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请了外来的厨师团队掌勺,陈叔空闲下来,只在一旁监工,偶尔指点,像个早已退隐江湖的绝世高手。正想搭把手,白熵立刻起身:“我来。”
陈叔忙拦住他:“你就别动手啦,你这是治病救人的手,不是做菜的手!”
“怕我给您添乱啊?”
陈叔亲昵地推着他:“不是。你去前厅跟他们聊聊天,难得回来一趟,一头扎进厨房算怎么个事儿。”
“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就喜欢跟您聊天。”
“唉。”陈叔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颇有感情,很久没见白熵,也很想多聊几句,“医院还是那么忙吗?”
“对啊,昨天才值了个夜班,得吃您做的菜才能有精神。”
陈叔二话不说,立刻从蒸锅里捧了个炖盅给他:“单独给你做的,他们都没有。”
汤色澄澈,轻轻一晃,闪着细碎的光。
“嗯,甜!”
“是吧!就知道你惦记这口汤。”
“那你不教我,小气!”
“其他都教你了,要是不留这一手,你就更不回家了!”
“都说了您随时打电话给我啊。”
“怕你忙。”陈叔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找女朋友了吗?”
白熵只笑不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品着汤。
“该成个家了,这么好的孩子。”
“不想结婚。”
“为什么呢?”
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个职业吧,有时候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让全世界都不高兴。就上个班而已,患者不满意、家属不满意、医保不满意、医院不满意,要是真结了婚,早出晚归,没有假期,家人也不满意。”
“瞎说!医生啊,多好的工作,治好了这么多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满意。是因为最近那个事,还是出了别的问题,工作不顺利?”
白熵摇摇头:“还行吧,一直这样,不好也没坏到哪里去。”
陈叔嘀咕:“你就这个科室没选好,肿瘤科,太不吉利了。”
白熵忽然笑起来:“陈叔,医院要是您开的,我就去当个不管事的副院长,天天躺着。”
“又胡说!”陈叔抬手,以前的他喜欢拍白熵的肩膀,慢慢地就够不着,只能拍拍手臂了,“不是催你结婚,是要有个伴儿。有人和你说说话,有事的时候一起商量,日子好过很多。”
“我以为您要说‘找个人照顾我’之类的话。”
“切!我有那么封建吗?再说了,谁能有我老婆更会照顾你?你是她带大的。”
“这倒是!”白熵收起了嬉笑,认真道,“我知道的陈叔,我……有喜欢的人。”
“还没追到?”
“嗯。”
“那可得加油了,现在的女孩子条件都好,你不抓紧,就给别人追去了。”
白熵笑着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陈姨过来,说乔赫铭来了,一进门就喊着找你,说你要是今天这日子也敢迟到,就亲自去你们医院抓人。
白熵苦笑,三两口喝完汤,嘱咐陈叔给他打包一碗带走。
他朝着前厅走去,刚踏出两步,猛地顿住,周澍尧和乔赫铭并肩站在一起,一眼望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明亮又耀眼。
白熵的心胡乱跳了几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白熵,我把小周医生带来啦!”乔赫铭喊道。
是啊,小周医生被你带来了。
白熵避无可避,只能快走两步迎上前去,面上却没什么笑容。
◇ 第28章 家宴
即使出席这场宴会的,都是周澍尧在新闻里见到的人物,乔復成还是说,自家家宴,让他不要拘束,吃好玩好。
他怎么可能不拘束。刚进门十几分钟里,周澍尧几乎是收敛着呼吸,谨慎地观察每一张面孔,直到连续看到乔赫铭的二哥和三哥,他满脸疑惑:“他不是刚上楼去,怎么转眼就从大门进来了?”
乔赫铭朗声大笑,热络地揽过他的肩:“故意没告诉你,他俩是双胞胎,长相举止都一模一样,老爹有时候都会认错。一个想偷懒不去上班的时候,会让另一个替他去办公室走一圈。”
周澍尧笑出声,肩膀终于落下来一些。
酒过三巡,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白熵却接起电话走了出去。挂断后,刚一转身,却见周澍尧也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青砖,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周澍尧先开口:“白主任,你能吃饱吗?”
