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忍心看最后的判决,转身快步离开抢救室。
冷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周澍尧额头的汗还没擦干,此刻被这寒意一激,内心的燥热无所适从,他拉住陶知云,几乎在质问:“护士长,明明可以救回来的,为什么就放弃了呢?养老院怎么能替患者做这种决定?他们有这个权利吗?患者之前授权了吗?家属授权了吗?”
还没等陶知云回答,他又说:“我再去给家属打电话。”
陶知云一把拽住他:“你别激动,手续肯定是合法的,这种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次了。”
“可是——”
“冷静一点周澍尧!”陶知云没让他“可是”下去,“这是家属的明确要求,视频通话确认过的。阿尔茨海默症的晚期,你应该知道,他本人也很痛苦。”
灰蒙蒙的天让周澍尧更加丧气,一言不发、浑浑噩噩地吃完饭,他不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收拾,一直坐着不动。
白熵问:“好吃吗?”
他下意识回答:“好吃。”
“你吃了什么?”
周澍尧一愣,这才发现他完全不记得具体吃了什么,只知道有绿色叶子的蔬菜,有某种肉类,有咸鲜的,有甜辣的,有饭有汤,但是没有细节,像是一顿梦里的饭。
“对不起啊白主任,我想别的了。你做了什么呀?”
“做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周澍尧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熵也笑了,轻描淡写地说:“听说你在急诊又炸了?”
周澍尧低头,声音闷闷的:“白主任要教育我了吗?”
“这倒没有。”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讲临床经验医学伦理之类的。”
“你又不在我手里实习,我没有教学任务。”他顿了顿,轻声说,“我只想知道你情绪好一点没有。”
这句话有种温柔的力量,收拾好了他的沮丧。周澍尧缓缓叹出一口气,说:“我知道那种情况,放弃抢救是合理的。”
“但是呢?”
“但是确实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是你拼尽全力救回来的生命。”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动不动就冲出去据理力争,显得很傻?”
“不会。”
白熵倚在阳台边,窗外的空气已不再凛冽,紫藤干枯的枝干似乎刚刚被修剪过,清晰利落了不少。这个温度明明不会发芽,他却好像能看到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着萌生,类似生命力,类似勇气。
看着周澍尧的眼睛,他说:“真的不会。”
藤蔓变绿,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周澍尧又一次轮转到了急诊。
这天,夜班护士临近下班,整理抢救仪器,周澍尧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就说这些实习生里,小周医生最有眼力见儿。”
周澍尧笑笑:“一起收比较快嘛。”
护士一边在病历上签字,一边随口道:“对了,好些实习生说,肿瘤科白主任已经退出了带教大魔王的行列了,是吗?”
“我不知道啊,我最近没去肿瘤科。”
“你不是跟他住一个宿舍吗?”
“哦,对。”这才想起这层关系,耳根莫名一热。
“那他平时也像上班一样面无表情吗?”
“不是,平时也会开开玩笑。”
“是么……”她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周澍尧又补了一句:“还很会做饭。”
“啊?他说他不会做饭啊。”
“什么时候?”
“就昨天,我们拉了个露营群,商量要带哪些食材,问他会做什么,他说他只会按照熟的顺序把东西依次放进锅里煮,汤料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
周澍尧一时语塞,脸竟微微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呃……这种方式也不差呀,比外面卖的麻辣烫干净,现煮的,也比外卖好吃。”
护士瞥他一眼:“那你‘会做饭’的标准还挺低。”
周澍尧无言以对,只能“呵呵”跟着笑一下罢了。
◇ 第30章 一朝被蛇咬
春末的天气骤然回暖,晨光里已透出夏意。原定的露营计划临时改作爬山溯溪,白熵认领了接送两位护士长的任务。
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拎着背包,周澍尧犹豫着问:“白主任,我坐……后排?”
白熵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应了句:“可以。”
车开出医院,停在第一个路口等左转红灯,白熵看着后视镜问:“为什么不想坐副驾?”
“咱们去接陶护长,应该他坐副驾吧……”
“为什么?”
周澍尧嗫嚅:“我是想……一般都是……看关系的远近亲疏。”
“所以我和你一起住了这么久,你觉得自己属于‘远’和‘疏’?”
“啊?不是……我——”周澍尧有点慌,舌头打结,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索性直说,“我刚才就是礼貌性地客气了一下,谁知道你就真同意了呢!”
先安静了一秒,随即白熵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笑得开怀。
笑完之后说:“那你坐过来。”
“现在啊?爬过去么?”
周澍尧盯着后视镜,趁着白熵目光投来的一瞬狠狠瞪了回去。
白熵又没忍住笑出声。
车停在陶知云家小区门口,他只带了一个登山包,不需要放后备箱,很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周澍尧原本已经下车,看到这情形,又悻悻地坐回到后排。
白熵微微侧过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你怎么不把他赶走?”
“我还想活到毕业呢!”
陶知云一愣:“你俩说什么呢?”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没什么。”
潘护士长家离得很近,刚坐上车,便凑上前去,拍了拍前排座椅,开门见山:“小白现在单身吗?”
白熵略一迟疑,回答“是”。
“心内的护士长昨天跟我提了一嘴,她那儿新来个护士,条件很好,卫健委领导的外甥女,硕士毕业,文文静静的,做事也稳妥。学历高嘛,以后晋升也快,你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周澍尧不由得握住了安全带。
白熵平静地说:“谢谢啊,护士长,不过不用了。”
“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
“咱们医院的?”
白熵终于侧过脸,无奈地恳求道:“护长,别问了。”
“哎呀,路上时间那么长,闲着也是闲着,八卦一下嘛!”潘护士长不依不饶,笑意盈盈,“还是说……怪我之前都没关心过你?”
“没有没有。”
“那就分享一下啊,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呢,哪个科的?还是学校里的?”
“都不是。”
听到这三个字,周澍尧心头仿佛被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家里给介绍的?”
白熵在后视镜里和周澍尧对视了一眼,那一瞬,两人谁都没躲。
“我舅舅的朋友。”
“哦!那我就知道了,你们那样的家庭,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层吧,结婚都讲究门当户对。”
“也不算是,都是普通人。”
“你觉得普通的,我们可能不觉得。”
“不好意思啊护长。”
“没事儿!你能有个喜欢的人也挺好,省得整天闷不吭声独来独往的,看着都替你着急。”
一直沉默的陶知云盯着白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这人不仗义啊,藏这么深。”
“刚开始了解。”
“约过来一起吃个饭呗。”
“都说了刚开始,到时候再说吧。”
陶知云追问:“怎么,姑娘害羞?”
白熵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我害羞行了吧,我害羞!”
话音落下,车里的人,除了司机,全都笑了起来。
陶知云笑够了,摇摇头:“唉,有些人啊,单身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谷里的路蜿蜒曲折,一行人说说笑笑,在后面边走边玩闹,白熵和陶知云走在不远的前方,替众人探路。
陶知云凑近:“哎,说真的,就算是没谈,也可以约个饭嘛,我们帮你打探一下姑娘到底喜不喜欢你。”
“不行。”
“为什么呀?咱俩这交情,不说过命的交情吧,至少也一起出生入死过。”
白熵装模作样地感叹:“那时候去支援湖北,真的是孤注一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陶知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别打岔!说正经的,她跟你一样,也是哪家企业的二代三代吗?”
“不是,父母都是公务员。”
“政商结合啊,那更厉害了。”
“普通公务员。”
“你家选中的,应该也不普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