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走了半日, 林青斌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人离开了, 立刻让他儿子出门打探消息。
林云峰知道后娘走了。
这几年都是后娘在照顾他,给他做饭吃,帮他洗衣,他再想过好日子, 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因此, 他亲眼看着后娘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父亲让他出门询问时,又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直到天都黑了才进屋。
林青斌能够猜得到芦苇的去处:“谁把她带走了?”
云峰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都说娘改嫁了。”
林青斌眼神凶狠:“这个贱. 人!当初如果不是我收留她, 她早就饿死了,如今还敢跑……你去找村长……去啊!”
他如今是伤上加病, 整个人格外虚弱, 哪怕是扯着嗓子吼, 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是他脸上那种怨毒的神情特别骇人,云峰都吓傻了。
林青斌催促:“你是不是想死?”
云峰飞快跑到了村头。
村长知道芦苇改嫁,也知道芦苇改嫁以后林青斌又要闹事, 倒也没有躲着,而是直接上门:“芦苇跟你,没有父母之命, 没有媒妁之言,你们俩之间也没婚书,他可以说是你媳妇,但也可以说是你家的长工,无论哪一种身份,你都不可能强行把人留下,难道你有她的卖身契?”
原本是有的。
林青斌家里各种重要的文书都放在一个匣子里,当初邱氏接走大儿子时留下的也在里头,但是几张文书都不见了。
“有!”
村长无奈:“你那卖身契没有拿到衙门去记档,不作数的。”
林青斌如今确实很可怜,因着他爹的缘故,好好一个读书人在村子里像庄户一样种地为生,这确实是难为了他。
可话说回来,这槐树村真正过得好的又有几人?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日子是各有各的苦。
林青斌可怜,芦苇就不可怜吗?
如果芦苇继续留下,搞不好得做暗娼来养活父子二人,村长的身份完全可以阻止芦苇出嫁,但他没这么干,说到底,芦苇前半生太苦,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要受林青斌的不得志和坏脾气,如果能下半辈子遇上个好人家,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芦苇挨的那些打,她没跟外人说过,但村里人又不是瞎子,她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伤,早已被人看在了眼中。
林青斌不是个东西,难道他媳妇就一定不配过好日子?
就像当初的邱氏,如果村里人要帮林青斌留下这个媳妇,有村长带头,别人很难带走她。
村长没干这事,他觉得有点缺德,而且槐树村虽然是他在管,他却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隔壁赵东石不想当村长,平时也不管事,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看得出来,赵东石心地善良,也分辨得清是非,他做村长若是有所偏颇,赵东石一定会站出来。
“走就走了吧,放她一马。”村长见他满眼怨恨,完全说不通,“你好好想想吧。”
林青斌咬牙切齿:“那我怎么办?”
他如今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了,完全下不了地,镇上的大夫说他很难如常人一样行走,便是能走,身子也会特别虚弱,不光干不了活,往后身边都不能离人。
而且,他想要站起来,这期间药费和诊费不是小数。
村长无奈:“你可以去借,甚至可以去找你娘,人家芦苇虽然得了你活命之恩,却也伺候了你们父子几年,做人要讲良心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青斌愤然。
村长摊手:“你欠的人情债多了去,没见你还过!”
不说更早之前大房欠了林家三兄弟的情分,就是林青斌在他爹死了之后,也没见他还人情。
光是当初抬他爹上山的那些情分,林青斌都没还……别人家有白事,林青斌帮忙时都捡一些轻省的活,从来没想过去抬丧。
谁不知道抬丧危险?
林青斌想要接回芦苇,必须要村长作主,带着全村的壮男去抢,才有可能把人接回来。
事实上,拐着别家媳妇改嫁,这种事情很缺德,林青斌完全可以去找媒人的麻烦。
牛劲他娘敢这么干,其实就是看不起林青斌,认为他没有找自家麻烦的底气。
但凡林青斌和堂兄弟们感情好点,牛劲他娘都不会打芦苇的主意。
林青斌咬牙切齿:“那我就这么认了?”
