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棋从断处生GB > 第84章
    第84章
    ◎选择◎
    还在城中挣扎的城兵首领叫逯平, 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他胜在对城中熟悉,打一个巷战便换个地方,狡兔三窟,不断找机会突围。
    苏砚自然不可能放他出城, 如今城内的远远不是他的全部兵力。
    外面四脉私兵等他游龙入海, 再度蛰伏……如果在城中无法把他诛杀, 等他出去可就难了。
    苏砚知道他要逃, 只是加固了封锁的防线, 任由他在里面蹦跶。她自己则在城主府的藏书阁中驻扎,面见了两位大人物。
    赵顺和傅胥如两人身长肩宽,约莫四五十岁,谈吐尽显沉稳, 只是态度略有回避。
    于理, 宁文候皇命在身,需听从与她。于情,他们曾在老侯爷麾下做事, 后被提拔出来,算是宁文候府一党。
    只是五年前侯府出事的时候, 他们与苏砚生出些不对付,后来苏砚恩威并施, 加上傅胥如态度不似一开始坚决,才又重新接上了线。
    苏砚照顾两人坐下, 只寒暄了几句,很快散了场。
    傅胥如却如芒在背。
    他心里有鬼, 在后面搜捕的时候有意无意避开了苏砚, 但这小小的逃避似乎被她察觉到了, 连着几次搜寻都和苏砚撞上。
    傅胥如暗道不妙,该不会此行是苏砚故意引他出来不成。
    不仅如此,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直到他第二日正午的时候看到了苏阅。
    公子的脸被寒风刮得微红,他正在和一个老人交谈……因为老人身子矮,他轻轻弯下腰,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公子如竹,不负盛名。
    傅胥如却反而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剑穗掉在地上了也没发现。
    苏阅远远地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环顾远望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更恶心的感觉袭来,苏阅摸了摸脸,不知为何,有种麻麻的心悸感。
    苏阅摇了摇头,俞涂察觉到了,立刻问道:“公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俞涂记得苏砚的交代,他要时刻守在公子身边,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不可有一丝遗漏。
    原本用来记苏阅一日三餐的小本子,开始添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时辰入睡的、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今日做了什么事等等……
    苏阅也有些无奈,俞涂认死理,他在能拗得动的地方能钻空子,却在这上面没什么办法。
    “我没事。”他示意俞涂不要太担忧。
    “公子若是累了,先去一旁歇息。”攻城兵这边负责撤离的队正刚好经过。
    这整整一天一夜的撤离,也得亏有了公子,他们才没花费什么多余的力气。
    那些百姓一看到他便激动不已,苏阅稍微安抚两句,他们便听话地随公子安排。
    苏阅劝降了许多城兵,都是些家中尚有长辈在的孩子。
    但那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城兵数量也有不少,许多是从四脉中来的,没有后顾之忧,苏阅也没有什么办法。
    队正听说这城易进难出,颜公子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有本事将人送出去,且走上官途的人,在百姓心中威望颇高,怕是仅次于之前的晁城主了。
    “颜公子……城主大人当真……当真如你所言吗……”
    苏阅被一个老妇拦着去路。
    他认得这个老人,在昨日西门见过。
    当时苏阅骑马拦人,立于城主府与百姓之间,将自己暴露在人前,言此行有诈,城主非善。
    他身形虽不够魁梧,却扬鞭拦在门口,身后就是熊熊大火,也不退一步。
    饶是百姓心中有疑,碍于苏阅的威望和眼前此景,也缓缓停下脚步,从高昂的愤慨中陡然冷却下来,变得进退两难颇为犹豫。
    有苏阅拖延了时间,从关押中逃出来的活口正好和百姓们撞见。
    当时这位老妇眼睛尖,在苏阅身后瞧见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儿子,这才让众人品出城主府的诡异之处来。
    苏阅若记得没错,她的儿子断了一条腿,身上到处都是被鞭打的痕迹,模样凄惨。
    “老人家,并非是我所言。”苏阅摇摇头,“等此事已过,城主府罪迹斑斑显露于人前,到时自会真相大白。”
    老妇手臂微微颤抖,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晁——靖——”
    她儿身落下残疾,这辈子算是毁了,可怜他们大半辈子敬仰这样的人,到头来害了自己。
    等老妇颤颤巍巍走了,俞涂才放下一直握紧的剑柄,他方才一直在一旁戒备……若是老妇再进一步,苏阅不怀疑他会立刻拔剑。
    “只是一位老人家,倒也不必如此。”
    俞涂木着脸道:“老人也有坏人。”
    苏阅觉得好笑:“你好聪明,竟还懂识人之术。你再看看,还能瞧得出别的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这个榆木脑袋转了一圈,得出一个答案:“都是死罪。”
    “啊?”
