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看来,母妃当年将他送出宫中,只怕也忍受了许多年的骨肉分离的痛楚, 所以哪怕被打落冷宫之中, 日日夜夜饱受骨肉分离的煎熬, 也只是为了求得他能够平安无恙。
或许, 这些年的仇怨,应该两清了。
卫清远的手颤抖着,他轻轻推开了门扉,屋内的浮尘和浓重的药味涌进他的鼻中,让他本就比寻常人敏锐许多的嗅觉都不禁觉得微微方案。
然而屋内的人恍若未觉,没有任何烛火点亮的屋中,只有破旧的窗杦透进的阳光。除了一个沉默而眼神死寂的侍女外,只有长发散落在后背的女人轻轻抱着棉絮填充的人偶,一声又一声轻念着。
“昭儿,昭儿,不哭了,母妃在,母妃在呢……”
卫清远缓缓走进,当看清女人怀中抱着的人偶老旧,面孔是随便缝制的奇怪五官时,终于忍不住轻颤着出了声。
“母妃,昭儿……来看您了。”
听到这句话,专心哄着怀中人偶的女人似乎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了过来,女人缓缓抬头。
遮蔽着面孔略微干枯的黑发扫落开,露出一张纵然被岁月染上纹路,却仍然能看得出年少时定然极为娇艳的容颜。
在看到卫清远的面孔后,静妃的眼似乎清醒了一瞬,然而这一瞬过后,女子的眼再度变回死寂的井水般浑浊。
女人低下头,轻拍着怀中的人偶,再度重复着之前的话语。
“昭儿,昭儿,不哭了……”
看到女人毫无反应的模样,卫清远只觉心脏一阵绞痛,他曾想象了无数次自己和母妃相遇时的场景,却从来没想到过,真的相遇之时,女人的反映会如此平淡。
卫清远蹲下身子,他将女人怀中的人偶一抽,丢到远处。
他蹲下身子,仰头对上女人的眼。
“母妃,昭儿真的来了,您宁愿看着一个人偶,也不愿和昭儿说说话吗?”
卫清远的身体绷紧着,隐隐做好了应对女人发疯时的准备。
然而静妃被他抽走了人偶,似乎也不显多少愤怒,女人的眸光透过他,似乎隐隐望着另一个人,然而这种情绪似乎不是愤怒,也不是欢喜,死寂得仿佛没掀起任何波澜。
女人的面部表情微微僵硬着,喃喃自语地笑了一声。
“真像……”
卫清远分不清静妃眼底的神情,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些许不安。
“我像谁?”卫清远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很像父皇?”
被抛弃的那十数年几乎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哪怕如今他已被父皇认回,哪怕他无比清楚女人肯定不想他在面前提父皇的名字,然而根植于心脏的隐隐不安仍促使着他重复着上一句。
“母妃,我是不是和父皇长得很像?”
终于,女人的视线缓缓地落回到了他的身上,声音轻飘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的母亲呢?”
卫清远心中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了,他甚至已经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
然而一想到女人被关在冷宫里的十数年,可能对帝皇生出的怨恨,还有担忧认回他后,可能会让他继续受苦的想法,卫清远的嗓音勉强平静下来,然而手背上微微绽出的青筋仍是暴露了些许不平静的情绪。
“母妃,我的生身母亲,只有您一个,”卫清远轻轻伸出手,试图拉住静妃的手,“父皇已经认回儿臣了,儿臣现在也是一名修真者,身体平安无恙,您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然而女人看着他的眼神仍是十分淡薄,这种淡薄不是全然的疯狂和茫然,而是如同常人般冰冷的审视。
卫清远清醒地认识道,这一刻的静妃,至少不是他以为的被关在冷宫的疯子和心智失常的普通妃子,女人的眼神有着超乎他理智之外的冰冷。
静妃想要抽出手,卫清远却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如同溺水者握紧见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妃,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儿臣这些年受了什么苦,怎样才回到您身边的吗?“
或许是挣不过他的力道,静妃没有言语,任由他将脸埋在掌中,房间里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卫清远眼中滚落而下,一想到这是会无条件包容他的生母,卫清远只觉得仿佛回到了真正的家。
哪怕母妃只是暂时的不肯认他,哪怕母妃只是暂时的对他存有疑虑,可又如何,至少这是在父皇死后,他唯一能依赖的亲人了。
“母妃,我很小就记得事情了,我被人带着外逃出来的时候,照顾我的那个女人就告诉了我,我的所有身世。”
卫清远紧咬着牙,回想起那段被呆在生母婢女旁,被逼着认一个婢女为母,而他的存在被婢女村中的人指指点点,过得衣不果腹,风餐露宿的日子,直到今日回想起来时,他仍然觉得那是一段难以逃脱的噩梦。
“我跟在您的婢女身边,您还记得吗?她叫鹦翠,她说她是您身边最贴心的大宫女。”
说起那个耻辱的存在,卫清远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知道当年您托付无人,可是您也不能将我托付给一个贫弱的婢女,我跟在她的身边,几次三番差点被人卖去,幸得最后找到了一户人家暂时托庇,才有机会再回到宫里,来到您面前……”
听着卫清远喋喋不休的诉苦和埋怨,女人默默听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鹦翠呢?鹦翠怎么样了?”
