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自从搬了新家, 二郎的屋子地方大了,添了新书桌,就把“二郎小课堂”改到了他自己屋里。
于是吃过晚饭,一家人换地方去二郎屋里, 二郎这小老师如今越来越熟练了, 白日学堂学了新课, 晚上回来就学着先生那样给姐姐和两个妹妹再讲一遍, 为此他白日听课都不敢走神。万一有时候讲错了, 七月还会不给面子地笑话他。
可二郎越来越发现这样挺好, 他白日听一遍,晚上回来再讲一遍,他自己就都会了,原本不甚明白的自己也能把它理清了。为了别丢人,实在听不明白的新课他就得赶紧问先生,韩二先生知道他回家还要当小先生教妹妹,也不烦他, 会再给他讲解一遍。
二郎教姐姐和两个妹妹读书认字, 张有喜就在旁边听着, 宋氏不做针线的时候也闲不住,拿了个线陀子, 一边熟练地纺麻线, 一边听着孩子们读书背书。
二郎自己也要温习功课,他现在的功课越来越多了。讲完今日先生教的新课, 二郎带着三个“学生”读了两遍,四个孩子便各自做功课。
平安人小,虽然整天把自己当大人精,跑去跟哥哥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 但二郎这个小老师其实管她不怎么严,随她自己高兴学,所以平安识字量还行,识字量大,但不一定会写,认的多写的少。
这一点跟张有喜倒是一样了。
初夏时节,平安读了会儿书就困了,打个哈欠开始打瞌睡,二郎看着这样偷懒不用功的学生抿嘴偷笑,扯了扯宋氏的袖子指着叫她看。
宋氏一瞧,小学生开始摇头晃脑打瞌睡了,傻乎乎地憨态可掬。宋氏就叫她:“平安,困了去睡觉吧。”
平安揉揉发黏的眼皮,毫不心虚地爬起来去睡觉。不过等她爬起来也就醒困了,自己跑去洗澡间洗澡。又是月中,一轮圆月照着小院,院子里不黑,不用点灯都差不多能看见。
这时节洗澡间也不用烧火加热,甚至还得把厨房跟洗澡间之间的火墙堵上,张有喜用砖头塞上又抹了泥浆,不然里头都能热死人,院里放了两口大缸,每天早晨挑满两缸水,一缸吃用,一缸就留着晒温水,一个白天就晒得温热了,晚间大人用来冲澡正好,小孩还是热一点,平安洗澡宋氏就叫她再兑点热水。
新房子可真是太方便了,短短一阵子一家人已经适应了新房子的生活。张有喜正准备打个井,打了井他不用每天挑水,那就更方便了。
平安自己跑去洗澡,宋氏就跟过来瞧着,见小孩自己舀水端进去,一边哼哼唧唧念儿歌一边就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新房子这洗澡间可太方便了,自从搬进来正好也入了夏,宋氏和女儿们每天都洗澡,冲一下就行了,冲完澡平安换了细布短襦和裤子,自己去拿刷牙子刷牙。
屋里没点灯,到底还是看不清楚,平安踮着脚去墙上摸她的刷牙子,然后哎呀一声。
“怎么了?”宋氏连忙擦亮火镰走到门口。
“刷牙子弄掉了。”平安捡起地上的刷牙子,撅着嘴巴赶紧跑去舀水冲干净,再跑去吃饭那屋拿个碗,蹲在月光下自己刷牙。
平安刷完牙,拿着刷牙子和牙粉琢磨了一下,觉得她们还缺个东西。于是平安把牙粉放下,拿着刷牙子啪塔啪塔跑去找她爹。
“爹,你看见城里铺子里,有没有卖高的杯子的?”平安把刷牙子给张有喜看,说道,“这个刷牙子都不好放,我想要个高杯子。”
“什么高的杯子?”张有喜问,杯子他当然见过,各种茶杯,可这喝茶的杯子还能有多高。
平安拿着刷牙子给她爹比划:“就是这样一个杯子,细一点、高一点,好把刷牙子放在里面。你看我这个刷牙子,挂在墙上好麻烦的,用碗刷牙也不好用。”
“爹你看,刷牙子的把手长,要是高的杯子,刷牙子就好放进去了,而且高的杯子刷牙漱口更好用。”
小孩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张有喜听明白了,问道:“哦,你是不是想要个竹筒那样的杯子?”
