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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这期间, 郑知州大约出于某种考量,又把张有喜叫去了一趟,只跟他说手套已经进献给朝廷了,却不知此物与朝廷有无用处, 他一地方文官小小知州, 也不敢再问。同时郑知州又跟张有喜定了三百双粗麻保暖手套, 要给城中其余厢军全部配发上。
    怎感觉知州大人故意照顾他生意似的。沂州地方说大不大, 统共五百厢军, 除了守城的两百人, 包括递铺、潜火兵、其他仪仗、杂役等等皆是由厢军充当。
    张有喜想说其实潜火兵、递铺大都在他这里买过了,转念想想一样都是厢兵,官府出钱发东西哪能厚此薄彼,再说还有往后呢,于是回来赶做这三百双,就是不知道卫教头他们收到配发的手套之后作何感想。
    张有喜一琢磨,知州大人都不敢再问, 他就更不敢吱声了, 那手套知州大人一厢情愿地献给朝廷, 可能朝廷用不上,或者别处也有人做出来的, 总之他们献了一回没有下文, 张有喜也就把这事情放下了。
    不过知州大人却也没让他亏着就是,给了他这么一大笔生意, 三百双手套,利润又进账一贯七百文,张有喜甚为满意,直夸这知州大人是个好的。
    一晃月末, 冬月二十八原该是乡兵营结束回家的日子,冬月二十六晚上,里正提前来找张有喜,约好到时候他们两个再一起赶车去接。结果冬月二十七晌午,村里的乡兵们自己回来了,回来九个,不亏是让禁军操练了一个月,九人还给指定了个临时小火长,像模像样背着行李自己排着队走回来的。
    宋氏闻讯赶去里正家,里正的二儿子也回来了,正坐在屋里诉苦,说这一个月如何如何辛苦难熬,教头如何严厉,吃饭豆子都煮不熟。
    宋氏问他:“看见我家大郎了吗?”
    “没看见,”里正的二儿子摇头道,“我们去了之后没分在一起,一开始站队一个村的就弄散了,高矮胖瘦先挑一挑,你家大郎个子高肯定最先就被挑走了。他们三个没回来的听说是挑去厢军了,说不准也可能是去禁军,反正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宋氏竟然没有多少意外,熊孩子是她生的她还能不了解,宋氏追问道:“那就直接留下了,也不给回来一趟见见家人?”
    “给的,说是给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里正儿子道,“我们回来也不是就没事了,不是要推行保甲法吗,五十户一保,五百户一大保,我们平日就当保丁,巡逻、护青、防盗贼,不误农事,农闲再去乡兵营操练。”
    那两个没回来的家人也在,得知自家儿子选去了厢军、禁军虽说不舍却也面有喜色。对于家境赤贫的佃户而言,儿子能选入厢军、禁军也是好事,起码当兵吃粮,衣食都不用操心了,并且将来年纪大了“遣返归农”,按照朝廷优抚还发给钱粮和“永业田”,免除赋税徭役,对贫家子弟来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对于张有喜家这样吃得饱穿得暖的人家来说,尤其大郎做生意又能挣钱,必然并不想让儿子从军。
    里正也是明白这一点,安慰宋氏道:“大郎是个有出息的,没准他将来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呢,再说这番不论厢军、禁军都在沂州,离家近,轮休还能回来看看,你们经常进城也能去看他,你且放宽心。”
    宋氏笑着回一句“宽心宽心”,谢过里正告辞了离开。
    宋氏怏怏回来,心说好大儿这就从军了?她不怕儿子吃苦,实在是这孩子的性情,宋氏只怕他一旦起了战事,熊孩子就是个逞能玩命的。
    好在朝廷已数十年无战事,作为老百姓,自然希望家国太平,永远也不要打仗才好。
    原本以为听里正二儿子说的那样,至少还得等个几日能回来呢,结果第二天冬月二十八上午,大郎背着行李出现在武曲街,找到了摆摊的张有喜。他跟张有喜说,朝廷征召,他要从军去北方边关了。
    “爹,这事您得帮我,我怕爷爷奶奶和我娘着急上火。”大郎笑道。
    张有喜气得一脚踹过去,骂道:“你就不怕你老子着急上火!”
