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满是湿润花香的阳光房,两把躺椅,一张方桌,周围全是开得很好的各色花朵。
周澍尧不禁赞叹了一声。
一盏茶还没喝完,白熵便发现周澍尧已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而且很多疑问也从那双眼里溢出来。白熵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说:“这个房子里,每个人对‘家’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我外婆是离婚后带着我妈嫁给外公的,后来又有了两个舅舅,赫铭是外婆过世之后,外公的下一任妻子生的。”
“外公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妈不是他亲生女儿,但一直都偏爱她。我们家氛围一直都挺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抢。或者是——还没到争抢的时候。”
“哦,这样啊。”周澍尧总算捋清楚他们家的关系,于是问,“白主任,你家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会选内科,会以做科研为目标?”
“性格原因吧,避世,安稳度日。毕竟谁也不会觉得一个天天泡在数据和文献里的人,能在商业上有什么威胁。”
“是么……”周澍尧若有所思。
“我虽然血缘上不是乔家亲生的,但我两个舅舅是,我的实力就代表着他们的实力,如果真的往管理岗走,就会有阵营等着我,况且,发文章也挺有成就感的。”
周澍尧继续问:“你家明明大得像个度假村,为什么愿意住医院宿舍啊?”
“生活方便。”
“可医院周围太挤了,人又多,哪哪儿都排队。”
“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一出门就有饭店、菜场、超市、电影院,生活娱乐都在步行距离,有种挤在人群里的安全感。”
周澍尧不理解:“挤在人群里……有安全感?白主任看起来不像个e人。”
“不算是。不过我觉得,真正的独处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个人,而是在热闹里的,在有限的几个人周围,在舒适的环境和氛围里面,这算是e还是i我也搞不懂。”他忽然笑了,带点自嘲,“可能没办法用简单两个字母定义吧。”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白熵站起身,示意周澍尧往后面走,穿过一条窄路,绕过一排爬满藤蔓的架子,眼前一大片开阔地。
周澍尧正疑惑,却见白熵已俯身蹲下。他跟着弯腰,这才发现地上整整齐齐栽着一垄垄草莓,白熵把手机手电筒打开,递给他:“帮我照一下。”
看着饱满红润的果子被白熵小心地剪下来,周澍尧低声说:“白主任,我觉得这样很像跟你一起上台。”
“那你给我拿个篮子,在你背后。”
白熵回头,两人的距离近得猝不及防,周澍尧柔软又卷曲的头发轻轻巧巧地擦过了他的下巴。
“在,在……我背后?”
“嗯。”白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机的光晃动一下,周澍尧的侧脸藏在光的背面,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长、细密,像某种小昆虫扇动翅膀,并且——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吃完最后一颗草莓,又连喝了几杯茶,周澍尧终于心满意足地往躺椅上一靠:“这下总算是吃饱喝足了。”
话音未落,白熵一抬手,关了灯。
周澍尧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惊得一颤,本能地坐直身子。可下一瞬,他便怔住了,眼前是整座城市的夜色。
近处是海岸和跨海大桥连绵的灯光,远处是市中心的霓虹,红蓝紫绿在天际线上明灭闪烁,如同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律。
周澍尧不自觉地走向窗边,近乎贪婪地凝望着这居高临下的壮阔。刚才还微醺的酒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强大的温柔,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身体。他转头凝视白熵,片刻之后才说:“谢谢白主任。草莓超级甜,夜景超级美。”
白熵没答话。
他有些舍不得此刻的寂静和美,想让周澍尧在星光与花丛之间多站一会儿。
◇ 第29章 生命力
“大外甥,你今儿晚上怎么有点不高兴啊?”
宴席结束,乔赫铭追上了已经走出门的白熵,没正形地勾着他的脖子,把半醉的自己挂在白熵肩膀上,酒气喷了他一脸。
白熵也没躲,就这么稳稳地扛着他,不温不火地说:“没有不高兴,昨晚上睡了不到三小时,累了。”
乔赫铭显然也没有特意关心他的意思,目光一转,瞥见站在几步外的周澍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送小周医生回去。”
白熵立刻说:“我送,你喝了酒。”
“司机开。人是我带来的,不送送,不合礼数啊。”
白熵继续替周澍尧拒绝:“不用了,我顺路。”
“那带我一个。”乔赫铭立刻接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去哪?”白熵问。
“去玩啊!这才几点?难道要睡觉了不成?”
