也许、也许我就能够……
他没有那个“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