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张有喜把“炸响亮”卖了八十贯。
回来一说, 一家子欢喜惊讶。虽然早知道樊楼财大气粗,可八十贯就买他们这一个炸粉皮粉条的法子?
“怎么不能,正经签了契的。”张有喜道,“你当他八十贯是白花的?你们都记住了, 这契上写了我们不能说出去, 一年内我们自家也不能做来卖、不能让人知道, 我可是签字画押了的。”
平安一听便反驳道:“那要是别人也无意中也发现了呢?”
张有喜说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反正他们拿了人家这八十贯, 一年内就不能卖、不能说出去。
七月好奇道:“你说他们花这么多钱买了, 他弄一盘炸粉条,他能卖多少钱啊?”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赔本的买卖他肯定不干。那樊楼,五座三层楼阁,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一年听说都得千万贯的进账,他买了咱们这方子, 还不知得卖多少钱呢。”
张有喜道, “等得了空, 爹带你们也进去吃一回尝尝,阔气一回。”
宋氏道:“可算了吧, 你不是说进去随随便便吃一顿就得三五两银子?有这些钱, 咱们自家顿顿大鱼大肉都够吃几个月的。”
这个账还是要算的,就如张有喜自己说的, 他们家如今小有家产,却还远远到不了那些富贵人家的程度。宋氏便问孩子们:“犒劳犒劳你们,想吃什么,叫你爹去买。”
家里经常有鱼有肉, 孩子们没亏嘴,宋氏这一问,孩子们就琢磨着吃,七月要了个土豆烧排骨,平安则点了个河虾。大冬天鲜活的河虾可不好买,一大早遇巧了才有,晚一晚便叫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抢光了,张有喜便说等他明早一早去买,今晚就先吃土豆烧排骨。
一家子都很好奇樊楼买了那炸粉皮粉条的法子怎么卖、卖多少钱,没过几日便听说樊楼又出新菜了,这次出了两道新菜,一道“踏雪寻梅”,一道“筑巢引凤”。
张有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忍不住找沈管事问了,回来跟宋氏和孩子们显摆:
把那圆粉皮炸成白白胖胖的云朵模样摆在盘子里,每个小饼上托着一只鲜虾仁,六个小饼六颗虾仁摆成五瓣梅花,那虾仁做熟了不就红通通的吗,这就叫“踏雪寻梅”,卖六百文一盘。
把那粉条编成一个鸟窝的形状炸出来,里头放上几只鸽蛋和几块盐水鹅肉,这就叫“筑巢引凤”,也是六百文一盘。
“六百文一盘!”张有喜一边跟孩子们说,一边啧啧地摇头慨叹,“你说人家这钱挣的,两文钱都不用的粉皮、六个虾仁,这就六百文!”
可比抢钱来的快多了。
据说这两道菜一经推出便风靡一时,王孙公子们趋之若鹜,都赶着去尝尝,尤其那道“筑巢引凤”,但凡议亲的人家或青年男女相邀,必点这道菜。
那“白雪”“凤巢”香香脆脆,王孙公子都不曾吃过的,且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偏偏樊楼高深莫测只字不漏,也打听不出来,一时间弄得京城各家酒楼抓耳挠腮。
而张有喜拿了这八十贯,转头就带着女儿们去买金镯子,平安和七月年纪还小,一人挑了一对金镯,腊月则买了一支金钗,又给宋氏买了一支金簪。
七月看上个耳坠子,银耳坠左右用不了几个钱,张有喜便一口气买了三副,给宋氏、腊月和七月都买了银耳坠。
平安没有耳洞。
七月和腊月她们都是从小就打的耳洞。民间习俗,家中生了女儿,一般从小就给她扎耳洞了,有些地方是女婴出生三日打耳洞,有些地方女婴一出生,稳婆顺手就给把耳洞打了,据说出生三日内打的耳洞不会长死。
而像平安这样八岁了还没有耳洞的女孩儿,几乎很难找到第二个。
平安三岁来的,来的时候就没有耳洞,那时宋氏还曾纳闷这孩子三岁怎么还没打耳洞,没留头发。过后宋氏也曾琢磨着要给她打一个,可小孩怕疼,打耳洞是要直接拿针扎的,宋氏自己也不会,下不去手。
反正小孩年纪也小,还不到长大戴耳坠的时候,就这么一直拖过来了。可这女儿家大了,必然要打耳洞、戴耳坠的。
腊月拿着挑中的一副孩童的银耳坠哄她:“平安,把这个耳坠买给你,回去给你打个耳洞戴起来,好不好?”