“对对,差不多就是那样。”平安一听,用力点点小脑袋说,“我想要一个专门的刷牙漱口的杯子。”
庄户人节俭,能用的东西就物尽其用,一家人平日刷牙就是用的家里吃饭的碗,刷完牙把碗洗干净再接着吃饭,所以刷牙子平日就栓个绳子挂在墙上,挂太矮了又怕脏,挂高点平安人小个子矮,每次刷牙要么大人帮她拿,要么踩着板凳去拿刷牙子。
其实这样也干净,但是不方便啊,平安就想起来要个“高的杯子”了。搬新家了嘛,这阵子她爹忙着往家里添置了好多缺少的东西。
张有喜闻言笑道:“行,你这小孩,刷牙还得要个专门的杯子,等我下回进城给你问问。”
插完秧张有福的新房接着干,张有喜这阵子每日都去帮忙,家里的活差不多都丢给宋氏和腊月了,不过七月也能帮忙不少了,平安都能跟着二姐打羊草了。张有田带着张金哥、张春岭带着张有良也是每日去帮忙,张春山也去。
三兄弟如今分了家,一致不愿意让爹娘干重活了,这个年纪再干重活,人家该笑话他们做儿子的了。张春山和张春岭不干重活,就跟着拾掇一些轻省的活,主要是两个老长辈能帮忙把关指导。
一大家子都在忙,二郎和张银哥上学放学就让张金哥每日赶着驴车接送,一早送完两个弟弟,张金哥再回来干活。
所以建房这样的事情,在乡村没有兄弟本家帮衬是不行的,尤其像张有福手里钱不宽裕,更加舍不得雇人,自家能干的都自家干。
干活的时候张有喜私底下问张有良:“这边宅地我问了还有几处,你真不买?下回放宅地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宅地便宜,张有良村后赁的那宅地,几年的租钱也够在这边买了,张有良自己也纠结,建新房他钱不够,再说那边虽然是租赁的,但三间房子好歹也住好好的。
“你再不下手可就没了。”张有喜道,“你去年秋冬卖糖葫芦好歹也挣了点钱,不如先买了再说,你看二哥,统共十几贯钱不也建起来了?”
又说,“今年入秋你也跟腊月、小鼠学着卖手套吧,糖葫芦和手套你一起卖,多挣一点是一点。”
张有喜心里有数,张有良去岁秋冬卖糖葫芦,算算也该有十贯钱左右的进账,加上红薯得了四贯多钱。不过他人口多开销大,仨孩子又小,家里就他一个劳力挣钱。
张有良惭愧,他这一两年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可都亏了三哥拉他一把,三哥是拼命把他往上拉。晚上回去张有良跟张春岭商量,最终一咬牙,买,他也三个儿子呢,先把宅地买了再说,有了钱慢慢建,他往后好好挣钱。
于是张有良赶在最后,买走了所剩不多的其中一处三间的宅地。
四月二十张有福上梁。上梁之后就快了,半月后四间正房建好,剩下的便不用再请人工,自家兄弟收拾一下就成了。
上梁当然得像样摆个酒,请这些日子帮他干活的兄弟同族吃一顿,张有福忙得分不开身,就叫张有喜去帮他买肉。
临走问孩子们要吃什么,他顺便带来,平安问他:“爹,我要的那个高杯子呢?”
