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落魄将军嫁敌国太子 > 第72章
    “嘴硬。”他轻声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楚长潇不再说话,也靠向车壁,望向窗外。
    经过鲜血洗礼的峡谷,景色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肃杀。但方才战斗时那种与拓跋渊并肩、彼此援护的感觉,以及看到他受伤时心头的悸动,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袭击如同一个残酷的提醒,昭示着前路绝非坦途。
    而两人之间,某种基于生死瞬间的本能信任与牵扯,似乎也在血腥中悄然滋生,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队伍重新整肃,带着警惕与决心,继续向着临安国都的方向,逶迤而行。
    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他们很清楚,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保存实力、隐忍待发,是深入龙潭前必须恪守的准则。
    临安的城门,已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历经险阻,北狄太子的仪仗终于抵达临安国都——望京。
    城门大开,依礼相迎的临安官员队列整齐,礼乐庄重。然而,当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沿着御道向驿馆行进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第105章 长潇破阵曲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激动的低呼:“是楚将军!”“楚将军回来了!”
    随即,这低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大。
    道路两旁的百姓越聚越多,他们挤开维持秩序的兵丁,踮脚张望,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与崇敬。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浑厚而苍凉的调子响起,那是临安边军与民间流传甚广的《长潇破阵曲》!
    起初只是一人低吟,旋即十人、百人、千人应和!
    歌声渐次汇成洪流,裹挟着金戈铁马的回忆与对英雄的深切怀念,响彻望京长街:
    “旌旗卷寒霜,长刀映雪光,楚郎破阵三千里,胡马不敢望南疆……”
    歌声雄壮,目光灼热。
    百姓们自动列于道旁,许多人眼中含泪,更有甚者,朝着楚长潇车驾的方向深深揖拜。
    他们拜的,不是北狄太子妃,而是那个曾守护他们山河无恙、如今据说在北狄受尽折辱的临安战神——楚长潇。
    车厢内,楚长潇望着窗外如潮的百姓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激动面孔,听着那仿佛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的铿锵曲调,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无数破碎的画面冲撞着脑海:烽烟、战旗、嘶鸣的战马、同袍染血的脸……还有这歌声,这歌声曾响彻凯旋的归途。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他的根,他的荣光,也是他如今身份下最尖锐的讽刺。
    而坐在他对面的拓跋渊,脸上的礼节性微笑早已消失殆尽。
    他静静听着这震天响的《破阵曲》,看着百姓们近乎狂热的爱戴,面色看似平静,眸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难怪。
    难怪那临安小皇帝,容不下楚长潇。
    先帝在时,楚长潇是国之利器,功高亦是为君父增辉。可新帝登基,年少位卑,最需树立的便是自己的绝对权威。
    而楚长潇呢?
    他战功彪炳,声望如日中天,在军中民间的影响力,恐怕早已超越了一个“臣子”该有的界限。
    今日这万民自发歌咏相迎的场面,便是最直观、也最可怕的证明——这望京城,这临安百姓心中,迎的不是北狄太子妃,是他们自己的“楚将军”!
