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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心乱如麻。
    郑明珠坐在案边, 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殿外厚雪。良久,她突然起身呼唤:
    “思绣。”
    听见动静,思绣从廊下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有件事要你去办……”
    郑明珠压低声音, 在殿中来回踱步, “不行,让思服去。”
    思绣总在她左右不离身, 骤然离开椒房殿去别处, 萧姜定能察觉出来。
    听了郑明珠的吩咐后,思绣叹了口气,为难道:“听行宫的人来报, 自从太后听说了郑家的事, 便开始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奴婢怕问不出什么来。”
    “留意太后一举一动, 左右让我们的人不要动作太大。”
    “别惊到甘露殿送过去的人。”
    郑明珠面露忧色。
    “娘娘,非得如此吗?”
    思绣欲言又止。
    若被陛下知道, 总伤夫妻和气。
    “去吧。”
    若不调查清楚, 她不能安心。
    与其这样成日猜疑,倒不如查个明白。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萧姜。
    就算知道是他动手……
    皇位之争,历朝历代皆是你死我亡,没什么稀奇。
    郑明珠扶着额, 心却始终安静不下, 自然也没注意到殿外轻浅的脚步声。
    忽然, 后颈微痒, 身子也被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去。
    萧姜似刚摆弄过木料,散出阵阵檀香沉木的味道。下颌轻搭在她的颈窝里,低声问:
    “怎么闷闷不乐?”
    郑明珠猛地心头一跳, 不知怎的就想起萧姜刚登基时的几件事。
    他心思缜密,又洞悉过往诸事。
    有些事瞒不过的。
    她徐徐转过身,扬起个还算轻松的笑:“最近日子清闲,反倒不习惯了。”
    这是真话。
    十几年来皆为着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筹谋,又时刻担心有性命之忧。陡然卸下担子,竟觉索然无趣。
    不知该做些什么。
    “让你觉无事可做,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够称职。”
    萧姜凑近了些,捻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目光灼灼。
    想到这段时日,萧姜硬拽着她所做的那些“闺阁趣事”。郑明珠忽感一顿恶寒,连忙摆手:
    “临近年关,宫里好多事未完。忽然发现我也挺忙的,这就先去书房了……”
    郑明珠撩起衣袍,作势开溜。
    一刻钟后,窗案前。
    雪光透过明油纸,照亮二人侧颊,分出一道边缘模糊的暗线。
    萧姜握住郑明珠的手,缓缓移动毫笔。彩墨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劲力的弧线。
    他们贴得很近,棉绒衣裳拢住热气,捂得全身暖洋洋的。
    郑明珠趴在案上,任由男人拉着自己的手涂涂写写。目光随着笔尖缓慢游走,愈发催眠,令人昏昏欲睡。
    画狐点睛,剩最后一笔。
    盘蹲在殿中角落的大胖狐狸像是饿了,东闻西嗅地走过来,丝毫不知自己入了画。
    还被画得那么……丑。
    郑明珠抻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举起案上的绢帛,对光仔细端详。
    越看面色越崎岖。
    尖脸鼠腮,几撇胡子又粗又黑,倒有点像杨御史。两颗圆眼一大一小,身上的皮毛被炮仗崩过一般,几团乱糟糟的。
    两人但凡其中一个有些功底,也不能呈出这样的惊天巨作。
    “它都已经这么胖了,你还——”
    畜生也是要面子的。
    郑明珠欲言又止。
    再者说,这种诗赋唱和,赌书泼茶的戏码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实在牵强。
    萧姜不乐意了,寞寞看着她:“挺有意思的,你不愿同我做这些?”
    “我……”
    郑明珠闭了闭眼,正巧云湄送茶进来,她干脆道:“把陛下的大作送去考工室,让人装裱起来,然后挂在宣室殿门廊里。”
    萧姜立马抽走绢帛,折成一团攥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今日不画了。”
    “做些旁的。”
    起码还知道丢人。
    云湄愣了一瞬,放下茶盏后把狐狸一起抱走。
    在对弈赏诗,藏钩射覆,梳妆描眉等一系列无聊又做作的事都被郑明珠否决之后。
    二人一致决定:
    把最近前朝那几个动作频频的老东西召进宫来,先敲打一顿再说。
    果然有趣极了。
    - -
    长安城内,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天空炸出道道光亮,与颗颗星子交相辉映。
    这声响传到行宫的偏僻殿宇,却被一阵尖厉的喊叫声盖住。吵醒了在安养居廊下守岁的宫人。
    “大好的日子也不安生,晦气!”
