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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因身子贴得近, 二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灯火下,郑明珠眼中的冷淡、防备、轻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萧姜的笑容定在脸上,眉宇间逐渐攀上寒意。他手上力道加重,近乎要捏碎怀中少女的骨。
    良久, 他再次试探问道:
    “怎么不答?”
    郑明珠推开男人的手臂, 站到几步开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第二天, 郑家大姑娘向太后请旨去琼州的消息不胫而走。
    六宫为之一震。
    太后没有应允,郑明珠在长信宫跪了大半日。
    不管太后答应与否,她都得跪。
    也是让那些想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入夜, 甘露殿再次传召。
    郑明珠站在内殿门口, 看着满地的碎木狼藉,不禁怔在原地。
    男人卧在帘后, 薄衫领口微敞着,衣尾拖拽在地。那双往日里并不示人的双眼, 在恢复神采后格外锋锐, 正透过珠帘灼灼地盯着她。
    到这个地步,躲也没用。
    郑明珠走上前,没有行礼,也不说话。
    忽而, 她腰间一沉, 衣带上挂着的那柄短刃被萧姜拽走。
    萧姜拔下刀鞘, 放在掌中打量。这是他复明后, 第一次细瞧这把刀。
    圆润白亮的珍珠缀在流苏上,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若太后应允,郑明珠就带着这把刀赶赴琼州了。
    去找那个再也不能得到帝位的人。
    萧姜目光陡然阴沉, 刀锋扎在案头,借力撑坐起身。他绕至少女身后,视线比刀刃还锋利,寸寸刮过她全身。
    真是该死。
    语气却还算云淡风轻:“半途止废,心无远志。”
    跪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加之近来消瘦。走进殿中那一刻已是强弩之末。
    男人的话响在耳畔,又仿佛隔着水雾。眼前眩晕发黑,郑明珠强撑着站稳。
    最后还是倒下了。
    萧姜冷眼看着倒地不醒的郑明珠,心头更添躁郁。他阴着面孔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一刻,他重重扔下刀鞘,快步折回去。将人抱到榻上,紧搂在怀。
    宫人送来一碗稀甜汤。
    “陛下,交给奴婢吧。”
    “都下去。”
    萧姜没有杀郑明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是觉得郑明珠还算理智清醒,只是一时着了萧玉殊的道,才勾得她忘却本心。
    想让她成为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这个盟友还算默契罢了。他也从没想过与郑明珠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们可以一辈子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
    长信宫的人将郑明珠带到甘露殿,不允她出来。
    郑家急于子嗣一事,什么宫规礼法都顾不上。郑明珠和萧姜也不是头一回被关在一起。
    他们早习惯了。
    往日两人各据殿内一方,离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不同。
    感受到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郑明珠身子微僵,心生警惕,用余光瞥向后方。
    夏衫轻薄,那只手顺着后颈游动。像好奇,渐渐不安分起来。
    太后的目的,萧姜心知肚明。
    萧姜若真应下,她也无可奈何。
    郑明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看向萧姜。
    二人无声对峙。
    良久,郑明珠攥紧拳,抬手将男人攘到小榻上。
    早晚要向太后交差的。
    萧姜似没料到郑明珠这般举动,仰卧在软枕上不动,静静打量着她,半点不反抗。
    折腾良久,郑明珠坐在榻边,一头雾水地看着毫无反应的男人。
    尴尬感促使她快点离去,可唇角止不住地扬起,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心底积压的不顺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她盯着萧姜的眼睛,笑出了声。
    萧姜知道郑明珠在笑他,嘲讽他。
    他不生气,心头反而扯起一抹异样的情绪。
    从那之后,他们一个月没有相见。
    是萧姜故意躲郑明珠。
    可这段时日里,却有一种冲动与日俱增。
    尽管皇帝皇后这个世俗的名分可固化他们的同盟,但总觉不够牢靠。
    他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
    - -
    宿醉后的梦,格外绵长。
    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定格成萧玉殊落寞的身影。
    以及他那双空洞洞的双眼。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猛然睁开双眼。