“我们是要睡觉,谁跟你一样,明天不上班。”
乔赫铭终于看出了他外甥并不想要跟他玩,于是退后半步,耸耸肩:“行行行,我坐我自己的车,你们走你们的,行了吧。”
车门一关,白熵忙不迭地道了声“再见”。
冬天的夜很长,下山的路也长,周围都是暗色。白熵开车专注,一直沉默着,倒是周澍尧总想找点话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挑了个不浓不淡的话题,问道:“那个阳光房,白天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找个周末,带你过来看看?”
“不不不我就突然好奇。”周澍尧连忙摆手,“哪能无缘无故往人家家里跑。”
白熵揶揄道:“也不算无缘无故吧,我看乔赫铭还挺舍不得你的。”
“可拉倒吧,他最多就是拿我当借口跑出去玩。”周澍尧无奈地笑,“再说了,那是你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去的,等我混到院长或者校长再说。”
“你和校长很熟?”
“受伤那会儿他经常来看我,我和他儿子很熟,大一时候经常一起上课。”
“他儿子?脑科医院那个?”
“对呀,凌游,康复治疗那阵子他经常来找我聊天。后来想想,可能是担心我有什么心理问题,他人挺好的。”
“听说,长得很帅?”
“那是!我们那届的颜值天花板。”
瞥见周澍尧一边盛赞别人的颜值一边弯着眼睛回微信,白熵淡淡地“哦”了一声,加了一脚油门。
下了山,一转到主干道,车速渐渐慢下来,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连着跨海大桥的高架堵得像个停车场。白熵趁这间隙,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袖口往上卷了卷,之前烫伤的位置掉了一块皮,组织液渗出。
周澍尧仿佛被那块嫩红色的伤口刺中了双眼,声音猛地拔高:“怎么这么严重了!”
“刚才被乔赫铭拽了一把,蹭的。”
“他——”周澍尧话到嘴边又咽下。乔赫铭不知情,他也知道不能责怪人家,只能小心地捧着白熵的手臂仔细看,“那我刚才说要涂烫伤膏,你非说没感觉疼不用涂!你这种病人怎么不说实话呢!”
白熵被他逗笑了,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真的不疼,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看着吓人而已。”
“直接开到急诊吧,我去换药室给你盖块敷料。”说罢抬头,看见白熵一脸的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不禁一愣,“你笑什么?”
“笑你越来越像个医生,已经开始抱怨病人不听话了。”
这天下午,工业园区突发集体食物中毒,送来了十几个轻重程度不同的病人,急诊正忙成一团,又一辆救护车驶来,一位近九十岁的老人在康养中心晕倒,阿尔茨海默症,心跳骤停。
周澍尧被叫来抢救室捏球囊。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肾上腺素推了三次,按压了半个多小时,急诊于医生手臂僵硬,肌肉颤抖,正当他精疲力竭,几乎要接受失败的结局时,突然——
在两次按压的间隙,老人的胸廓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周澍尧猛地屏住呼吸,手指僵在球囊上。
“自主呼吸有了,继续捏!”
周澍尧不敢眨眼,双眼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血氧,那低得让人绝望的数字终于开始缓慢爬升。
62、65、70,速度逐渐加快,75、81……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竟能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手中被一寸一寸夺回,直到血氧稳稳跃上90,周澍尧才微微松了口气,眼眶却突然发热。
还没来得及高兴,陶知云进来说,家属不在本地,康养中心联系他们,说放弃治疗了。
于医生沉默片刻,点点头,缓缓摘下手套。
周澍尧也跟着松开手,就在这时,血氧居然又顽强地往上跳了一格,92、93。
他这时才仔细看老人的样子,青灰色的脸,眼窝深陷,很瘦,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像一叠脆弱的旧报纸。
报警声响起,他又看向那该死的数字,血氧维持了几秒钟就掉下来了,90、80、70、40……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