“如果你媳妇愿意跟着你,别人也抢不走啊。”村长叹气,“好好养着吧,让你儿伺候你,实在不行,可以去找你娘。”
赵氏改了嫁,悄悄走的,人到底在哪,众人都不太清楚。
云峰年纪小,确实能做饭,但是他做不好,往常芦苇都只让他烧火,他舍得柴火,锅里放的水少,以至于水都干了粮食还没熟。
有人看不下去,还跑去找林振旺,让他赶紧跟城里的邱氏报信,把云峰接走。
父子俩这么住,两人都可怜。
林振旺没有去报信,谁都看得出来,林青斌活不了多久了。
别说是林青斌这种没有人真心实意照顾的伤患,槐树村内无论谁家有伤得这么重的病人,都很难活得久。
当然,柳叶是个意外。
众人不清楚你家到底攒了多少银子,但都知道一定不是一笔小数,且梁平回来以后,接手了柳叶的吃喝拉撒,每天哪儿也不去,就陪着她聊天解闷。
所有人都说,梁平这是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如今在弥补……也是怕他不弥补妻子,日后儿子不孝顺他。
这些人猜对了一半。
梁平完全不担忧儿子不孝,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如今是活一天赚一天,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柳叶和儿子把他接回来,他早就死了,坟头上可能不只是长草,树都长了出来。
他对柳叶好,那是从心而为。
天越来越炎热,如今槐树村众人农忙换成了春耕和秋日,六七月反而还闲着,便是收麦,前前后后忙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各家收成都不错,平时得空在村头闲聊的众人个个都脸上带笑,一看就心情不错。
柳叶喜欢晒太阳,林麦花偶尔也会过去陪着她,这天又凑过去闲聊,刚说两句,梁平端着一碗解暑茶出来。
“喝茶。”
林麦花接过茶递到柳叶手中。
柳叶笑道:“麦花在这里陪我,你也去那边坐坐吧。”
村头大树底下坐着村里的壮年,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梁平笑了笑,没接话,拿起了边上的扇子。
柳叶无奈:“我们要说悄悄话。”
闻言,梁平又去了厨房。
他养好了身子后,走路要慢一点,可以做轻省一些的活计,他便主动包揽了厨房里的活儿,离做饭的时辰还早,他已开始择菜。
柳叶玩笑:“麦花还在呢,你是真不怕被人笑话。”
男人进厨房,好像是掉身份的事,会被人议论嘲笑。梁平一开始还遮遮掩掩,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林麦花笑道:“东石也进厨房干活。”
“对嘛,东石可是皇上亲封的老爷,如果他做错了,皇上会封他?”梁平振振有词,“皇上都说他做得对,我跟着他学,谁敢说我错?”
三人有说有笑,林振旺凑了过来,跟着说笑了几句。
恰在此时,马大娘过来了。
“赵娘子。”马大娘期期艾艾,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说。
林麦花一看就知有事,马大娘平时都喊她名字,只有正事,或者让她不高兴才会喊赵娘子。
见状,林麦花脸色郑重了些。
马大娘干脆凑过来把她拉到了旁边:“那个姚林,今儿想要见你,刚才我去过一趟,他眼神清明,说话有条理,肯定没犯病。”
她大儿子之前在镇上的酒楼里干活,后来酒楼东家的亲戚顶了他的位置,马楼干脆也回来种暖房。
姚家父子如今各有各的病,衣食起居都要人照顾,便请了马楼每天给他们送饭,再把他们衣裳洗了,两三天帮着打扫一次屋子。
给多少工钱无人知道,马大娘说是不多,纯粹是看姚家父子可怜,又说邻里邻居的,被求上了门,不太好拒绝。
姚林要见林麦花,他能够自己走过来,但赵东石看见他就要打他,真的是打到他都怕,完全是绕着赵家走。所以,他请了马楼帮忙带话。
村里的男女大防没有城里大户人家那么重,可不是一家的男女不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所以过来传信的人成了马大娘。
林麦花不想去,她实在听够了姚林的风言风语,什么两人做过夫妻……她确实做过那样的梦,但如今她是赵东石的妻子,夫妻恩爱,儿子又听话,前程还不错,她疯了才会把那些梦当真。
梦就是梦!
什么嫁给姚林,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都不可能!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