    “他们内斗。”俞涂听说了「撞好喜」的事情,互相踩踏致残致死,只要自己触碰到「贵人」就成,且从百姓中走出的人会反伤百姓,实在是不可理喻。
    苏阅愣了一下,他想起俞涂是从边疆战事中捡来的孩子,军队中自相残杀是重罪,他便也只知道这个。
    “愚昧是恶念的源头之一,但制造愚昧的人要可恶得多。”苏阅拍拍他的肩膀,“如果把出城的机会捏在手里,叫他们看到希望又很难触碰到,才会叫人拼了命地往上钻,这是晁城主在养蛊。”
    久而久之,任何人都会疯狂。但也有宁死不屈的人在,就好比那老人家的儿子。
    俞涂表情认真,心思却飘远了,苏阅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心知他又没听进去。
    “罢了,左右你别把军队里的规矩强压在百姓身上,回头落了罪,我还要去求你家大人救你。”
    “没事,公子不必为我求情,属下身子比公子结实。”俞涂诚心诚意道。
    苏阅没好气道:“只是替你求情,可没说代你受罚。”
    俞涂一板一眼道:“可是每次公子有求于大人,好像总要受点苦头,出来的时候站也站不稳——”
    “住口。”苏阅左右看了一眼,对俞涂罕见地有些恼怒,“有罪你自己受着去吧。”
    他戴起斗篷上的兜帽,大步离开,穿过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这里巷战的时候死过好几个人,苏砚一把长枪洞穿了四五个城兵,生生钉在了墙上,头也没回便杀向下一处,如今墙上还印着醒目发黑的血迹。
    两边还有零星几个伤员坐在墙边,就算有人经过,也只是闭眼休息,等待军令。
    苏阅穿过巷子,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即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
    苏阅还没来得及防备,俞涂的剑已经拦在了那人面前,将对方逼退。
    “俞涂,先退下。”
    苏阅瞧见对方也只是个伤者,语气便软和了几分。那姑娘身上缠着破布,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脖子上从右肩往下,顺着前胸到后腰,有一道长长的刀痕。
    她眸子灰暗,被拦在俞涂的剑下,弱气地喘了两声:“公子、颜公子,救我……”
    城中如今混乱,医者又少,有伤者并不稀奇。
    苏阅见她身边没有兵器,蹲下来轻声询问道:“姑娘伤得不轻,我带你去后营找大夫。”
    那姑娘泪眼蒙眬,急切地摇摇头,身子眼看着就靠过来了,被俞涂一剑又逼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只是犹犹豫豫地掀开半边薄薄的衣衫,皮肤在失血和寒冬下呈现出乌紫的颜色。
    苏阅瞳孔微微睁大,一根长刺从倾倒的斗拱上穿过去,然后刺在了姑娘的肩膀上。
    砍断长刺只怕会伤上加伤,若是砍倒斗拱,恐怕这房屋会顷刻间倒塌,将姑娘掩埋在下面。
    叫大夫来也是不成的,大夫在后营忙活,伤员众多。有许多不比这姑娘伤得轻的,离不开人手。
    总不能要救她的性命,葬送了别人的性命。若是不处理,这姑娘也危在旦夕了。
    思来想去,由苏阅来动手倒是情急之下唯一的选择。
    他撩开衣摆,半蹲在姑娘面前,神情严肃道:“姑娘可否让在下看看伤口。”
    那姑娘遮掩着面容,颇为艰难地点点头。又在苏阅伸出手的时候,伸手制止,胆怯地瞧了一眼俞涂。
    俞涂握着剑,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凶神恶煞地堵在光线中,眼神没有分毫要回避的意思。
    苏阅愣了一下,懂了她的意思。
    虽然只是后背,但的确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介意此事,苏阅姑且还算是半个医者,可俞涂一介武夫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的确有不妥之处。
    苏阅只好道:“俞涂,你转过身去。”
    俞涂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在问为什么。
    知晓他连男女之防了解不多,苏阅不好细说,只道:“你站在这里,背过身即可。”
    俞涂木讷地点点头,听话地转过身。
    苏阅低声说了句冒犯,认真地向她的后背看过去。
    衣裳上面的血凝固了,紧紧贴在后背,他轻轻掀开衣角,去看伤口的状况。
