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身上的气息以着难以想象的势态飞快跌落着,从众多要员稍稍靠近都隐隐心悸的层次,跌落成了所有人肉眼可见的虚弱。
然而伴随着这股气息的跌落,老者丑陋而尖刻的面容如同返老回春一般的,丑陋而苍老的面孔上,一层淡淡的光芒逸散开来,当靠近老者的要员都被这股光芒所摄,下意识地闭上眼时,当他们再睁开眼后,仿佛时光陡然倒流回几百年前。
那个风姿翩纤,曾一刀斩断北疆天堑的齐元镕仿佛横亘着无数岁月,再度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齐元镕开口,青年的嗓音虚弱而温和,再也不是厅中人熟悉的那副艰涩难听的嗓音。
“烧……皇宫,,开京都大阵,让国子监的修者,都来我这里。”
虽然这个命令听起来太过不敬,然而在陛下和大皇子都接连失踪的情况下,聚在厅中的朝廷要员们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府邸。
而在所有人都推出之后,支撑不住的齐元镕终于无力地扶着书桌靠坐而下,身躯上的青筋如同有着意识一般的,如同可怖藤蔓一般在青年脖颈和面孔上凸显着。
齐元镕低咳一声,身体就立刻激发了一连串不利反应,当鲜血从七窍不断涌出之时,他仍吃力地拽下桌面上的符纸,曾经稳定得数天不动一丝的手此时虚弱微颤着,却久久难在那副已经被无数剑光包围的墨痕上再下一笔。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符纸上的墨痕渗出的条条血丝,几乎快要将整片墨痕都就此覆盖。
齐元镕轻叹一声,最终只能用颤抖的指尖探入那墨痕之中。
“不要逼我。”
……
边塞之上,已经用神思操控着巨剑,砍了北河城不知多少万次的少年嗓音压抑。
“夜氿,有人抓住了我的剑。”
老者微微皱眉,神情冰冷地几乎不带任何怜悯地说道。
“继续砍。”
然而少年的神情苍白着,明亮的眼眸中燃起的光芒恼恨又复杂。
“我不想砍了。”
“什么?”
似乎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老者阴森冰冷的面孔上,一双阴沉的眼定定望向昼麒。
“你说什么?”
少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体上的数百个穴窍中都不停渗出血液,可想而知驱动这巨剑受到的压力有多大。
然而夜氿知道,驱动巨剑时的痛苦绝对不是让少年选择放弃的原因。
“这辈子,你只想握一次剑吗?”
夜氿当然明白,对于这几乎是剑痴的少年来说,完不成身上的任务,最可怕的代价不是死,而是再也握不了剑。
然而昼麒孩子气地撇撇嘴,明亮的眼眸始终没有暗淡下分毫。
“我以为我们是出来救世的,可是你没有说,你给我剑,是让我来杀人的啊?”
夜氿几乎要被逗笑了,老者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没有杀过人吗?”
昼麒抱住了自己的剑鞘,眉眼倔强地别开了头,“这次不一样,以前只是杀一两个,而且我以为我们杀的是要杀的人,可是一个城池的人,都要杀掉吗?”