    张有喜跟腊月交代一声,便把摊子交给腊月,自顾自往前走,大郎摸摸鼻子老实跟上。爷儿俩坐在王厨的食肆里点了两样小菜,就着炊饼喝了一碗加了肉的羊汤。
    饭后张有喜从食肆出来,依旧闷头往前走,大郎后边跟着,瞧着他爹自顾自进了城中一家有名的成衣铺。
    “客官要买什么?”伙计殷勤迎上来问。
    “给他挑件羊皮袄,”张有喜道,“合身点儿的,兔崽子瘦。”
    伙计连忙往里请,一边恭维着:“您家小郎君这可不叫瘦,郎君是个子高,您家郎君这身量挺拔匀称,端的是好人才好相貌。”又说大郎这个头好买衣裳,那羊皮袄为了保暖本就会做的大一些,只要身量合适就行。
    伙计引着他们去二楼,指着货架上的羊皮袄给他们介绍,山羊皮,绵羊皮,缎面的、布面的,还有羊毛往外反穿的……张有喜只叫拿一件布面的就行,但皮子要好,问伙计山羊皮和绵羊皮哪个更暖和。
    伙计热络介绍道:“看客官您想要怎样的了,话说回来,羊皮哪有不暖和的,不过这山羊皮稍微薄一点,但是重皮压风,绵羊皮柔软透气,但比不得山羊皮结实耐磨。”
    张有喜说去北方,外头穿,伙计便给他推荐了山羊皮,说北方风雪大,还是得重皮压风才行,张有喜点头,说那就要顶好的山羊皮。伙计便挑了一件叫大郎试试。
    “爹……”大郎刚想说话,被他爹撩着眼皮子一瞪,大郎缩缩脖子,闭上嘴巴赶紧去试衣裳。
    张有喜花了整整三贯五百钱给好大儿买了一件羊皮袄。从军苦,边关苦寒,熊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可别冻着。
    买完羊皮袄,张有喜也无心再继续摆摊了,索性跟大郎说道:“我先送你家去吧,回头赶晚再来接你四叔、你弟他们。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你娘和妹妹他们多呆一会儿。”
    大郎笑眯眯推开了家门时,平安和七月正在院子里踢毽子,一抬头瞧见大哥,俩小孩把毽子胡乱一丢就欢呼着跑了过去。
    “大哥,大哥你回来啦!”平安跑过去抱着大郎的腿傻乐呵,大郎还背着行李呢,一手拎起平安,一手推着七月道:“回来了回来了,容我先放下行李喝口水,我这一路跟爹说话都渴了。”
    平安撒腿跑去给他倒水喝,七月就跑去厨房给他端了热水洗手洗脸。宋氏听到动静出来,便瞧见好大儿让两个妹妹伺候得好不坦然的样子。
    “回来了?”宋氏愣了一下问,“晌午饭吃了吗?”
    “吃了,跟我爹在城里吃的。”大郎道,指了下随后进来的张有喜,张有喜面无表情地抱着个羊皮袄进来。
    大郎洗了把脸,一家人也纷纷出来了,大郎走过去先端端正正给爷爷奶奶行礼问安。
    “大郎回来了?”张春山顿了顿,问道,“是不是去了禁军?”
    “嗯……不是,”大郎笑道,“爷爷,您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我其实挺想从军的,就是不能留在家中孝敬您了。”
    “那是去厢军了?”张春山望着大孙子慈祥笑道,“听说是在沂州,反正也不远,爷爷放心着呢。”
    “爷爷,”大郎顿了顿,还是说道,“爷爷,您先别急,我已被朝廷征召,去往北方边军,明日就要动身了。”
    张春山面色顿时愣住,愣怔半晌,听到是朝廷征召,最终叹了口气。大郎看着爷爷心中不忍,但是他终究没有告诉爷爷实话。
    熊孩子撒谎了。
    大郎一开始确实是选入了禁军,就在沂州,但是两日前,乡兵营集训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个来自汴京的宋校尉找到了他。
    宋校尉问他,想留在沂州当个混吃等死的禁军,还是跟他走。
    大郎问他去哪里,宋校尉说,一路向北,去边关。
    骑最好的马,佩最好的刀,打最野的仗,他们要去建立一支大宋最勇猛的军队。
    宋校尉问他,怕不怕苦,怕不怕死?
