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得手◎
晁靖的瞳孔里映出火光, 浑浊的瞳孔微微颤抖。
黎明的天光被点亮如同白昼,他是漩涡中的一只蜉蝣,从调兵到围城,只有几个时辰的寿数。
眼前的女子更是来索命的厉鬼, 她这一剑终于刺穿了绿眼的心脏, 踢在绿眼的腹部,将千疮百孔的尸体踹飞出去, 停在了晁靖脚边。
这是他最满意的部下, 此时却睁着一双灰暗的眸子, 浑身上下布满了血窟窿,死不瞑目地注视着晁城主。
私兵将绿眼的尸体拖下去,晁城主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不会疼,想必死得也不痛苦。
苏砚的剑身暗纹流淌着敌人的鲜血, 发带崩断, 衣角能拧出血,脖子上印着一个血掌印,在虎视眈眈的包围中对着晁靖露出一丝笑容。
错了, 都错了。那封密信要的不只是宁文候的命,而是想让宁文候与他鱼死网破, 两败俱伤。
“拦住她!”晁靖退后两步。
府中护卫已死伤大半,宁文候的援兵从外部封城, 把他们的部下围困在西山城。
不过……只要在私兵的掩护下壁虎断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还没走两步, 右耳传来剧痛,一柄长剑割着他的脑袋擦过去。
晁靖摸到一手血, 立刻转移路线, 三步并作两步, 往来处的暗道口钻下去。
他已经来不及看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部下会帮他关闭暗道门,他的暗道密而广,如树根般盘根错节。他熟悉地形,尚有生还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他的脖子一紧,抓在木梯上的手被巨力拉扯,整个人从半空中掉落,狠狠砸在地上。
晁靖惨叫一声,手肘撑在地上,费力地抬起上半身,看到了自己不正常扭曲的腿。
但他反应很是机敏,在同一时刻怒吼出声。
“闭——”
砰的一声,洞口从外面合上。
苏砚就站在木梯上,单手拽着横杆。
周围骤然安静了。
“本候正愁外面你的人太多,多谢晁城主让本侯耳根清净些。”苏砚拍了拍顶部,这暗门牢固,不会被轻易破开。
晁靖撑着身子坐起来:“大人如此孤身前来,就不怕外面封死密道后,灌水溺死。”
“城主大人都不怕,怕什么。”苏砚从高处跳下来。
“大人以为我在里面,他们便不敢出手了吗。”晁靖脑袋还相当清醒,“我部下精锐众多,却大多盘踞城中,入府者不过寥寥几队。若非人有异心,又岂会叫大人逼我至此。”
苏砚走到晁靖面前:“那依城主大人的意思呢?”
晁靖转了转手中扳指:“我带大人从别处出去,脱困之后,在下任凭处置,只求留一个全尸。”
“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给你活路的,城主大人该不会以为本侯好说话不成。”
“这世道本就不是非生即死、非死即生,人都会趋利避害,何况大人您呢。”
这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相视,晁靖方能认真瞧这女子的模样。
宁文候比起大昱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更多出一些人的特征。
她目光平和,如掩藏住剑锋的刀鞘,锋芒内敛,眉宇间却能窥见一丝不容置疑的锐气。
苏砚走到他面前时,步伐稳健从容不迫,脚下踩着无形的压迫感。可见多少人死在她剑下,却未伤她一分一毫。
“城主这话倒像是见得多了。”
“不多不少,日日可见。”晁靖缓了口气,不疾不徐道,“这偌大的一个西山城能有今日,岂是我一人之力。”
“你的地牢,我瞧见了。”苏砚想起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从者生,逆者死,这不正是城主所为?”
“官文乃雅言古字编撰,在轻文废武之地,能通些常用字已是难得,官文只有寥寥数人能看懂。”
晁靖想用茶水清一清嗓子,恍然间察觉到此刻已非往日,“那些偶有造化,倾尽全家之财学了本事往上爬,想谋个一官半职的人,一开始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苏砚道:“可瞒一时,怎可瞒一世。”
“自然如此。”晁靖叹道,“他们终有一日察觉到其中错处时,早已在我手底下做事多年,其中利益纠葛如何能撇得清……纵使是叫他们去说,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做了多年的官,便做不回民了。
从前从百姓中脱颖而出的孩子,浸泡在纸醉金迷中,遵循着城主编造的规则,反过头成为压迫者的一部分。
苏砚并不意外,与其说西山城是晁靖一个人编造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群人维系的谎言。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苏砚挑了挑眉,“我奉命行事,取的是你一人性命。”
“这山野小民都懂的道理,想必苏大人不会不明白。”晁靖指了指上面的暗道口,“我们未必要成为朋友,只是各取所需。老人家临终之愿,苏大人也不肯吗。”
“城主大人一番长篇大论,只是要留一个全尸,我可不信。”苏砚嗤笑道。
“那大人尽可以动手。”晁靖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苏砚扬起剑,抬手向下一掷,剑身插在了晁城主身边。
“城主大人既然心里有谋算,我们何必拐着弯说话。”苏砚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咔嗒一声,晁靖错位的骨头被掰正了,“如今我兵临城下胜券在握,实在不值得我豁出命去,要留你一条命也不难,只是城主大人须得拿出够重的筹码吧。”
晁靖动了动腿,撕下袖子将自己的绑住,防止再次骨错。
这一来一回,他倒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能忍的。
“大人的意思是?”