忘了忘了,张有喜赶紧说:“爹这阵子忙,不是没进城吗,今日就去给你买。”
张有喜赶着驴车帮张有福买了菜,顺道就去店里寻“高的杯子”,没有,人家瓷器店里除了寻常的茶盏就是饭碗,也有高脚杯子,可是没有她要的那种“高的杯子”。
可小孩子要一回子,他都答应了也不好食言,张有喜干脆顺道买了一段粗细合适的竹子来,决定自己动手做。
做起来倒也简单,先就着竹节锯成竹筒杯,杯口用刀削圆滑些,借了旁边建房木工的锉子打磨一下就成了。
几个孩子试了试,觉得还行,漱口刷牙比碗好用,张有喜就多做了几个,一人一个当刷牙杯子,平安终于能把刷牙子放在杯子里了。
平安很喜欢这个青绿可爱的竹筒杯子,怪好玩的,有了刷牙杯子又拿一个去喝羊奶,喝羊奶也方便,还有点竹子的清香,又好喝又好玩。怕喝羊奶的杯子跟刷牙杯子弄混了,她还自己拿毛笔画了个记号。
“你画的这什么?”七月拿着她那个杯子问。
平安说:“小羊羔啊,用来喝羊奶的。”
七月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是一个大红薯呢。”
平安叉腰噘嘴,二姐坏,不理她。
但是毛笔在竹筒上画画,水一湿就掉了,弄她一手黑。平安撅着嘴巴去找她爹,张有喜一边憋笑,一边找了个小刀帮她刻上“平安”两个字。
平安说:“这个我用来喝羊奶的,爹你再帮我刻个小羊。”
张有喜一听,刻个羊,你以为你爹多能耐呢,以为你爹万能的呀,于是就忽悠她:“你看这里已经刻了你名字了,再刻个羊,平安小羊?”
平安:……算了吧那不要了。
七月瞧着平安刻了字,决定她也要刻一个,十岁的七月决定自己动手,拿了她娘切菜的刀子来回比划。
平安紧张地拉住她:“你不许动,让爹给你刻,你,要是割破了手怎么办?”
七月:“我哪有那么笨!”
“反正不行。”平安怕她胡来,使出了必杀技,“你要是还刻,我就跟娘说你玩刀子。”
七月无奈,没人说倒也罢了,平安一说,她还真怕割破手,老实去叫张有喜给她刻。张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给她刻了名字,又刻了两条弧线凑成一个弯弯的小月牙。
七月拿着那竹筒杯嘚瑟:“你说等我开个香饮子店,我能不能就用这个杯子卖香饮子?我觉得这个杯子比乔娘子那个陶碗好看。”
平安说:“可是已经有乔娘子卖香饮子了呀,你去卖我怕你卖不过她。”
“那我可以卖羊奶,”七月一击掌,高兴道,“对,我煮的羊奶最好喝了,娘都说比乔娘子的香饮子还好喝,我就卖羊奶!”
“可是,”平安依旧实事求是地说道,“咱家哪有那么多羊奶,咱家两只羊,每次只有一只羊有奶,也就够咱们自己喝的。”
七月接连被打击,懊恼地伸手要去拧平安的小肥脸,虎着脸道:“小坏蛋,你故意的!”
平安笑嘻嘻捂着腮帮子就跑,七月拿着竹筒杯懊恼不已,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做买卖挣钱啊!