    功高震主,民心所向,此乃为臣大忌,更是为君大患。
    楚长潇这刚烈如剑、宁折不弯的性子,在沙场上是无往不利的锋芒,可放在波谲云诡、需要权衡与妥协的朝堂之上,便是催命的毒药。
    他不会,也不屑于掩饰锋芒,不懂韬光养晦,更不会曲意逢迎。
    这样的臣子,任何一个稍有猜忌之心的帝王,都绝难容忍。
    一杯毒酒,或许已是那年轻皇帝在恐惧与忌惮之下,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决方式。
    拓跋渊的目光从窗外汹涌的人潮,移到对面仍陷于巨大冲击中、神色恍惚的楚长潇身上。
    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身为太子对潜在政治风险的敏锐评估,更有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是后怕(若当初自己晚到一步……),是了然(原来他的潇潇,曾是这样耀眼夺目、背负如山重望的存在),更有一丝沉重的决心。
    他将楚长潇从鬼门关拉回,从临安皇帝手中“抢”来,给了他新的身份,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
    如今,踏回故土,这无形的光环与随之而来的杀机,便如影随形,再次笼罩。
    车队在百姓自发形成的、几乎算是“夹道欢送”的洪流中艰难前行。
    前方,代表临安朝廷的迎接官员们脸色已然不太好看,礼乐声在《破阵曲》的衬托下显得苍白无力。
    拓跋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伸手,轻轻覆在楚长潇冰冷紧握的拳头上。
    楚长潇猛地一颤,像是从梦境中被惊醒,倏然抽回手,戒备地看向他,眼中还有未散的震撼与迷茫。
    拓跋渊收回手,并未强求,只是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而低沉地说:
    “潇潇,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曾经守护的一切,也是如今最想吞噬你的深渊。”
    “记住我的话,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从现在起,你不是临安的‘楚将军’,你是北狄的‘太子妃’。你的生死荣辱,不再系于这临安百姓的歌声,而系于你我能否从这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
    他的话语如冰水浇下,瞬间让楚长潇从澎湃的情感浪潮中剥离,直面残酷的现实。
    歌声依旧在耳畔回荡,但那份最初的激动与归属感,已悄然蒙上了一层凝重乃至冰冷的阴影。
    驿馆的门楣已在望。真正的考验,在踏入临安国都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驿馆名为“归云”,是望京城中专门接待外邦贵宾的官邸,亭台楼阁精巧雅致,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气氛中。
    门外,《长潇破阵曲》的余音仿佛仍在空中盘桓,与驿馆内毕恭毕敬却又难掩审视目光的临安官吏形成了微妙对比。
    楚长潇被簇拥着引入专为他准备的上院,拓跋渊的住处则安排在紧邻的东院,既显亲近,又合礼制。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灼热的目光与沉重的往事。楚长潇独立于布置华美却陌生的室内,方才街头的热血沸腾急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虚浮与孤寂。
    那些百姓呼喊的“楚将军”,仿佛是一个与他有关、却又隔着一层浓雾的遥远回声。
    拓跋渊并未立刻跟入,他需以太子身份,与临安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做初步的礼节性周旋。
    直到晚膳过后,他才得以脱身,来到楚长潇的院中。
    挥退侍从,室内只剩他们二人。楚长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笔直而孤峭。
    “明日,”拓跋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平静无波:“依礼,需先入宫觐见临安皇帝。随后,你方可回楚府探望父母。”
    楚长潇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第106章 你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拓跋渊放下茶杯,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今日场面,你都看见了。明日宫中,只会更加凶险。那位陛下见到你,心情想必复杂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潇潇,孤知你心中有波澜,但明日,你只需记住一点:你是以北狄太子妃的身份,归宁省亲。言谈举止,皆需符合这个身份。过往功绩、民间声望,在宫墙之内,非但不是倚仗,反而是需小心避开的锋芒。你可明白?”
    楚长潇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火初燃,映亮他半边脸庞,那双总是锐利或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拓跋渊未曾见过的、属于“楚将军”的傲然与痛楚。
    “我若永远想不起那些过往,”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否就永远只能顶着‘太子妃’的名头,在我自己的故土,做一个……客人?甚至,一个需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外人’?”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他心底最深的迷茫与抵触。
    拓跋渊走近几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眼中情绪,又保留了必要的空间。
    “潇潇,”他唤他,语气是罕见的郑重:“身份或许由名分界定,但你是谁,从不由他人定义。你是楚长潇,这一点,无论有无记忆,无论身在北狄还是临安,都不会改变。”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锋利:“但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有选择,需要智慧和力量。今日百姓歌声,是往昔的功勋,也是今日的靶子。临安皇帝、朝中政敌,乃至可能潜伏的戎羌余孽,都可能在暗处看着。暴露弱点,授人以柄,绝非智者所为。暂时的隐忍与顺应规则,不是为了抹杀你是谁,而是为了……让你能更安全地,找回你自己,以及决定未来想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