    这才触碰到布料,姑娘吃疼地闷哼一声,无措地抓住了他的手试图汲取些勇气。
    他宽慰了一句,直到彻底看到伤口。
    伤口暴露在他眼前,长刺的一端不是刺进了她的背部,而是牢牢地抵在了上面。血是粘在衣服上的,而不是来自她本人。
    苏阅眸子一沉,第一时间收手准备后退:“俞涂——”
    对方早有准备,从苏阅刚刚碰到她的衣裳的时候,她藏在衣物下的脸便僵硬地扯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苏阅只退后了一步,对方本就搭在苏阅手腕上的指甲立刻刺进他的肉里,不知上边抹了什么东西,只是眨眼间,苏阅的眼前便有了些重影。
    俞涂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剑刺向女子。
    姑娘拉着苏阅退后一步,另一只手的指甲抵在苏阅的咽喉,俞涂生生止住了步子。
    “要他活,就别跟过来。”
    姑娘一改方才怯懦的模样,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阴鸷地看着俞涂……即使胸前的那道伤口并非作假,她也丝毫不受影响,镇定地挟持着苏阅一步步往后退。
    苏阅的脖子微微后仰,只是动了一下,那姑娘加重了力气钳制住他。
    他能察觉到尖锐的东西划破了自己的皮肤……
    虽然眼前有些模糊,但还算冷静:“俞涂,不用管我,去找苏砚。”
    苏阅每向后退一步,脚上的银铃便响一下。
    俞涂道:“大人让我跟着你。”
    苏阅忍着眩晕,一字一句道:“她没有直接杀我必有所求,如今最难的事情无非是出城罢了,你去找苏砚,还有商量的余地。”
    俞涂看了看苏阅的右腿,没有再坚持。
    那姑娘等俞涂彻底消失,冷哼一声:“你倒是镇定,不怕我真杀了你。”
    “杀了我,你也会死。”苏阅的头愈发沉重。
    姑娘贴近他的耳边:“你说得不错,只有一点,你怎知我一定是为了出城。”
    苏阅没有答话,那姑娘却凑近了耳畔:“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颜阅。”
    苏阅心头一跳,心头忽然萦绕着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的声音在耳边落下,竟真的叫他听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敌非友。
    姚芜用指尖挑了挑他的下巴:“不过你能助我出城,倒真是有些意外之喜了。”
    她本来打算昨日便动手,偏偏在大街上看到了颜阅与宁文侯关系亲密的场面,一石二鸟的机会便摆在了眼前。
    “你是……姚芜?”
    “难为颜公子还记得我。”姚芜笑道,“只是如今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苏阅后颈一疼,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没过多久,苏阅和姚芜消失在此处。
    俞涂从旁边闪身出来。
    他将腰间的特殊信烟对着天空放了出去,然后沿着苏阅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大人说了,要跟着公子。
    那直到苏砚重新下令之前,到死都是要跟着的。
    ——
    苏砚看到信烟的时候,正在和赵顺商量放火逼出逯平的事情。
    天空忽有红色的烟闪过,留下黑色的拖尾,在天边划过一道斜着的痕迹。
    苏砚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苏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赵顺见状问道。
    他当了多年巡抚,虽不怎么带兵,此行也是临危受命,但关于信烟的种类也是知道各有其含义,只有自己人能看懂。
    苏砚转头盯着赵顺,语速忽然间加快:“赵大人,若是后面的事情全部交给你,你可能完成。”
    赵顺讶异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如今都是残兵败将,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我与傅大人同为协将……”
    “我正要去找傅大人,此事以你为主,他不会有异议。”
    赵顺眉梢一挑。
    那个目空一切的傅胥如有这么好说话?