但是平安没想到这个青绿可爱还有清香的竹筒杯子,它会裂!刷牙那个杯子因为怕发霉放在外面晾晒,很快就开裂了,二哥的也裂了。裂了张有喜就再给他们做,并决定下回买那种结实不容易裂的、干透的竹子来做。
张有福的新房赶在麦收前齐了工,接下来收拾一下,他打算赶在八月节前搬家。因为借钱的事,整个麦收季大房二房都别别扭扭。但是三兄弟打麦场还得一起上,打麦场人手少了肯定不行。
三兄弟的场还在一起,于是平安和七月麦收季又去看场,三家的场一起看。
老天帮忙,收完麦子紧接着一场透犁雨,赶紧抢墒情种红薯。红薯种下去,田里那棉花苗也开花了,开花还挺好看。
宋氏比张有喜还关心自家那一亩棉花,瞧着粉白可爱的花朵,盼望着它长出白白的棉花,入秋给孩子们都换成厚实的棉花被子。
不过棉花是真不好种,容易生虫,除了锄草还得捉虫,一点点的小虫子可不好捉,粉白花朵慢慢结出青绿可爱的小棉桃,虫子就更多了。于是农户们整日都能看到葛庄头在棉田里着急乱转,想方设法地捉虫子。
这时节农活倒是不太忙,除了锄草也没别的大活儿,张有喜原本打算买两头小猪来养的,怕暑热天气养死,就决定再等等,等到入秋再说吧,结果听说官庄里葛庄头又整活了,折腾着劁猪。
佃户和庄仆们弄明白之后又担心了一下,这大热的天劁猪,不怕劁死?不过大家对葛庄头的做派也习惯了,就喜欢折腾,什么都敢折腾,听说他自己在自己院子里拿菜地种棉花,还故意给它生虫子呢,说要试验。
随他折腾吧,这葛庄头虽说太能折腾,可他种红薯也确实帮大家挣钱了。
暑热的天气里,终于又盼到了大郎的第二封家信,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他很好,将军很好,同袍很好,日子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反正熊孩子报喜不报忧是一定了。
然后就是挂念家里,问爷爷奶奶身子可好,新房子建起来了吗,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好吗。
“大哥这字倒是长进了。”二郎拿着信纸笑道。
张有喜也瞧着那字长进了,比原来像个字的样子了,尽管还有不少不会写的字,一看就是别人帮他写的。
于是一大家子坐下来,再叫二郎执笔给大郎回信,跟他说家里搬新家了,一切都好。
写好回信,张有喜就跟张金哥、张银哥说了一声,明日他送二郎和银哥上学,顺便去把信给寄了。
七月说:“爹,我也想去。”
“你当去玩呢,”张有喜道,“爹是去给你大哥寄信。”
“可是你都很久没带我们进城玩了。”七月问,“平安,你想不想去?”
平安:“想去。爹,我也想去。”
张春山乐呵说道:“反正家里也没大活儿,你送去了也不值当再跑回来一趟,下晚不还得去接?索性带两个孩子进城玩一日罢了。”
爷爷都发话了,平安和七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乐颠颠坐上驴车跟二郎和张银哥一起进城,体验了一回二哥和二堂哥的上学生活。
张有喜家的大黑驴跑得快,提前小半个时辰就把他两个送到了学堂门口,不过为了怕迟到,二郎和张银哥平常也都至少提前一半刻来。
张有喜停稳驴车,瞧着两个少年拎着书袋和干粮下了车,嘱咐一句:“天热,你们以后晌午就别带干粮了,回头再馊了,搭伴去街上随便凑合一顿。”
两人答应着进去了,平安坐在驴车上,指着学堂门口那牌匾一个字一个字读:“东、篱、学、馆。”
“嗯,平安真棒,咱家平安能认识很多字了!”张有喜夸道。
七月撇嘴道:“我打赌那个‘篱’她其实不认识,顺出来的。”
因为七月自己也不认识。但是二哥的学堂叫什么名字她们好歹知道。
张有喜笑道:“顺出来的也算认识了,你们俩都好好看看这个字,下回就认得了。”又说,“你看人家先生这字写得多好,你们也要好好写字。”
正打算赶车走人,忽然瞥见韩二先生背着手从里头踱步出来,张有喜连忙跳下车辕,拱手行了个礼问候道:“韩先生好。”
韩先生微笑拱手还了个礼,走过来瞧着驴车上两个小孩,向平安笑道:“方才是你在认字,你这么小就能认识字了?”