    大郎说怕,谁不怕死。大郎说:“但是我从军又不是为了送死,我从军是为了建功立业,是要杀灭敌人。”
    几千名乡兵之中,宋校尉一共只挑中了不足百人,也不知道他挑人的标准是什么,大郎和焦小郎都被挑中了,在大郎看来明明习武练剑、颇有些骑射功夫的崔十一,宋校尉却硬是不要,弄得崔十一郎一肚子窝火不服气。
    大郎选上就罢了,大郎他服,可那个焦小郎也能被选上,崔十一是怎么看怎么都不服,那焦小郎身量也不算高,看上去像个顶多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似乎也无甚出奇之处。但是再不服气也没用,昨日下午乡兵归家,一个月下来灰头土脸的崔十一就被他兄长拎走了。
    昨日其他乡兵归家,今日清晨,宋校尉忽然放了大郎他们归家,只说明日他在沂州城北门外等着,不怕吃苦受罪、愿意跟他奔赴边关的人,明日巳时正之前赶至北城门外,他们巳时正出发。
    若跟他走,此一去离家万里,不知生死,不问归期。
    若不愿意,临走时行李都可让他们带回来了,只当没有这件事就行了,大郎依旧还能去沂州禁军。不过这些大郎都没跟家里说,跟爹娘、爷爷奶奶都没说,熊孩子心里知道,说了,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所以既然是朝廷征召,宋氏也唯有默默给儿子准备行囊。
    张金哥晚间回来听说这事,沉默的半晌不吭声。大郎笑着拍拍他说:“没事儿,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但是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家里弟弟妹妹太小,你多帮我照应。”
    张金哥默默点头。
    “要是我回不来了……”
    大郎话刚说半句,张金哥就生气道,“说什么呢,乱说话我揍你!”
    “行,不说了,”大郎笑道,“从小你就打不过我。”
    这日晚间,为了给大郎送行,老张家三房人晚饭是一起吃的,就在爷爷奶奶的堂屋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饭后说了会儿话,张春山便打发旁人该干啥干啥去,只留了大郎祖孙两个说话。
    大郎怎么也没想到,爷爷拿了三十两银子给他。
    大郎愕然笑道:“爷爷,我是去从军,当兵吃粮,被卧衣裳都发,我还发军饷呢,我带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爷爷给你,你就带上。”张春山道,“你这一走,也不知哪天能回来看看,家里不用挂念。去了边关就安心当兵,家中还不曾给你定亲,眼下也来不及了,若是能有中意的小娘子你就在当地成个家,这钱就当是给你成家立业的。只是没有长辈帮你操持,都靠你自己了。”
    大郎哭笑不得,他是去边关从军,又不是去娶妻成家,爷爷这是当他能落地生根呢。
    大郎忙说:“爷爷,您想哪儿去了,我会回来的,边军也允许探家,兴许过个几年我就回来了。”
    张春山却说:“大男儿建功立业自然要紧,可总归也是要娶妻成家的,我听说边军至少要五十岁以后才能卸甲归农,寻常要六十岁,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回来,落叶归根,你爹可正在给你建新房呢。”
    “家里都不用你操心,”张春山道,“当日你爹给我这五十两银子,我原本也没打算给你大伯二伯、你爹他们,原本也是想留给你们兄弟姐妹的。如此正好三十两给你,你旁的兄弟姐妹都在家中,用不着,不像你一个人独自在外。”
    “那剩下的二十两我留着了,留着给你们兄弟姐妹做个不时之需。你且放心,若将来二郎读书有出息,我也有银子给他进京赶考,不会叫他短缺了的。”
    余氏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又嘱咐道:“大郎啊,若是在当地成了家,可记得写信告诉家里一声。没事也勤给家里写信。”
    大郎哭笑不得,他一心只想着从军报国、建功立业,发誓要有一番作为,没想到爷爷奶奶最关心的却是他能不能娶上媳妇。大郎原本心中的离别不舍也被冲淡了许多,颇有些无奈了。
    推辞不掉,大郎揣着那三十两回到西厢房,原本想交给他爹的,结果刚一坐下张有喜又拿了二十两出来,跟他说:“穷家富路,边关那么远,多带点钱总不是坏事。”
    大郎:“……”
    大郎默默掏出爷爷给他的那三个大银锭子,一锭一锭摆在桌上,问道:“爹,您说我是去当兵还是去花钱的,我还要发军饷呢,结果我背着五十两银子去当兵,你都不替我嫌沉得慌吗?”