老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让你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深知对手的难缠,老者精准地把猜测了那人的应对手段。
昼麒抿住嘴,男孩明亮的眼眸里显出些许黯淡。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握住了我的剑,然后把我的剑拽到了城里,让我的剑碰到了每个死掉的人的血,还有……看到了他们的记忆。”
从小被养在高楼里,少年几乎只能解除到老者一个人,他曾从书籍里知道过人间,知道过原来除了他以外,还有许多寿命短暂得如同蚍蜉的人过着没有丝毫能力的生活,以前他只是好奇,好奇着每一本书中记载的凡人的情感,好奇那些和他不一样的人。
他就如同一柄悬在九天之上的巨剑,沾染不了凡尘,只要享受作为凶器的一生,就足够满足地面对哪怕死去的命运了。
然而有一只虚弱而温柔的大掌,拽着他的剑落到了凡尘里。
他和他的兵器是相通的,所以他最初只能看到九天之上的高和冷,看到包裹着一座城池的宏伟庞大阵法,只有身为兵器的跃跃欲试,然而当一柄剑真的面对无数人的死去,沾染着鲜血,被无数人的记忆情感玷污,生出了怜悯,生出了难过,甚至生出了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仅仅是那柄剑了。
昼麒突然意识到,他原来是个和冰冷的兵器不同的异类。
比起从出生起就向往的属于自己的,锋利而冰冷的剑,他似乎更像是那些凡人中的一员,有着温热体温,滚烫心脏的凡人。
于是少年的眉眼不再是毫无畏惧和感情的明亮,所以那柄浸染了尸坑中无数人血气和死气的巨剑,也生出了裂缝。
老者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可以用来形容的了,他奉着门主的命令,和着昼麒在这压抑而沉闷的凡间躲躲藏藏呆了这数十年,可是为了将功赎罪,带回一个让门主满意的魔器之胚,而不是让自己培育了数十年的兵器硬生生折进去的。
“鬼魅魍魉之技。”
于是,当那柄巨剑变成一块废铁,几乎悄无声息地跌落在北河城之上的同时,上京都城之上,阴沉而不见天日许久的天空中,一道狭窄的裂缝缓缓睁开着。
不断涌入汇聚而成的死气与灵气界限分明地卷入这道裂缝的两边,云层被撕裂卷成两端,这种异象实在是太过惊人,以至于连上京中的无数凡人都忍不住抬眼。
几个孩童瑟缩着躲在家门后,畏惧而控制不住地望着天空之上的异象看去,其中一个忍不住讶异地开口说道。
“……它,它好像一只眼睛啊。”
……
“……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负我……”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个青年踉跄着,从阴影中挣扎逃出,身体上的无数伤痕,早已表明他被阵法重伤的痕迹。
“什么黎鄂,不过是一界懦夫,连叶府都收拾不了……”
青年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在剩余不多的人纷纷避道而走之后,脸上流露出一个凄惨而狠绝的笑容。
“好,好,父皇不在了,所有人都要杀我,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疯疯癫癫的青年似乎陡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转,陡然向着阴影处跑去。
“对了,母妃,我还没有见过母妃的,在所有人死之前,我要看一眼母妃……”
早已空荡如一座鬼宫的宫殿之中,偶尔露面的凡人侍从自然是看不到已经用了隐身之术的卫清远。
冷宫之中,更是凄厉,几乎连人的呼吸声都迟迟难传出一声。
卫清远踉跄着走进了冷宫,从被父皇认回来的那一天起,他一直想要看看自己的母妃,却一直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会惹得父皇厌憎,因此顾虑再三,这十数年都没有踏进过冷宫一步,更是连一点消息都本分的不愿探听。
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父皇,以为能够依仗的皇族客卿不是托辞离开,就是毫无缘由地消失不见,而他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天玄宗太上长老能替他主持公道,手刃仇敌,更是成了一场空。
若是他继续以着大皇子名义呆在皇宫中,在没有继承父皇的龙气大阵之前,或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在种种后手依托相继失效之后,卫清远几乎难以想象,自己是如何在父皇死后支撑到现在的。
或许现在,唯一能毫无敌意站在他一边的只有当年拼死也要送他出宫的母妃了。
如果说在之前,他仍对母妃的这一做法抱着深刻敌意的话,那么此刻,卫清远已经彻底明白母妃和母妃后的势力或许才是他唯一能依仗和信赖的人了。
第622章 昭儿
卫清远踉跄着, 走进了已经人迹罕至的冷宫。
冷宫中发出声息的地方只有一处, 当听到隐隐的女子声音响起时, 卫清远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翻过了宫墙。
宫墙被密密的绿藤藤蔓爬上,宫墙内的庭院已经长满了杂草, 无人修缮的老旧亭凳和石路上都裂出了一道道细缝,石缝中生出了些许乳白的小花。
宫墙内没有多少人气,以着卫清远作为修真者的耳力, 才勉强听清理屋内女人一声又一声轻柔的呼唤。
“昭儿, 昭儿……”
仿佛在轻声呼唤着在庭院外游玩的儿童,女子的声音轻柔温和,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仅凭那声音,就不难想象出当年的静妃是何等出众的美人。
卫清远脚步一顿, 他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尽的酸涩。
曾经的他,怨恨母妃将他抛落在凡间,让他明明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子, 却需要从小忍受一个粗鄙的母妃婢女作为自己的生母, 而且还必须地忍受诸多身份低贱的人的驱使。所以哪怕回到了皇宫之中,也迟迟不愿意来见母妃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