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头,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水。
“你叫什么名字?”李牧辞问。
“白知玉。”
李牧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拓跋聿也是这样将自己从泥泞中拉起来,也是这样弯着腰,语气平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走吧。”他伸出手:“我带你去吃饭。”
白知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从那以后,李牧辞将白知玉带在身边,一如当年拓跋聿善待他一样,供他吃穿,给他住处,替他引荐名师。
白知玉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医术突飞猛进,年纪轻轻便在京城打出了名气。
两人年纪相差虽不大,李牧辞却像兄长一样护着他,白知玉也渐渐放下心防,将李牧辞当作最亲近的人。
久而久之,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朝堂上的事,后宫中的事,白知玉不感兴趣,可只要李牧辞来找他,他便放下药杵,煮一壶茶,耐心听他说话。
李牧辞从不向他提及拓跋聿的事。可白知玉哪里看不出来?那人每次从宫里回来,眼底的光便暗了几分,话也少了,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月亮发呆。
他不问,只是默默地替他煮茶,替他研墨,替他备好安神的汤药。
“至少我还把人睡到了,哪像你,整日靠着那点回忆度日。”
“怎么,你找我来就是来跟我炫耀你爬床爬成功了?那你做到了,您——可以回了!”
李牧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无奈道:“真是跟你炫耀就好了。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给了我一个美人称号,就把我晾一边了。”
白知玉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嗤笑一声,重新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你还不知道吗?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你啊,还非要上赶着送。”
李牧辞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不愿就这样一辈子只做对方的臣子,远远地看着,永远隔着君臣那道天堑。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咱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顿了顿:
“如今,陛下子嗣单薄,除了一个公主外,就没有其他子嗣。你说,若是我能给陛下诞下子嗣……”
“噗——”
白知玉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呛得脸都红了,眼泪花直冒。
“咳咳咳咳咳……”
李牧辞赶紧凑过去替他拍后背:“你至于那么激动吗!”
白知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把拍开他的手,满脸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陛下是不是设你脑子里去了?你竟然异想天开要给他生孩子!”
李牧辞被骂得耳根通红,却死鸭子嘴硬:“怎么就不行?男人生孩子又不是没有先例……”
“先例?”白知玉冷笑一声:“那先例在哪?你倒是给我找一个出来!”
李牧辞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早晚会有的……”
白知玉被他气得直翻白眼,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住心头的火气。
“你呀,真是疯了。”
李牧辞不说话,只是把茶杯攥得更紧了些。
两个少年,一个敢想,一个敢骂,谁都没料到,多年后的某一天,这个荒唐的念头竟会真的实现。
拓跋聿这几日政务缠身,一连数日都不曾踏足后宫。
他埋首案牍,忙得脚不沾地,连用膳都在御书房对付。可他知道,忙是一回事,躲是另一回事。
李牧辞如今是美人了,没有上早朝的资格。如若他不去召见,那人便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已经有宫人悄悄禀报,说李美人这几日总往御书房的方向望,望了又望,眼神从期待变成落寞。拓跋聿听完,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起身。
他确实在躲。
那夜之后,他便不知该如何面对李牧辞。
多年的君臣界限,在一夕之间崩塌,他看着那人,便想起那晚烛火下泛红的眼尾,想起那声又软又黏的“聿哥哥”。
他怕自己一见面便控制不住,怕自己沉溺其中,怕这份感情越界越深,再也回不了头。
更可怕的是,那夜之后,他对后宫其他女子彻底失了兴致。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李牧辞的模样——不是他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而是那晚在他身下,咬着唇,眼角噙着泪,一声声唤他的模样。
他去过后宫几次,嫔妃们殷勤地迎上来,他却只觉得疲惫,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王皇后。
拓跋聿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默默呢喃出那个名字。
王皇后,王家的嫡女,十五岁嫁给他,十六岁生下公主,难产伤了身子,此后便再也不能孕育子嗣。那时他心疼她,怜惜她,觉得是自己害她受了这般苦楚。
那时他是真心待她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她变得善妒,偏执。但凡有嫔妃传出喜脉,不出三月必定小产。
太医院换了一茬又一茬,嫔妃们也渐渐地不敢再有身孕。
那些失了孩子的女子,有的郁郁寡欢,有的终身不孕,有的甚至疯癫了。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哪里会是巧合?
他没有证据。王皇后自认为天衣无缝,也确实做得干净利落,查了几年都查不出什么。
可他不是傻子,他不信这世上会有这般多的巧合。
拓跋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王皇后母族势大,世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关系盘根错节。
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动她。动了王皇后,便是动了半个朝堂。这江山,是拓跋家的江山,可这朝堂,却有一半是世家的朝堂。
他忽然想起李牧辞。李牧辞从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陛下,您该立威了。”
那时他只当是臣子的谏言,如今想来,或许他真的需要一个契机,向天下宣告,这江山,是拓跋家的江山。
第282章 正文! 生子丹竟然不是一次性的?
晚间,拓跋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照旧摆着一条清鱼,可他并不爱吃鱼。是潇潇爱吃。
从前楚长潇在宫里时,拓跋渊便让人日日备着。
如今人不在,他还是习惯性地吩咐御膳房把鱼摆上来,仿佛那个人还在对面坐着。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觉得寡淡无味,便放下了筷子。偌大的餐桌,几十道菜,他一个人对着,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觉得空旷。
“唉……”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
潇潇想必在将军府正开心得很,整日拉着季行之、祝星辰练武,怕是连想都想不起他。
他当然想把人叫回来,可又不忍心打扰他这短暂的自由。
从前被困在宫中,潇潇虽然不说,可他知道那人闷坏了。如今好不容易能出去透透气,他便不忍再拘着他。
罢了。他站起身,吩咐宫人撤了膳,心想,一个人睡就是了。
另一边,楚长潇这两日确实开心。
回了将军府,没有拓跋渊管着,他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整日拉着季行之和祝星辰练武。
今日比剑,明日比枪,后日又赤手空拳地切磋,累得筋疲力尽,浑身酸疼,可心里畅快。
到了晚上,头一挨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不做一个,根本没空想起那个独自在皇宫里的拓跋渊。
最多,偶尔翻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长乐今天乖不乖”,便又睡死过去。
这一夜,他正睡得酣沉,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源挨了过来。
那热源暖烘烘的,带着熟悉的气息,往他身边蹭。楚长潇在半梦半醒间伸手一推,没推动。
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手又摸了一把——还挺有弹性。
他勉强睁开眼,才看到眼前是拓跋渊的胸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拓跋渊正侧躺在他身侧,一只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幽怨。
“你……你怎么跑将军府来了?”楚长潇声音沙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拓跋渊轻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你这没良心的,我不来打扰你,你就真不回去?”
楚长潇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他懒得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拓跋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
拓跋渊乖乖趴在楚长潇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又过了些时日,楚长潇终于出了月子。
太医说他恢复得好,可以适当活动,拓跋渊便不再对他管得那么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