“我虽奉皇命而来,但入城后,所行皆有阻碍,想必有人早向你走漏了风声。”苏砚看着他,“城主大人不想说点什么吗?”
晁靖思索了一下,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很意外的神情:“苏大人树敌颇多,从京城动身那一日开始,便有密信传来。入城之后,更是对在下有所警示。”
“你可与传信人见过面。”
“见过。”晁靖将第一人的模样简单描述了个轮廓,提起第二个人时,便不再多言了,“我有些记不清了,也需要重新看到密信方能想起来。”
什么记不清,只是说一半留一半,让自己还留有价值罢了。
“城主大人还留着密信?”
“收在了藏书阁中,若有变故,岂不是能反咬一口。”他眯了眯眼睛。
“好,那就请城主带路吧。”
晁靖转身先走,心中定下了心,觉得自己费尽口舌,也算是没有白费。
忽然喉间一冷,脖子里噗嗤冒出温热的血液。
晁靖不可置信地扶着自己的脑袋,想向后转头看看苏砚的神情……但发觉自己的身子没转,脑袋整个回了过去。
噗通一声,晁城主倒在地上,脖子里的血瞬间将地面染红。
苏砚冷着脸收剑,轻笑一声:“骗你的。”
晁靖非死不可。
要出去并不难,因为这道门根本不是晁城主的人上的锁,而是她自己关起来的。封闭之前,她在缝隙间卡了一颗扁石。
外面已经杀作了一团,城兵和攻城军像两道交叉在一起的两条线,逐渐融合,迸发出血色。
城主府已是一片断壁残垣,苏砚看到一匹无人的战马翻身而上,看到了冲杀在最前面的两位将军。
苏砚杀到他们身边,拉紧缰绳:“只打巷战,不可攻民。”
赵顺颔首:“下官知道。”
他们擦肩而过,苏砚骑马冲阵,挑飞了一个城兵,然后将手中的头颅扔在人群里。
“西山城城主晁靖已死!降可不杀!”
立刻有传令兵将她的命令重复着传下去。
群龙无首之下,不少城兵丢盔卸甲,跪在地上。
剩下负隅顽抗的城兵自有人去处理,苏砚环顾四周,拉动缰绳调转方向,往靠近临时民居的方向行动。
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苏阅在人群中很不一样……
永远端正的步伐和混在嘈杂声中却能迅速被她听见的铃声。
苏阅正半跪在地上为一个伤者包扎伤口,他医术不精……但看的医术够多,如今也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刚被包扎好最后一道结,一枚暗箭从原处破空而来。
俞涂拔剑准备挡下,身后一阵风划过,公子消失在原地。
被掳走的苏公子正难受地俯身横卡在马背上,刚要乱动,就被赏了一记掌击,才有些痊愈的地方又传来一阵钝痛,耳朵立刻火烧似的红了起来。
“别乱动。”苏砚道。
苏阅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双手抓紧了马背上的鬃毛:“放我下来。”
苏砚勒马,找了处人少的地方把他放下来。
苏阅腿软了一下又站稳,然后第一时间上前在苏砚身上摸来摸去,确定人没受什么伤,才勉强放了些心。
苏砚任由他上下其手:“马上整个城北都会封锁,你和俞涂自己去城南,不要和他分开。”
“好,我知道了。”苏阅道,“城北的百姓怎么办。”
“弃剑者皆入后营,验明身份后城兵即俘,百姓可自行离去,顽抗者封锁诛杀。”
此刻人心惶惶,恐惧蔓延,带百姓入营,别以为是要灭口。要他们乖乖听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信我,我可以带他们撤。”苏阅揪住了苏砚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恳求。
里面的战鼓击得愈发响了,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跟紧俞涂。”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苏阅轻轻地勾起唇角。
苏砚时间不多,出去后和俞涂说了两句话。俞涂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使得她眼神沉了沉,回头望了他一眼,再转回来。
“此事我会查明。”
“另外城中混乱,务必保护好公子,当心有人暗中作祟。”
俞涂保证道:“大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