卫清远的神色彻底变冷,直到现在,当他回想起母妃的婢女将他护在身后,却仍被那婢女的哥哥一拳打倒在地,连累着他一起受伤,最后那婢女护主不力,被自己的亲生哥哥硬生生脱去卖钱的场景,他仍觉得一股股寒意涌上,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命运被他人主宰的孩童。
青年的口吻变得格外生硬冰冷。
“她是个废物,明知庇护不了我,竟然还带我回到她的家中,最后那婢女的哥哥将她发卖了,我才侥幸得到安稳的几日,最后凭着一己之力进入了卫府。”
静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然而那笑声中,似乎又带着说不出的恶意。
“你看着鹦翠被卖了?”
卫清远皱眉,极力抑制住脑海中浮现出的被名为鹦翠的婢女,被她的哥哥拖出门时,懦弱而痛苦地望向他时的面孔。
“是她护主不力,还连累我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女人望向他,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些许专注的倾听神色。
“然后呢?鹦翠最后怎么样了?”
卫清远终于彻底地愤怒了起来,静妃一而再再而三轻佻地掀开他伤疤,即使这人是他生身上的母妃,他也难以容忍这种几乎被面对面羞辱的感觉。
“我竟不知,您竟然把一介婢女的生死,看得比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还要重要。”
下一刻,静妃开心地笑了起来,女人依稀可见少女时娇艳无比的面孔上,露出了仿佛听到有趣传闻时的兴致盎然的笑容。
“鹦翠可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婢女,”女人的眼神意味不明停留在他的身上,喃喃的话语恍若无意地抛下一枚惊雷,“只是不知你的生父是谁,竟生了这样一幅寡恩如蛇的心肠。”
似乎想到了什么,静妃的眼神变得恍惚了起来。
“为何我的昭儿活不下去呢?若是我的昭儿尚在,定然能长成翩翩少年郎。可怎么偏偏是我的昭儿呢?怎么我的昭儿不来呢……”
女人清醒的眼中闪过说不尽的疯狂,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面对的事情,静妃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在卫清远惊愕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之后,立刻扑到了那被远远扔开的人偶身上。
“昭儿,昭儿,不哭……”
女人紧张地抱起怀中的人偶,声音嘶哑轻哄着。
第623章 龙气大阵
卫清远从未有一刻觉得他的血液仿佛被陡然冷住,冰得他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
“什么生父……?我的生父, 是陛下!你这个疯子, 到底在胡说什么疯话?”
卫清远一把上前, 心中熊熊燃烧起的恨意催逼着,他几乎是在女人绝望的眼神中,用灵力将那人偶点燃着,然后缓缓将燃烧的人偶一把丢开。
卫清远的声音已经冰寒万分,“母妃, 这次你可以好好看昭儿了吧。”
仿佛被卫清远丢掉了最后一点死守不放的希望, 女人的眼猛然红起, 瞪出的狰狞面孔望向他, 几乎是带着恨意地一字一句说道。
“你要我说什么?对了,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生母的。”
女人的声音奇异地柔和了下来, “是鹦翠吗?她可真是一心为你啊,哪怕我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你只是我用来替昭儿当祸的幌子, 她还抱着最后一点狸猫能当成真太子的念头呢?”
静妃狰狞的面孔与奇异柔和下来的话语毫不遮掩着刻入骨中的嘲讽。
“你也不看看?一介乌鸡当着的皇子, 你也配坐昭儿的位置。对了,你不是不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