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潇翻身下马,几步上前。
季行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强撑着没有落泪。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
深深跪了下去。
“将军!”
这一声“将军”喊得沙哑,喊得哽咽,喊得像是把这几年的等待、担忧、期盼都倾注了进去。
楚长潇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行之,”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快起来。”
季行之被他扶起,看着他,看着这张比记忆中消瘦了些许的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军,”他哑声道,“我就知道,您不会有事的。我就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握住楚长潇的手臂,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楚长潇看着他,心头翻涌着无数情绪。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从不说漂亮话,从不表露太多情绪,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总是第一个站在他身边。
第145章 他,也在等您
“你怎么来了?”他问。
季行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将军派人来问我下落的时候,我就知道——您需要我。”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听到他的消息,便二话不说,收拾行囊,日夜兼程赶到了鸣沙关。
楚长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真心的一次。
“好,”他说,“你来了就好。”
拓跋渊此时也催马上前,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动容。他翻身下马,走到楚长潇身侧,对季行之一抱拳:
“季将军。”
季行之看向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最后化作郑重的一揖:
“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看着拓跋渊,一字一句道:
“末将愿追随殿下与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拓跋渊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笃定,看到了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局势的判断。
他点了点头:“好。有季将军相助,此战必胜。”
季行之又转向楚长潇,低声道:
“将军,王浩然如今就在关内。他……也在等您。”
楚长潇眸光微动。
王浩然,也在等?
他忽然想起长枫信中的那句话——“此人曾在酒后对人言:楚将军若是有朝一日需要他,他定当赴汤蹈火。”
原来如此。
原来,有些人,从未忘记过他。
拓跋渊看着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楚长潇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看向季行之:
“走,回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季行之郑重点头。
三人翻身上马,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
身后,十万大军正在安营扎寨,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暮色融为一处。
鸣沙关的城墙静静矗立在远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关内,有人正在等待。
等待那一场决定命运的相逢。
他伸出手,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握住了楚长潇的手。
“那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战鼓再响,号角长鸣。
大军开拔,向着南方,向着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浩荡而去。
楚长潇回望了一眼朔风城的方向,那里有他住了数月的太子府,有他渐渐熟悉的院落,有他留下的许多说不清的牵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鸣沙关,是临安,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他即将用剑指向的地方。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身边有那个人,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前行。
马蹄声如雷,渐渐远去。
身后,朔风城巍峨的城墙,渐渐化作天边一道模糊的剪影。
——前方,是他们的战场。
也是他们的天下。
翌日,天光破云,鸣沙关前两军对垒。
北狄大军列阵于关外三里处,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那面“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帅旗并肩而立,格外醒目。
关城之上,守军严阵以待,弓弩手已就位,箭簇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横亘于前,将这座雄关守得铁桶一般。
拓跋渊立马于阵前,身旁是同样一身戎装的楚长潇。两人身后,季行之按步徐行,目光紧锁关墙之上那道隐约可见的身影。
片刻后,关门上方忽有一面白旗摇动——那是要求对话的信号。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上。
那人一身玄甲,虎背熊腰,生得一副赳赳武夫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与粗犷外貌不符的敏锐。
此人正是王浩然。
他居高临下,目光越过北狄的千军万马,直直落在那一人身上——
那面“楚”字大旗下,那道银甲身影,那张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心头一震的脸。
“楚将军!”他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浑厚而洪亮:“末将王浩然,恳请将军入关一叙!”
拓跋渊眸光一凛,当即沉声道:“不可。”
他侧首看向楚长潇,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此人虽曾为你说话,可如今他是临安守将,身份已变。若这是诱敌之计,你入关便是自投罗网。”
楚长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城头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季行之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王浩然此人,末将了解几分。他既然提出要见您,便绝不会在关内设伏。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了解的是从前。”拓跋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人心会变。他如今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凭什么要冒死追随一个已被定罪的人?”
季行之沉默。
拓跋渊说得对。人心隔肚皮,他不敢赌,更不能拿楚长潇的命去赌。
楚长潇却忽然抬手,按在他手背上。
“我去。”
拓跋渊猛地转头看他。
楚长潇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他若想害我,不必等我入关。城头一箭,此刻便能要我的命。可他摇旗请见,是给我机会,也是给他自己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况且,有你在外面等着,我怕什么?”
拓跋渊看着他,喉结滚动,半晌才道:
“……我陪你到城门口。”
楚长潇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军阵前,一骑缓缓驰出。
楚长潇策马而行,银甲白袍,腰悬长剑,身后是十万大军的注视,身前是那座他曾经浴血死守的雄关。
拓跋渊立马于阵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按刀柄,指节泛白。他已暗中吩咐董十:若有任何异动,不惜一切代价,冲开关门救人。
楚长潇行至护城河前,勒马停住。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
王浩然一身戎装,腰悬佩刀,几步走到护城河边,隔着那道浅浅的河水,与楚长潇四目相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清瘦了些许的脸,看着那依旧挺拔的身姿,看着那双依旧沉静的眼睛——
忽然,他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末将王浩然,参见楚将军!”
这一声,喊得沙哑,喊得哽咽,喊得像是把这几年的不平、愤懑、等待都倾注了进去。
第146章 我们夫夫一体,他来,便是我来
楚长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王将军,”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快起来。”
王浩然被他扶起,眼眶泛红,却仍强撑着笑道:“末将就知道,将军不会有事的。那些狗娘养的胡说八道,将军怎么可能谋反!”
楚长潇看着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年满朝文武,敢在朝堂上替自己说话的,屈指可数。
王浩然是其中一个。为此,他被贬黜,被冷落,被排挤。可如今,他仍站在这里,仍愿意认他这个“罪将”。
“王将军,”他沉声道:“委屈你了。”
王浩然摇了摇头:“末将不委屈。末将只是……一直在等将军。”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将军要打临安,末将愿为先锋!关内两万将士,有一半是当年跟着将军打过仗的!只要将军一句话,他们必当倒戈相向!”
楚长潇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浩然转身,对着城头挥了挥手。片刻后,关门大开,吊桥稳稳落下。
“将军,请。”
楚长潇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入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阵前。
拓跋渊仍立马于原地,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那眼底的担忧与牵挂,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见。
他心中微微一动,扬声道:“王将军,我身后还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