平安看看那弯钩上挂着一个小银瓜形状的耳坠子,好漂亮啊,她喜欢的,果断点了点头,腊月便连那耳坠一起买了回去。
宋氏得了金簪,她这辈子竟也有了一件金首饰,免不了又啼笑皆非地说一回“猴腚存不住虮子”。
宋氏道:“怎又给我买了呢,你还整日说攒钱买房。”
张有喜却说道:“省你这支金簪也不够买房的钱,这钱原就是意外来财,孩子们捣鼓出来的,孩子们挣的,你就当沾了孩子们的光。这里到底是汴京,不比咱们乡下,你跟孩子们都该打扮得体面些。你跟孩子们添几件首饰,过年回家咱们也有面子。”
这里是汴京城,街上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都打扮得十分讲究,穿长裙、戴金簪,隔壁干果铺何娘子头上都是明晃晃的金钗、金簪、金耳坠。
宋氏就叫女儿们都戴起来,自己也把金簪插在头上,拿着铜镜照照,钱果然没有白花的,一支金簪便叫她整个人都亮眼许多。再看看平安肉乎乎的小手腕戴上小金镯,看着就叫人稀罕。
宋氏看着三个打扮齐整的女儿心里欢喜,便寻思着三个女儿可没少给家里挣钱,往后她打算每年都给女儿们添几件首饰,就当给她们攒嫁妆了。
腊月帮宋氏取下她耳朵上原本的铜耳环,给她带上银耳坠,看了看笑道:“好看,不过其实换成金的更搭你头上的金簪,娘,下回给你买个金的。”
“行,下回要买一起买。”宋氏笑道。摸了摸平安的耳垂问她,“平安,你买这个耳坠,那娘就给你扎耳洞了?”
平安:“!!”
平安两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怎么这就开始感觉疼了呢。
“不要!”平安说,“娘,我,我现在不想扎,我下回再扎。”
七月笑道:“你别耍赖啊,刚才在金银铺,你还答应大姐回来就打耳洞的,耳坠子都给你买了,不然你买这个耳坠子做什么用?”
“我留着,我现在还小,留着我长大了戴。”平安笑嘻嘻地耍赖,“娘,我现在不想打了,等我想打了再打。”
宋氏和腊月拿她无奈,小孩子笑嘻嘻捂着耳朵跟你耍赖,你也不舍得硬叫她打呀,宋氏便跟腊月说:“算了不管她了,到底还小,等她什么时候看着人家戴耳坠好看了,她自己就想打了。”
其实平安现在看着人家戴耳坠就好看,可她就是不敢打。她买的那小银瓜耳坠好看极了,平安拿了巴掌大的小铜镜,把那耳坠放在自己耳垂上比划着左看右看,看完了收进她的小匣子,这耳洞终究没打。
冬月初收到沂州转来的大郎的信。西北打仗一打一两年,朝廷不声不响,官府也没有任何告示,老百姓起初还担心关切,如今该干啥干啥,也不知道仗打完了没有,大郎信里也没提。
不过倒是提了崔十一的事,大郎说崔十一辗转投奔到西北军中,如今两人已见了面,崔十一叫他来信也代他报个平安。
只是宋氏和张有喜难免担心,也不知道熊孩子那边究竟如何了,大郎来信素来就是报平安,信里什么都好,报喜不报忧,有事估计他也不跟家里说。
二郎还在书院,姐妹三个提笔给大哥回信,爹娘说,腊月写,平安和七月还是自己写自己的。算算时日,他们进京前给大郎去了一封信,这会儿也不知到没到大郎手上,他都不知道家里搬家来汴京了。
于是给大郎回信的时候就重点说了这事,他们来了汴京三个月了,家人安康,家中生意顺利,二郎读书也顺利,都不必挂念。
冬月十五二郎休沐,说起他们书院过年有“岁假”,岁假一月,这岁假跟朝廷官府一样时日,腊月二十朝廷“封印”,书院也停课放假,至正月二十开印复课。
然后过年怎么回家就成了一家人纠结的事情。从张有喜和宋氏来说,过年必然是要回家的,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流也冰封了,他们回去是走不成水路了,就只能走官道。
走官道的话,他们拖家带口,可以租车跟着商队走,这一路到沂州六百多里,至少便要七八日在路上,这还是顺利的,若万一赶上风雪,雪下得太大,说不定就阻在半路了。
再有生意这边,宋氏和女儿们夜市摆摊还便利些,早走几日也无妨,腊月里家家户户买年货,张有喜铺子里便越发忙碌,走得早了耽误生意,走得晚了耽误行程。