    “哎呀,少说两句。”
    两个宫人打开殿内的锁头,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子,不敢贸然靠近。
    昔日庄肃威严的太后娘娘,此刻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她手里捧着一只瓷饭碗,看着殿角的落地烛台,笑声凄厉:
    “乾儿,乾儿……那个老东西死了,母后亲手把他杀了哈哈哈哈哈……”
    “玉玺母后给你拿来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我们母子二人的,就是我们郑家的!”
    太后笑声越来越大,又渐渐添了丝丝哽咽:
    “乾儿,怎么不接呀?啊?……你说不敢哈哈哈哈哈哈……”
    她瞪圆了眼睛,突然怒吼:
    “废物!没用的东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懦弱的儿子……”
    “我传信让你带兵杀进皇宫你为何不敢!你当他是父皇,他把你当成儿子吗?啊?”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太后受了惊吓,丢了手中瓷碗,张皇地看向四周:
    “你你别过来……”
    “你的两个儿子不是我杀的,我要杀的是晋王,你的另一个儿子本来可以进宫,享受天家荣华富贵。”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好啊,本宫早知你有觊觎后位的心。还假惺惺送走另一个儿子……是不是早就想扶他做太子?”
    “本宫杀了你!”
    看着在殿中胡乱挥打的女人,两个宫人面面相觑,出了一身冷汗。
    想到椒房殿交代下来的事,二人心如擂鼓。
    这时,一个老黄门冷着面孔走近,先是看了一眼疯言疯语的太后,随后命令身后的侍卫:
    “堵住她的嘴。”
    而后,老黄门转过身来,看着僵在殿门前的二人,皮笑肉不笑:“你们听见了什么?”
    “没……没听到。”
    “太后娘娘疯了,前言不搭后语,全是疯话。”
    “嗯。”
    与此同时,未央宫除夕夜宴。
    诸王宗室和百官群臣入宫朝贺,宴殿内人头攒动,却无人敢肆意喧哗。
    不知是不是胶西王和郑家的事让这几个藩王生了惧心,不仅没了去岁的轻慢,反而噤若寒蝉,恭恭敬敬。
    周季彦和杨岳算是一步登天,大官小臣争相攀附,挤在推杯换盏的人堆里拔都拔不出来。
    杨岳被灌得老脸通红,周季彦和这些人打了几圈太极,滴酒未沾便抽身离去了。
    他跟随宫人指引,离开宴殿,不知去向。
    内宫里,
    几个女官并少府黄门正忙忙碌碌,清点番邦送来的朝贺贡品。
    郑明珠缓步走进来,在几个奋笔的内官间看了几眼,问道:
    “乌孙的贺表呢,可送来了?”
    “回娘娘,未见乌孙的贺表。”
    “嗯。”
    自前年一战后,与乌孙彻底撕破了脸面。这次老单于崩逝,新单于继位,按说该受大魏封命赐号才算名正言顺。
    可乌孙那边半点风声都没有。
    处理了国中叛乱,也是时候养精蓄锐,攻打乌孙了。
    郑明珠正翻看番邦奏表译文,忽见思绣匆匆走进来,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
    郑明珠面色微变。
    二人匆匆离去。
    那几个留在安养居的宫人还算伶俐,从太后口中得知晋王秘辛后没有立刻传消息回来。
    不动声色闷了多半个月,才借着年节封赏的名义,把信交给椒房殿的人。
    郑明珠匆匆看过信后,立刻扔进炉里烧了。
    当年卫夫人曾诞下两子。
    一子是晋王萧玉殊。另一子生来重瞳,有帝王之相,卫夫人为避风波,送到吴郡秣陵一农户家。
    先帝时的旧事。
    乍看去没什么不妥,但巧在晋王便是在秣陵出事的。联系起来,其中定藏着蹊跷。
    千丝万缕的念头在脑中一一探着,试图联出通路来。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在殿中徘徊不停。
    孟元卿那日的话突然浮现在眼前。
    萧玉殊没死。
    萧玉殊没死?!
    那日她在秣陵郡守府看见的尸身,难道是……萧玉殊的双胞兄弟。
    太后忌惮萧玉殊,不欲立他为新帝,可长安再没有合适的皇子继位了。便想到卫夫人远在吴乡的另一子。
    比起自幼生于皇宫的萧玉殊,出身乡野的人更好掌控。
    所以借着萧姜赶赴越地的名义,将二人调换。
    不料出了岔子。
    是谁弄出了这个岔子?
    萧玉殊在哪,是否还活着。
    萧姜站在殿外烛影里,似笑非笑地盯着少女的背影。良久才出言催促:
    “该赴宴了,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