张有喜忙叫两个女儿:“快给先生行礼,先生每日教你们二哥读书,二哥回了家又教你们,如此先生也算是你们的先生了。”
七月赶紧跳下车,端端正正行了个叉手礼,平安人小没来及下车,就站在板车上,学着二姐的样子也端端正正行礼问候:“先生好。”
“好,好。”韩二先生捻着胡须微笑颔首,瞧着两个小女娃,虽是农家佃户的女儿,却都收拾得干净整齐,穿的细布衣裳,大的一看就十分聪慧伶俐,小的这个小小年纪玉雪可爱,唇红齿白,面容端庄安然,竟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相貌。
韩二先生微微俯身问平安:“你几岁了?”
“回先生,我五岁了。”
“难得难得,你五岁了就能读书识字,将来必定是个聪慧能干的小娘子。”
韩二先生嘴里夸奖,心下却在惋惜,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倒是个读书进学的好苗子。生为女儿身,她便是读书识字顶多博个才女之名,却也考不得功名。
韩二先生转头向张有喜赞许说道:“张官人有见识,儿子读书好,你把女儿们也教的这样好。”
“先生夸奖了。”张有喜脸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
“正好你今日来,我有一桩事情想跟你商量。”韩二先生道,“令郎在我这里已读书一年半了,这孩子刻苦用功,颇有长进,我想将他升入进学班,你看可好?”
张有喜知道进学班主要是他兄长韩大先生教的,虽说两位先生是亲兄弟,平日也经常互相上课,可那韩大先生总归没打过交道,韩二先生人很好,张有喜其实还是更愿意叫二郎跟着韩二先生多读几年。
张有喜道:“先生,我听说蒙学总得学个四五年才行,二郎他才将将读了一年半,就能升进学班吗?我听说人家进学班里都是要以读书为业、将来考取功名的大孩子。”
“进学班都是十几岁上、蒙学课程学完了的。”韩二先生道,“《千字文》和《百家姓》二郎都已学得很好了,如此我才寻思叫他升去进学班,同窗多是跟他年纪相仿的。”
张有喜想了想问道:“那张银哥呢?”
韩二先生知道二人是堂兄弟,捻着胡须道:“张银哥也是个懂事孩子,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赋上要稍逊一些,不及二郎,以我之见他还当再读一两年蒙学班。”
“那……”张有喜迟疑,找了个理由道,“堂兄弟一起的,银哥还大了一岁呢,先生能不能再留二郎一半年的,他亲近先生惯了,最听您的话。”
韩二先生沉吟,好苗子的学生他也喜欢啊,左右他们这私塾便于一对一教学,似他这蒙学班学生进度也不一样,有的刚来还在读“天地玄黄”,有的像张二郎都已经学得很好了。
韩二先生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再留他一留,那我就开始给他学别的功课了,你回头先帮他买一本《论语》来,若家中宽裕,最好再给他买一部《说文解字》,无需带来,我这里也有的,你放在家中留给他用就好。”
张有喜赶紧答应着。
学生送到了,父女三个反正是闲玩,告辞了韩二先生,便赶着驴车慢悠悠拐出巷子,先去递铺把信寄了,决定去平日不常去的东城转转。
因着郭家村在城西方向,他们以前也主要在武曲街摆摊,便不常去东城,像平安和七月进城几次,都没往东城去过。
西城民巷多,东城却颇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府邸,张有喜赶着驴车经过了崔府门口,瞧着门口四个打扮齐整的小厮昂首立在门口,看个景儿,便赶着驴车径直经过。
民不与官交,贫富两重天,他并不认为跟人家崔家有过两次交道,就能真有什么交情了。
平安却很是看了个热闹,坐在张有喜身后跟他说:“爹,这边的房子都好大呀,都好漂亮,树也多。”
哪像西城民巷,大都是光秃秃的狭窄巷子,一排排挨挨挤挤的房屋。