    周身发了冷汗,寝衣粘在背后,黏腻腻不舒服。宿醉后的酒气郁在腹中,到现在还晕沉沉的。
    她紧捂着胸口,正要下榻却被一双大手勾了回去。
    不知从哪来的衣缎覆住她的眼睛,两手被按在头顶。熟悉的气息扑衔而来,加深这一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的布料被拿开,郑明珠眉头紧拧,呼吸窒住。
    适应后,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男人胸前那道狰狞的爪伤。
    萧姜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件玄色缎面寝衣堪披在肩头,见她回望过来,大方地扯落扔在一旁。
    他扬起唇,颊边的靥窝都添了一丝放荡。
    日上三竿,方偃旗息鼓。
    二人靠在榻头,闭目小憩。
    清醒冷静后,方才那点被□□冲散的情绪又重新浮上来。
    郑明珠挣扎了一下,离开男人紧锢的怀抱。
    萧玉殊在秣陵遇害,的确是太后做的没错。
    有这次牵扯出的郑家门生口供为证。她没有仔细去纠察。
    也许,此事真的与萧姜无关。
    “想过河拆桥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萧姜重新覆过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这话本没什么不妥,但因她揣着别样的心思,便觉意有所指。
    郑明珠怔住,好片刻才道:“只是累了。”
    今日休朝,加之雪化天寒。
    二人简单用完膳后便闷在椒房殿里,没去哪里走动。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处理完宫务政事,他们便在殿里玩六博、喂狐狸。临近年关,再同宫人们一起做点糕饼糖酥。
    从宫园里采回的梅花插在瓶里,大大小小摆满窗台几案,满室飘香。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度过。
    幸福,温馨,和谐。
    咔哒一声,瓷瓶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弹到几步外,外殿的思绣听见响动,连忙进来收拾。
    “娘娘没伤到手吧?”
    看着地上散落的梅蕊,郑明珠摇了摇头:“没事。”
    近来郑明珠总是心不在焉的,思绣暗自叹道。
    这时,小宫人进来通报,道郑二姑娘前来拜见。
    “让她进来。”
    “是。”
    郑兰随宫人入内,站在殿中央行礼。她今日换下了女官宫装,梳着寻常人家的发髻,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看样子,是打算今日就离开皇宫。
    “你还来做什么,生怕本宫不反悔。”
    郑明珠捡起瓷片中的梅枝,插进另一方瓷瓶里。
    郑家的事了结后,郑明珠本想下旨杀了郑兰。
    斩草要除根,她明白。
    可提笔时却改了主意,可能与近来的梦有关吧。
    厌倦了。
    也因为……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睛常在她心头晃动。
    郑兰笑了一声:“恪守规矩多年,一时抛不掉这些繁冗礼节。”
    “总要来道别,道谢。”
    “你道过了,走吧。”
    郑明珠没有抬眼。
    郑兰没有立刻离去,犹豫片刻后道:“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与娘娘听。”
    郑明珠顿住动作,好似知道郑兰要说什么,遣退了所有宫人。
    “说。”
    “当年晋王殿下的事,或与陛下有关。”
    “表哥防备我,许多事没与我细说过。但我能看得出来。”
    郑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说这番话,也只是希望郑明珠留个后手,不要彻底相信萧姜。
    若他们此生都和睦顺遂,这番话反而会成为二人间的一根刺。
    “我知道了。”
    郑明珠怎会不知。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到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了,心头生出感慨,话也不平日多。郑兰转移话题,笑道:
    “娘娘那日道我心软,这次自己不也犯了心软的毛病。”
    “你再不走,我可真要反悔了。”
    郑兰点点头,缓步离去。
    行至大殿门口时,她转过身,又低低道了一句:
    “……谢谢你,姐姐。”
    郑兰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尽头。
    郑明珠收回目光,心绪渐渐沉落。
    以萧姜的心性,怎么可能没参与秣陵的事。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在背后做了推手。
    他似乎厌憎萧玉殊,到了赶尽杀绝的那一步。
    这么多天来,郑明珠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郑家做的。太尉已死,太后幽禁。所有事情已了结,不必再去追究。
    到现在,终于无法再骗自己了。
    可萧玉殊死了。
    就算一切清清白白摆出来,人也不会活过来。
    萧姜是要与她共度日后几十年的人。
    追根问底和继续装傻,哪个选择最明智,她明白。
    作者有话说:
    幸福这俩字出现在这本文里好诡异,有种恐怖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