    苏砚将城中事宜与他交代了几句,随即掀开临时的营帐:“傅总督现在何处?”
    守在营帐旁的小兵道:“回苏大人,傅大人在城主府方向押解俘虏。”
    “带路。”苏砚声音偏冷。
    傅胥如听人提醒苏大人来了,勉强提起一丝精神,笑着去迎。
    谁知道苏砚是冷着脸来的,刚见面第一句便是,请傅总督入内详谈。
    傅胥如心下一沉,跟着苏砚走进城主府一处尚完整的屋子。
    “苏大人,何事要——”
    傅胥如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苏砚从背对着他,拔出佩剑,迅速转身指向他。
    苏砚剑尖压迫在傅胥如的脖子上:“苏阅出事了。”
    傅胥如干笑两声:“苏公子出事与我何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砚没时间和他弯弯绕绕:“五年前苏阅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傅胥如脸色阴沉下来,端起了身份:“苏大人这是要审问本官了?”
    “本官此次虽为协将。可论年纪,你也是小辈;论身份,你是个女人;论官职,陛下才可以直接对本官下令。”
    苏砚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在他心口,令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倒在地上。纵然傅胥如想了不少对策,也没料到苏砚竟然二话不说,当真直接动手,一时没有防备落了下风。
    不过他很快猛拍地面站起来,和苏砚交手数十招,最后被截断左腿攻势倒摔在地。
    苏砚的剑冰冷地贴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要知道苏阅在西山城所有的事情,才能将敌人的范围锁定起来。的确,她能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下套,恩威并施令傅胥如开口,但苏砚不是非要给他这个脸。
    西北地域广袤,权力分散。他虽为总督,曾经也要攀着宁文侯府站稳脚跟,不然早就被皇帝派的新总督给顶替了。
    “你昨日为何惊慌。”苏砚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傅胥如知道苏砚所言何事,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苏砚还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怕是对他早有疑心。
    苏砚见他不言不语,将剑偏移了方向,悬在他耳朵上方。
    她昨日问过俞涂,傅胥如见到令牌面色大变,俞涂从来不会说谎。
    “说话。”
    傅胥如还要威胁,苏砚悬剑刺下,径直穿过他的耳朵。他沉重地哀嚎一声,眼中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前朝顾大将军权倾朝野,拥兵二十万坐镇西北,连杀三任总督都无人问罪,傅大人难道不清楚缘由吗。”
    傅胥如瞪大双眼,看着剑刃再次提起,这次悬在了右侧耳朵上。
    在落下的那一刻,傅胥如失声大喊:“住手!”
    苏砚止住动作。
    傅胥如面色变了又变,沉声道:“不是我动的手,是他自己……”
    “当年宁文侯府式微,又在风头盛时树敌太多,处处受难。有人入府夺官印,长公子追贼千里身受重伤,深陷山野无法联系亲信。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到能回去,你在那一个月中刚刚接手侯府,群狼环伺,正处于风口浪尖。”
    “那时你正与前令丞司罗司长夺权,你也知道罗司长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既有本事制衡他,陛下便不会让此事节外生枝。”
    “陛下眼中没有男女,只有利用与否。你对陛下来说比长公子有用,于是派人传话,令我将长公子在入京前拦下,让他选。”
    苏砚喉咙发干:“选什么。”
    “选谁当宁文侯,另一人则被赐死。”
    苏砚握剑的手紧了紧。
    老皇帝虽更看好苏砚,但他无时无刻不在衡量人的利用价值,所以假意给了苏阅一个选择的机会。
    也正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观察苏阅的反应,叫他看看两人谁的心够狠,更能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