    张有喜这才知道他爹一下子给了大郎这么多银子,也是服了这老爷子了。
    张有喜想了想,把自己的二十两收了回来,跟大郎说道:“那你就带你爷爷给你的吧,记得给家里写信,若是到了边关有什么难处来信说一声,爹也有法子走递铺寄钱给你。”
    大郎拿着银子服服的,带就带着吧,长辈们说的也没错,银子这东西总归有备无患。大郎这会儿庆幸家里存的是银子,否则也不知爷爷和他爹敢不敢让他叮叮当当背几十贯钱出发。
    大人们不会刻意跟小孩子说什么离别,对于平安来说,她只以为大哥跟上回一样,一走那么多天,然后还是要回来的,这回应该也是一样,过一阵子就回来了。所以这一回反倒不像上回那么重视不舍。
    看着小孩无忧无虑的样子,甚至关心的话都不像上回他进乡兵营那么多了,大郎气得把她胖嘟嘟的腮帮子多捏了两下。
    腊月、二郎大了什么都懂了,二郎回来听说后,晚间睡觉时跟大郎说:“大哥你放心,我会孝敬爹娘、照顾好姐姐妹妹,你早点回来。”
    大郎不客气地说道:“你才多大,你不用想着帮家里什么,你自己把书读好就行了。咱们两兄弟总得争气,不然咱家就别想摆脱这佃户的命。”
    宋氏满脑子都在想着儿子路上还能带点什么,衣裳被褥、汗巾荷包、水葫芦、细盐、糖粉、干粮、再煮上二十个鸡蛋,天气冷能吃好几天……
    瞥见他娘眉头微蹙的样子,大郎安慰道:“爹,娘,你们别担心,我问过了,就算边军也还能探家呢,我又不是一走就不回来了,到时候我骑马快,指不定过两年我就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大郎所知不多,关于宋校尉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去加入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大郎也不清楚,宋校尉只说边关,边关那么多地方,大郎也不知道他将会去哪里。但是宋校尉所说的实在太吸引他了,少年郎有一颗向往的心,刀山火海他也想去趟一下试试。
    次日一早,张有喜亲自送大郎去集结处,一家人送出大门,张春山抱着平安问道:“平安啊,等你大哥回来时,你说他能不能给你娶上嫂子?”
    “不知道,”平安实话实说道,“爷爷,大哥还没长大,他自己都不想娶嫂子,你得先等他长大,长成一个大人。”
    “是啊,还是个孩子。”张春山又问,“那他一定能平安归来的,平安还在家等着大哥呢,对不对?”
    平安不解,说道:“那当然啊。”
    张春山笑了,小孙女说能那肯定能,小孙女保佑。
    大郎是他最看重的大孙子,自从大郎把平安从山上抱下来,这孩子的运气就好得出奇。张春山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说道:“平安,跟你大哥再见,说祝他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大哥,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平安挥挥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大哥一路顺风,你要好好吃饭。”
    大郎回头挥挥手,没憋住笑了一下,小妹妹的叮嘱还是一如既往,好好吃饭。
    张有喜赶着驴车把大郎送到地方,沂州城北门外,宋校尉端坐马上等待,大郎来的早了,父子两个巳时初就到了,早来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结果还有比他们来得还早的,已经来了五六个人了,其中焦小郎背个行李站在那里,看见大郎眼睛一亮,高兴了一下。
    “爹,你回去吧。”大郎拎着行李跳下驴车。
    张有喜看了看马背上的宋校尉,宋校尉穿着军服却戴个斗笠,张有喜远远地隔空拱了拱手,没想到宋校尉也拱手还了一礼。张有喜顿了顿,拍拍大儿子说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的。”
    “爹,我知道。”大郎点头笑,张有喜瞥了熊孩子一眼,赶着驴车转头回去,渐渐走远了。
    大郎背着行李归队,安静地立在队伍中等候。巳时正,该来的人之中有二十几个没来,实到六十八人。宋校尉下令出发,自己骑着马走在前面,大郎等人排成两队跟在后面,越走路越熟,居然……又把他们带回了之前的庄子。
    宋校尉宣布,他们将在此修整训练一个月,直到他们都能熟练地骑马,然后再出发。不过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大宋的边军士兵,军纪森严,任何人不得私自行动,更不得再与外界联系。
    大郎这会子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他们去往的目的地不是边关,而是汴京。
    宋校尉用北方边关吓退了二十几个软骨头,对此甚是得意。一个月后,新年将至,大郎骑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跟随队伍赶到汴京,悄然进驻了京郊百里之外的一处营地,跟其他几支各地来的小队汇合。