“能啊,怎么你没吃饱?”
周澍尧轻叹一口气:“唉,每道菜都是一人一小份,一口就吃完了,吃完一道再上下一道,我前面吃的都消化完了。”
白熵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么瘦,饭量还挺大。”
“我多能吃你还不知道吗。”
看来是真的没吃饱,声音里都透着委屈。白熵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食欲都没那么好——”
话还没说完,乔赫铭开门走了出来:“小周医生怎么在这儿啊,进来喝几杯。”
白熵抢先开口:“我跟学生有正经事要聊,等会儿再进去。”
乔赫铭“啧”了一声:“怎么你……当老师有瘾啊?非得在小周医生这儿找存在感吗?”
“是啊。”白熵平静,甚至有些坦然地承认,“屋里全是我长辈,就连你这么不着调的都是我舅舅,只能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了。”
“行吧。”乔赫铭苦笑摇头,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疑惑地回头,打量他们两眼,“也不嫌冷。”
“来,跟我走。”
看着乔赫铭进门,白熵带着周澍尧朝相反方向走去,拐了几个弯,到了一间异常宽敞的厨房。白熵捧出一只骨瓷炖盅放在台面上:“先把汤喝了,小心烫,我再给你找点别的吃。”
周澍尧应着“好”,直接伸手去端。
白熵一个箭步跨过来:“别拿!”
周澍尧手一歪,滚烫的汤泼在白熵手腕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周澍尧只慌了一秒,一把攥住他的手,拽向水龙头。
“很疼吧?冲水好一些吗?”
疼痛和刺骨的凉意交织,白熵脑袋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牵扯着眼眶都跟着酸痛。
周澍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根止血带,没有了血供,他的手完全没知觉,更奇怪的是,不只是手,嘴唇、舌头、耳朵,通通都酥酥麻麻的。
白熵任由他握着,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要是……有可能成为我小舅妈,提前说,先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说完这句话,他的血液才重新流进手部血管。
“啊?”周澍尧猛地抬头,错愕转为啼笑皆非,“你说乔赫铭?和我?”
白熵点头。
周澍尧哭笑不得:“他是请我来陪他参加寿宴的没错,但我们俩没有那种关系。他说老爷子很喜欢我,说要是我能来,会很开心,我才答应的。”
“哦。”白熵喉结微动,却仍不放心似的追问,“他现在,没在追你了?”
“之前有过,但我们说清楚了,只做朋友,别的关系不太可能发展下去。”
“为什么?”
“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相处起来总有点别扭,有点儿……貌合神离的。平时吃顿饭都硬找话题,我也勉强他也累。”
应该是厨房里太热,白熵的耳朵有些微微发烫,之前还不太对劲的舌头和嘴唇逐渐恢复正常。“哦,那就好。”他低声说。
周澍尧并不知道“那就好”具体好在哪,也没问,只环顾四周,半客套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白主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富三代。”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啊?”周澍尧一怔。
白熵的电话不偏不倚地响起,是乔赫铭的声音:“快过来一趟,你们校长来了。”
凌文玖来得晚,送了一幅字画,他与白熵、周澍尧都算熟悉,寒暄几句,便随乔復成进了书房。
客厅里虽不算吵闹,却因为酒气的缘故让人昏昏欲睡,周澍尧站在角落,只觉得耳边一直盘旋着不大不小的蝉鸣声,太阳穴胀痛。
白熵远远望见,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不舒服?”
周澍尧抬头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喝了两杯酒,有一点头晕。”
“去楼上坐一会儿,喝杯茶。”
“没事的。”
周澍尧嘴上说着“没事”,手却不自觉地在桌边撑了一下。
白熵假装没看见:“就算去陪我吧,我也不想在这儿待着。”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周澍尧也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上楼”……去哪里?你房间?做什么?……
电梯停在顶楼,穿过走廊,壁灯一盏一盏亮起,一路指引着他们往前走,走到尽头,白熵双手拉开门,暖黄灯光便温温柔柔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