可家中父母年迈,过年哪能不归。如此便格外体会到了“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的深意。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张有喜决定腊月二十一动身。宋氏这边一路上吃的喝的、棉被棉衣都仔细准备,莫叫孩子们路上冻着,天冷吃食好带,为免店铺里的吃食不干净,宋氏挖空心思,多多带了些炊饼馒头、腌肉卤肉、糕饼点心什么的,又带了铜盆和木炭,铜盆用来洗漱,关键时候也能用来生炭盆取暖,还新买了汤婆子,确保一家人能在路上喝上热水,吃上热乎饭。
张有喜那边则早早挂出歇业告示,又逐一告知常来拿货的老主顾,叫他们提前把年节要用的粉皮粉条备好,莫因为他们歇业耽误了事情。
腊月二十,二郎书院放假,腊月二十一,张有喜租了一辆结实宽大的骡车,吃喝穿用装满一车,把铺子一锁,委托给两边邻居帮忙照看一下,一家人驱车返乡。
骡车出城上了官道,出京的官道上车马往来,都不用刻意去寻,他们便跟上了一队北上的商队。
他们准备已经算充足了,骡车也够宽大,但带这么多东西再加上八口人,仍是挤得够呛,外头两人赶车,车厢里也要挤着坐六个人。神奇的是宋氏和七月、腊月这一路竟没怎么晕车,记得来的时候,母女三个晕船难受得不行。
对于平安来说,这实在是一趟辛苦的行程,尽管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已经努力照顾她了,可在家千日好,出个门仍是这般艰难。白天赶路,夜间投宿还不一定能遇到干净便利的旅店。
不过这一趟行程却也是快乐的,相比来时一直呆在船上,只能在船上远远张望两岸,坐马车走陆路一路走一路看,更多的亲历了沿途的风物人情。平安一路上有事没事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连绵的大山,冰封的大河,半路上甚至还遇到过一支驼队……
车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穿得又厚实,冻不着人,久坐难受,天气好的时候,二郎和不用赶车的小九、十二就下来跟着车跑,平安在车里坐够了,也闹着要下去跑跑。
她年纪小,宋氏索性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总角,打扮得男孩儿一样,穿个利落的小袍子也跟着下来跑一段,晒着太阳活动一下。
他们还算顺利的,一路没遇上雨雪,整整走了七日,腊月二十七才终于进了沂州地界,天黑前堪堪进了沂州城,只得在沂州客栈投宿一夜。腊月二十八一早,一家人仔细拾掇拾掇,换换衣服,一路上藏起来的金银首饰都戴上,漂漂亮亮地先去了宋家。
先把小九、十二送回家,二来,他们错过小七宋本勤的婚礼了,刚好赶上三日敬茶。于是这一日宋氏一下子备了三份礼,给爹娘的年礼,给小七的喜礼,还有给新妇敬茶的红封见面礼。
在宋家留宿一宿,腊月二十九,一家六口才终于回到了郭家村。
骡车刚到村口,远远便瞧见几人站在村口张望,张有喜高兴地叫平安:“平安你快看看,那是不是爷爷奶奶?”
平安探身扶着张有喜肩膀眺望,欢快地挥挥手,一边兴奋说道:“就是爷爷奶奶,爹,爷爷奶奶来迎我们了。”
骡车赶到跟前,果然是张春山、余氏,还有张有田、张金哥、张银哥陪着的,张有喜赶紧停车跳下来,让孩子们和宋氏都下来给爹娘行礼问安,一边问道:“爹,娘,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出来等?”
张春山乐呵呵道:“不是说二郎腊月二十能放假吗,算着你们这两日也该到了。我跟你娘我们就是溜达出来瞧瞧,他们几个不放心,非要跟着。”
“昨日就来一趟了。”张金哥憋笑说道。两个老人身子骨硬朗,不服老非要出村来等,还不肯让儿孙跟着,天寒地冻哪敢让二老自己乱跑。
平安跟着娘和姐姐们端端正正先给爷爷奶奶行礼,张春山一把拉住说道:“别这么多虚礼,快家去,平安一路累不累?”
“不累。”平安摇头道,“谢谢爷爷奶奶,我们一路很顺利,其实路上可好玩了。”
“那有没有想爷爷奶奶?”