    这支没有番号、不为人知的队伍最初统共不到两百人,就这样悄然成立。他们的将领姓王,竟然是一位铁血手腕的读书人,嘉佑二年进士。
    大郎抵达汴京的时候,家里已经在准备过年了。
    整个郭家村今年的年节气氛格外浓厚,没别的原因,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官庄的佃户,今年种红薯都挣钱了,每家至少也得了几贯钱。手有余钱,家有余粮,这就是庄户人家心满意足的好日子,新年又至,那不得好好过个年。
    腊月二十,学堂放了年假,张银哥和二郎不用进城上学了,生意却最好做的时候,次日腊月二十一,张有喜和张有良带着腊月、张小鼠依旧进了城。不过他们打算跟去年一样,腊月二十四就歇业,安心回家过年。
    所以趁着这几日,张有喜和张有良得了空就去置办年货,该买的陆陆续续往家买。今年张有喜还跟往年不同,今年分家了,他得给他爹娘送年礼。
    算一算,这一秋冬他和腊月爷儿两个挣钱也不少了,因为今年成本增加,糖葫芦每日利润约莫两百文,手套零售一日也能得个两百文左右,如此从十月初开始到年根,挣钱应该有三十贯左右。不过单是手套定货一项,这都是整账,他就赚了将近十贯。
    合计这一秋冬,家里进账四十贯。不过建房雇人打地基、进料也花掉了十来贯,再加上家里日常开销,晚间张有喜和宋氏扒拉扒拉家里藏钱的小木箱,里头正好还有三十贯多一点儿,其中包括分家的五贯和岳丈家给他温锅的两贯。
    至于银子,早就装进坛子埋到墙角床腿下边了,哪能整日就放在钱箱里。
    张有喜还是吃了没读过书的亏,他如今能认得不少常用字了,写还不太行,加上家中这事那事,整日忙,便没有记过细账,孩子们都要读书习字,怕耽误时间也没舍得叫孩子记账。
    反正大抵钱挣回来了,但是也不停地往外花,也只能囫囵算个大概了。张有喜暗下决心,他自己好歹得学会写字,明年一定要记个细账,这样心里也好有个数。
    夫妻两个算了半天,宋氏推开箱子道:“哎呀不管了,不算了,反正肉烂在锅里。”
    张有喜把那钱箱子锁好抱回去藏好,掰着手指继续算:“反正我手里现在有七十两银子,再有这三十贯,干什么都够了,咱那新房子砖和石头都买了,开春无非就是再买木料、瓦、人工什么的,后头还有院墙,顶多再三十贯应该也够了。”
    “所以咱这个年,怎么过,你看看年货买点啥。”张有喜道,“反正你那羊皮袄一定得买!”
    说了那么多次,今年再不买,他自己都觉得秃嘴了。
    宋氏却只顾琢磨旁的,掰着手指数着:“三个女儿丝绵袄都有了,给平安和七月一人再做条丝绵裤、一个新罩衣,今年别买红的了换个颜色吧;腊月大了,要不做件上襦,丝绵裤也要。二郎做个丝绵袄、外衣和裤子……”
    “这可就得不少钱了。”宋氏道,“我那羊皮袄还是别做了,你给我做个丝绵袄吧,不然我这做儿媳的弄个羊皮袄,年礼你就得给爹娘一人买件羊皮袄,要不然人家背地里该骂我们了。”
    “要给爹娘买,我娘家那边爹娘怎办,也不好厚此薄彼,你还能都买?”宋氏啧了一声摇头道,“五件羊皮袄,一下子十六七贯钱了,你可算了吧,你还没有钱到那个程度。”
    张有喜:“……”
    合着他家娘子这羊皮袄还是不能买?张有喜一咬牙:“买,都买,又不是钱不够!”
    “你悠着点儿。”宋氏嗔了他一眼道,“明年开春咱家还要起房子,你这个时候大手大脚的花钱、买羊皮袄,太招眼了。一下子五个羊皮袄,你说你大哥二哥、还有族里、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你?这不光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张有喜泄气,居然还不能买,你说他明明钱够了,想给他娘子买个羊皮袄还不能买,这叫什么事。
    “你要非得想花钱,”宋氏道,“给平安和七月做一床丝绵被吧,小孩贴身盖软和。”
    一床丝绵被妥妥的是奢侈品,做一床贴身盖的薄一点的丝绵被,光丝绵也得一两斤,寻常中富人家都不一定舍得。不过自从孩子们穿上了丝绵袄,宋氏瞧着家里芦花麻絮的被子怎么看怎么嫌弃,大人就罢了,既然有钱,孩子好歹给做一床。
    “大郎那边也不知缺不缺衣裳……”宋氏忽然嘀咕道,“想给他做了寄去都不知道地方。”
    “边关远,光路上恐怕也得走一两个月。”张有喜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兔崽子身上有钱,临走时兔皮背心、羊皮袄、冬衣夹衣都带了,还能冻着他。”
    一边安慰宋氏,一边张有喜自己心里骂:小兔崽子,怎么到现在连个家信都没写回来。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留的评了,感谢你们的意见!改了之后涨的也还行,但是我自己觉得就是跟我的这个文,整体风格有点不搭。所以我还是想改过来的,但是我自己改不了,等修炼一下脸皮找编辑吧,再次感谢!真心觉得我的读者都特别好,作者君是兼职,三次元工作比较忙,如果不是读者们的陪伴鼓励,大概早就不写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