“这都是有钱人,”张有喜悠然跟两个小女说道,“瞧见没,这都是大户人家,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家里都有花园子的。”
平安:“我也想要个花园子,爹,我想要有花园的大房子。”
“傻女,”张有喜笑道,“你把你爹卖了吧,看看值不值钱。”
平安:“……”那还是算了吧,爹不管值不值钱都不卖。
七月笑嘻嘻道:“平安,你小时候老说要给爹娘买大房子呢,你买呀。”
平安懊恼,着急说道:“我,我还没长大,你等我再长大一点,我挣钱买这样的大房子,有花园的。”
“我才不稀罕等你呢。”七月说,“爹,你今年让我进城卖糖葫芦、卖手套行不行?我保证能挣钱,我挣钱自己买大房子。”
一个个好大的口气!张有喜叫两个小女儿哄的乐颠颠的,一高兴就又给她们花了钱,带她们去吃汤饼。
小姐妹俩今日起得太早,早饭吃得少,平安只喝了一杯羊奶,七月也就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没怎么吃饱,有点饿了。
这半晌不午的,还不到饭点儿,汤饼铺子里就他们爷儿仨,张有喜其实还不饿,俩小孩一大碗也吃不完,爷仨就点了一碗羊骨汤饼,一碗葱油鸡丝汤饼,叫店家拿了三个空碗自己分到空碗里吃,这样两种口味都能尝尝。
平安尝了一口:“唔,这鸡丝汤饼好吃。”
七月赶紧夹了一筷过来:“唔,真的好吃。”
张有喜:“那你们吃这个,羊汤的给我。”
吃完付钱,两碗汤饼竟要整整三十文,一斤猪肉钱了,张有喜一边嫌贵一边却也承认味道好,寻思着回家也学着做。
闲逛半日,天热,找阴凉处歇了个晌,午后父女三个赶着车又回了武曲街,打算找个地方闲坐。经过王厨的食肆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熟人熟地方,可食肆里头却有个缺点,夏天热。
王厨在店堂里瞧见,忙迎出来拱手道:“张老弟一向可好,有日子没瞧见你了。”
张有喜一看,这也不好就走了呀,索性铺子里这时刻没什么人,就进去坐坐歇脚。他停好驴车领着两个小女进去,平安和七月就取下头上的斗笠扇风。
王厨见过平安和七月一回,来吃过饭,当下少不得又得夸上半天,哀怨自己就缺个女儿,看人家的女儿眼馋。
“对门怎的了,关门了?”张有喜问。
街对面他记得原是一家沽酒铺子,不大的店面,门旁弄一个好大的酒坛子,如今却空了。
“关门了,”王厨道,“不干了。”
张有喜问道:“我记得他家生意不错的呀?”
“不是生意的问题,哎,子孙不守业。”
王厨便说这铺子原是那掌柜自家铺面,酿酒手艺也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好好的挣钱生意,可老掌柜死后几个儿子不和睦,闹分家闹得撕破脸,生意都没法齐心做了。从他爷爷那辈辛辛苦苦留下了两处房产、三处铺面,却有嫡的庶的六房儿孙,一处房产、一处铺面留给了大房,剩下的房屋、铺面都卖了五房分钱。
王厨说道:“你瞧瞧他那铺面,虽只有两间地方,他后头却还有两间小屋,好做仓房、住人的,我若有钱就买下来了,一铺养三代,似他这店面租出去,一年的租钱怎么也得五六贯了。你看我这铺面比他也不大,一年的租钱就得六贯钱,我整日累死累活就替人家铺主挣钱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有喜不禁心里一动。
一铺养三代,莫怪都说有钱人的钱能生钱,他要是有钱也可以买个铺面呀。
于是张有喜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武曲街店面可贵,他这店面得不少钱吧?”
“开价一百贯。”王厨说道,“不过他要价是要价,他还要一千贯呢,实价估计八十就能拿下来。”
张有喜:……
好吧,他还差一大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