“想,可想可想了。”平安笑眯眯道,“外边再好,我也想爷爷奶奶呀。”
一句话把爷爷奶奶哄得爽朗大笑,拉着小孩左看右看,瞧见平安穿着木槿色缎面小羊皮袍子,脖子上挂着小金锁,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脸蛋红扑扑的染了胭脂一般,再瞧瞧一家人都打扮得体体面面,儿媳和腊月、七月也都戴了金的银的,张春山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一看便知一家人在汴京过得不错。
那汴京是何等地方,三房去了就能站住脚,三房这运道,果然是无往不利。
如此张春山瞧着小孙女便越发欢喜,拉着平安问她路上冷不冷、可有好好吃饭,又说看着长高了些。其实算算也就四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二老怎么看出来长高了的。
宋氏在一旁听着莞尔。车马劳顿,天寒地冻,哪能不辛苦,她这一路上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但是若不是去了汴京、走了这一趟远路,她哪里看这么多风物,长这么多见识。
过去几十年,她的见识阅历也就局限在这小小的郭家村,跟村里那些妇人、跟她的妯娌们一样。
而若不是这番经历,她的女儿们或许也像她一样,像这村里许许多多的女子一样,一辈子的路也就只有婆家娘家。
宋氏很庆幸他们当初的决定,带着孩子们走了出去。她的女儿们也不必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郭家村了。
千里远行,瞧着孩子们跟爷爷奶奶亲热欢笑的一幕,这一路的辛苦便也值了。
三房人欢欢喜喜过了一个团圆年。他们一家人大老远回来,免不了村邻族人都来坐坐,亲戚朋友走动一下。
年后赶上一场雪,想到来时一路的辛苦,张有喜便跟宋氏商量,年后回京要不然分开走吧,他带着二郎、十二先回京,且年后初八就得动身了,赶回去修整一下,一来他十六铺子开门,二来正月二十二郎书院开学。
宋氏和三个女儿却不必这么赶,不如就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好歹多歇几日,等到正月末开了河,他们要有一船货运往汴京,到时候正好让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加上小九跟船回去。
于是宋氏就带着三个女儿留了下来,娘家婆家转着过,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正月十六出了年关,城里百业开市,张金哥赶车带着一堆弟弟妹妹们进城玩,顺便去张小鼠的铺子里坐坐。
张小鼠婚后把铺子开起来了,听耿氏说张小鼠刚嫁过去时,她婆婆也是想拿捏的,但张小鼠可不是软柿子,张家更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自家女儿,张小鼠的婆婆吃了几次亏就安分了,张小鼠索性撺掇她夫君搬去了城里。
如今小夫妻两个平日就在城里租了房屋住下,一起打理自家的小铺子,挣钱也够吃够用了,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三姐妹此来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来收他们家铺子的租钱。
家里当初在沂州买的三个铺子,西市那个原本是张有喜开铺子的,转给了张有良,一年六贯租钱,张有良过年时已把钱给了张有喜,剩下两个铺子,武曲街一个,文昌街一个,这两个铺子都是委托给朱中人租出去的,租钱年底就该收了。
张金哥、张银哥陪着姐妹三个先去了文昌街,收了六贯的租钱,又去武曲街,收了六贯五百钱。武曲街这铺子他们开了好几年,故地重游还怪亲切的。
晌午一行人就去了王厨的食肆吃饭,王厨年后头一天开张,便来了他们这一群小贵客,王厨热情得不行,问这问那,问起张有喜,腊月说弟弟开学早,他爹已经先回去了。王厨啧啧赞叹一番,一直说张有喜是“能耐人”。
平安特意点了个炸藕盒,听着王厨在那喋喋不休的夸她爹,平安便趁机问他这藕盒是怎么炸的,要怎么炸才能这样外酥里嫩。
“炸两遍。”王厨道,“这但凡油炸的东西,你要想酥脆就得炸好了再过一遍油,我这藕盒便是先小火炸到定型,炸至七八分熟捞出来放着,等客人点了,把油烧得热热的下锅快快地一炸,它就酥酥脆脆、外酥里嫩了。”
果然是有诀窍!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要土豆。
这可叫张金哥为难了,话说去年整个官庄,第二茬种子拢共也就种了几亩土豆,张金哥托了张有喜的面子种了半亩,约莫收了四石土豆,给了平安两筐,自家吃了点儿尝鲜,剩下的都已经存到官庄的暖窑里留种了。
大堂哥也没有土豆了。
平安刚得了这法子却无处施展,张金哥没有土豆给小堂妹,一拍脑门拿红薯哄她,撺掇平安要不先炸个红薯试试。
张金哥的理论,这红薯跟土豆还不是差不多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