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由!”
拓跋渊第一个冲过去,一屁股坐在榻边,握住弟弟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的骨头捏碎。他的眼眶微红,声音都在发颤:
“珞由,我的好弟弟,你可吓死大哥了!”
楚长潇也快步上前,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拓跋渊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扶起来,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拓跋珞由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咳嗽渐渐平息。他靠在兄长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感觉怎么样?”拓跋渊急切地问:“好些了吗?”
拓跋珞由微微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根本说不出话来。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揪了起来。
叶谭卿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榻边。他盯着拓跋珞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急促而虚弱的呼吸,眉头紧紧皱起。
“他这不光是中毒。”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伤口引起了感染,十分凶险。若是不及时救治,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活不过今晚。”
“你说什么?!”
拓跋渊猛地抬头,瞪向叶谭卿,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知道叶谭卿说的是实话。
军医早就说过,毒入肺腑,高烧不退,凶多吉少。
可他不愿相信。
那是他的亲弟弟,是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珞由,是虽然不务正业却永远站在他这边的珞由。
若是他死了……
拓跋渊的手微微发颤。
他该如何向父皇母后交代?他自己的良心,又如何过得去?
都是他不好。
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没有保护好他。
“别急着瞪我。”
叶谭卿对上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却平静得很。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瓷瓶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既然看出来了,自然有办法。”
他将瓷瓶递给拓跋渊:
“这是燕国著名的保命丹。兴许能救他一命。”
拓跋渊接过瓷瓶,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一缩。
燕国的保命丹——他自然听说过。
这种丹药,只有燕国皇室和极少数功勋卓著的重臣才有资格拥有。且一人最多只能携带一粒,只在性命攸关之际才会使用。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谭卿。
这人,竟然如此大方?
可随即他便想明白了——叶谭卿不敢给拓跋珞由下毒。
拓跋珞由已是这般模样,不救便是死路一条,根本没有下毒的必要。这丹药,是真真切切的救命之物。
他不再犹豫,拔开瓶塞,将那颗龙眼大小的药丸倒出来,喂进拓跋珞由口中。
叶谭卿又递过水囊,拓跋渊接过来,小心地喂弟弟服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奇迹发生。
楚长枫不知何时走到了叶谭卿身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叶谭卿侧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反手将他的手握紧。
——这人,方才还跟他哥吵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楚长枫没看他,只是紧紧盯着榻上的拓跋珞由,眼底满是担忧。
叶谭卿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小傻子,还是和七年前一样,见不得人受苦。
拓跋珞由服下丹药后,呼吸似乎渐渐平稳了些。那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几分,苍白的面色慢慢有了些许血色。
拓跋渊守在他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楚长潇站在他身侧,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
“会没事的。”他低声道。
拓跋渊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
楚长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有些时候,不需要言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榻上原本呼吸渐趋平稳的拓跋珞由,忽然猛地捂住胸口,身子弓起,手指死死抓着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珞由!”
拓跋渊大惊失色,扑过去想按住他,却见弟弟整个人都在发抖,面色由苍白转为诡异的潮红,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叶谭卿!”拓跋渊猛地转头,双目赤红,那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叶谭卿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有闲心抬手往下压了压:
“哎呀,大哥,你别急啊!这要排毒,哪能没点动静?”
拓跋渊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可眼下顾不得跟他计较,只得强压下怒火,转回身按住拓跋珞由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珞由,珞由!大哥在这儿!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拓跋珞由根本听不进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忽然,他猛地一张口——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了拓跋渊满脸满身!
那血带着一股腥腐之气,颜色黑得像墨汁,落在拓跋渊玄色的衣袍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可落在他脸上、手上,却触目惊心。
拓跋渊被喷了个正着,却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弟弟的脸。
拓跋珞由喷出那口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回榻上。
可紧接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活人的红润。
他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不知多少倍。
“大哥……”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我……”
“珞由!”拓跋渊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你好点没?可还有哪里难受?”
他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弟弟按回榻上,扯过被子,仔仔细细地把被角掖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第163章 携恩求报这种事,我做不来
楚长潇在拓跋珞由吐血的那一刻便转身冲了出去。片刻后,他拽着满头白发的军医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
军医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进门便愣在当场——
只见拓跋渊浑身血迹斑斑,站在榻前,那模样活像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可他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正在给榻上的人掖被角。
军医眨了眨眼,反应过来——那血不是太子的。
他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拓跋珞由的脉搏。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军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片刻后,军医猛地睁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奇迹啊,奇迹!”
他站起身,对着拓跋渊深深一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太子殿下!二殿下的病竟然大好了!那毒素已排尽,伤口也无碍了!只需好生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拓跋渊愣了一瞬,随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险些站不稳。
他转过身,看向叶谭卿。
那目光里有惭愧,有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方才还那般凶神恶煞地瞪着人家,就差没动手了。可人家呢?人家二话不说,拿出了救命的丹药,救了珞由一命。
拓跋渊走上前,在叶谭卿面前站定。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对着叶谭卿深深一揖,一揖到地。
“恩公!”他的声音洪亮而诚恳:“是我多有冒犯,恩公莫怪!”
叶谭卿哪里受得住这个?他连忙上前扶住拓跋渊,一脸受宠若惊:
“殿下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扶着拓跋渊直起身,笑道:
“殿下莫要与我见外。我乃长枫夫人,殿下既算得上是长枫的大哥,自然也是我的大哥。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救自己人,不是应该的嘛!”
他说得坦坦荡荡,笑得一脸真诚,仿佛方才那个与人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长潇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谁跟你一家人?
他在心里默默腹诽。
可看了看榻上那个终于转危为安的拓跋珞由,又看了看叶谭卿那张笑盈盈的脸,到底没开口反驳。
罢了。
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
拓跋渊倒是对叶谭卿这番话大为受用,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家人!往后便是一家人!”
楚长枫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就成了“一家人”?
这变脸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看向叶谭卿,却见那人正朝他眨眼,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