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后悔。”拓跋聿在他耳边低声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李牧辞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不后悔。”
烛火熄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这一夜,君臣之界崩裂,恩义之情翻涌,谁都没有回头。
李牧辞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昨夜那些缠绵与温存,那些滚烫的吻和低哑的耳语,他以为拓跋聿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终于肯将他放在心尖上。
他以为从今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在那人身侧。
可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冰凉,连余温都没有剩下,只有枕上淡淡的龙涎香证明那个人确实来过。
李牧辞愣愣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满身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昨夜的种种,便有侍女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而入,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透着几分程式化的疏离:“李美人,陛下已去上早朝,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您。陛下说您昨夜累了,让您多歇息一会儿。”
“美人?”李牧辞愣住了,眉头拧得死紧。
侍女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是的,陛下已封大人为美人。从今日起,奴婢便改口了。”
李牧辞听到“美人”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怔怔地看着那侍女,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意相信。
美人?他堂堂内阁大臣,从一介布衣爬到权倾朝野的位置,十年寒窗,十年谋算,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肃清政敌,替他在朝堂上冲锋陷阵——到头来,换了一个“美人”的封号?
他气得抬手捶床,拳头落在被褥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下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
疼。浑身都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那份憋屈。
拔吊无情的男人!
第280章 这一关,他必须过。
李牧辞咬着牙,在心里把拓跋聿骂了八百遍。
昨夜还说“别后悔”,今早就翻脸不认人,把他当什么了?一夜情的玩意儿?后宫里的摆设?他李牧辞十年寒窗,不是为了来给他当美人的!
他要的是站在他身边,是与他共治天下,是名正言顺地拥有他的目光、他的信任、他的心。
不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美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去,冷着脸让侍女退下。
等房门合拢,他又狠狠捶了一下床,疼得直抽气,却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拓跋聿,你等着。
可惜,李牧辞还没见到拓跋聿的人影,就被皇后身边的嬷嬷“请”去了凤仪宫。
一路上他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他当然知道皇后为何要见他——昨夜他被封为美人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后宫。
那些妃嫔们如何议论他不关心,可皇后这一关,他必须过。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连口气都不让他喘。
“臣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李牧辞撩袍跪地,行的是大礼。
他低着头,声音平稳,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心里虽看这位皇后不顺眼,可后宫礼制如此,他不能不跪。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她与拓跋聿是少年夫妻,相伴十余载,生过一个女儿后再无所出。
这些年后宫偶有妃嫔被诊出有孕,却无一例外都在数月内滑胎。
拓跋聿曾与李牧辞私下议过此事,两人都怀疑这并非巧合,而是皇后在暗中搞鬼。
可惜皇后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一直抓不到证据。且外戚势大,若无确凿证据,连皇帝也无法轻易动她。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咸不淡,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李牧辞的脸:“李尚书——哦,不对,如今应该叫你李美人才是。”
李牧辞站起身,垂手而立。皇后没有赐座,他便只能站着。
凤仪宫的地砖光可鉴人,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皇后靠在凤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从前本宫便觉着,你看本宫的眼神不太对。”皇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如今想来,原来你竟藏着这份心思。”
李牧辞垂着眼,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自己看皇后的眼神不善——一个残害皇嗣、毒害嫔妃的毒妇,他恨不得将她绳之以法,又怎会有半分好脸色?
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没有证据,说出口便是诬陷皇后,便是死罪。
“臣不敢。”他低声道,声音不卑不亢。
“不敢?”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你连皇上的床都敢爬,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李牧辞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死死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抬起头,迎上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与陛下之事,不劳娘娘费心。”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李牧辞,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敢跟本宫顶嘴?”
李牧辞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皇后死死盯着他,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是内阁大臣,是皇帝亲封的美人,虽品阶不高,却不是她能随意处置的。
她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罢了,本宫懒得跟你计较。你退下吧。”
李牧辞行了一礼,退出殿门。
走出凤仪宫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皇后娘娘,您莫要动怒。”身边的嬷嬷端上新沏的茶,压低声音劝道,“左右不过是个男子,就算再得陛下宠爱又如何?又不能生儿育女,翻不了天。”
皇后接过茶盏,冷冷一笑,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她当然没将李牧辞放在心上。一个男人,就算爬上了龙床,也不过是陛下图个新鲜。
等那股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丢到脑后。这后宫里的女人她都应付得来,何况一个不能生养的男子?
凤仪宫的茶香袅袅,皇后靠在凤椅上,闭目养神。
她的唇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李牧辞,你且得意几日。等陛下腻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
李牧辞从凤仪宫出来,转身便出了宫。
他去时,白知玉正坐在院中发呆。
彼时的白知玉还是个少年,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少年心性。
他托着腮,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不知在想什么。李牧辞在门口站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咳了一声。
白知玉回过神,见他来了,只懒懒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牧辞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被皇后叫去了?”白知玉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李牧辞“嗯”了一声,把皇后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白知玉听完,非但不同情,反而笑了:“活该。谁让你非要爬上龙床?”
“你呢,不是还没放下林玄。”
两人互相拌嘴,想起初遇时的场景。
自从师兄林玄下山远游,白知玉便一直闷闷不乐。他闷了许久,索性也收拾行囊下了山。
可刚出山门没走几步,他的盘缠便被人偷了个精光。饥肠辘辘地走了两日,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沦落得跟乞丐一般无二。
那日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街角,忽然看见地上滚着一个白面馒头。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将上面的灰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
“臭小子!敢在我们地盘上抢吃的!”一只黑乎乎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走馒头,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白知玉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眼泪都要出来了:“别打了……别打了……别打……”
李牧辞恰好路过。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那少年蜷缩在地上的模样,那抱着头低声求饶的模样,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缩在巷角垃圾堆旁,被一群大乞丐围着踢打的孩子。若无拓跋聿出现,他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第281章 这江山,是拓跋家的江山
他大声呵斥。身后的侍卫立刻抽出长刀,雪亮的刀锋对准了那帮乞丐。那些人吓得面如土色,瞬间跪了一地,连连磕头求饶。
李牧辞没有理会他们,只上前几步,弯腰扶起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