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执意拖他去门诊,即使不情愿,心里别扭着,周澍尧还是乖乖跟去了,做了次雾化,嗓子满血复活。
回到宿舍,他往沙发上一瘫,撇着嘴嘟囔:“切,还说什么‘不接受冷暴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脸色……”
白熵换好鞋,几步走过来,捏起他的下巴:“说什么呐,听不清!”
周澍尧仰头瞪他:“我说,我谢谢你!”
白熵松开手,眼里带着笑:“倒也不用那么客气,以后不要闹脾气就可以。”见周澍尧眼睛还瞪着,嘴角却已经不紧绷了,他轻声问,“不生气了?”
“心里已经不生气了,表情还没跟上,有点尴尬。”
白熵笑开来,低头吻住他。
周澍尧身体不太舒服,连带着这个吻都是愉悦夹杂痛楚,心里有些暖暖的惆怅。
恋恋不舍地分开,白熵额头抵着他,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周澍尧,对不起,这事儿是我的错,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但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单纯觉得这个病例,于情于理都应该属于你。”
听到这句话,周澍尧眼前蒙尘的窗突然就被擦干净了,透明得近乎无物。
他缓缓地说:“那天我有点感冒,从早晨起来头就特别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冲天的。可能这些年,别人看我都是一副看关系户的样子,不管我多努力,只要有一点成绩,都会有人说‘哦,他就是一级保护动物’。还有人私下讲,跟我一届是他们命不好,好像我在学校出了个意外,以后的人生就会占尽便宜似的。”
他苦笑:“其实我也不是不识好歹,学校给我安排的路,确实很安稳,可我——”
白熵搂过他:“行了,我知道,不说了,嗓子不疼了?”
周澍尧握住白熵的手,轻轻揉搓他的指甲:“所以我遇到这样的事,会有点怕。尤其是你说,咱们两个人,是两个独立个体,好像没有考虑过未来,或者说,规划未来的时候不用考虑对方,我就——反正就是害怕了,怕你因为这事儿觉得我脾气差,我不讲理。”
白熵静静听着,开口仍旧是冷静:“争吵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不喜欢,但我接受,只要你能表达出自己的诉求就可以。我有问题我会道歉,你有意见也可以提。我们不是要争对错,是要一起往前走。”
周澍尧小声问:“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劝我去基础医学院了?”
白熵点头:“可以。那你能不能别这么应激,一提就炸毛?”
“好的。”周澍尧在他幽幽注视自己的眼里看到了克制和宽容,他放轻了声音问,“我吵架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白熵又不自觉地揉他头发:“不丑,就算是炸毛,也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隔了几天,他们去海边吃饭。夜幕低垂,无人机编队在墨蓝色的空中拼出字和图案,再散作流萤。
他们避开人群,在僻静处的躺椅上依偎着。
白熵给周澍尧裹了条羊绒大围巾,质地异常柔软,像一片云,将他整个人轻轻拢住。周澍尧陷在其中,呼吸着属于白熵的气味,很安心。
白熵说:“不能放烟花之后,无人机表演这个行业倒是飞起来了。”
“还是差点儿味道。”
“可能是燃烧的味道吧。”白熵望着天空中变幻的光点,“这方面的科技已经溢出了,现代医学还有很多要研究的。”
周澍尧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羡慕别人行业。出租车无人驾驶,机器狗上街巡逻,连无人机都送外卖了,咱们这儿还有那么多治不好的病。”
周澍尧紧紧倚靠着白熵,让他觉得踏实。前一晚的夜班,遇到两次小抢救,还去急诊会了个诊,一夜没睡,此刻他闭着眼,搂着一个柔软蓬松的人,昏昏欲睡。
“你手机一直在震动。”周澍尧说。
白熵眼睛都没睁,仅凭震动的节奏就判断说:“没事,是赵若扬。”
“找你有事吗?”
“不是找我,是群消息,等会儿再看也没关系。”
“万一真有急事呢?”
“那你帮我看。”
周澍尧点开微信,果然是群消息。
“epos?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电子pos机?”
“epos,史诗的意思。”
“谁起的这么装的名字?”
“其实是我们几个科室的首字母。”白熵一皱眉,假装愠怒,“很装吗?”
周澍尧重重点头:“很装!”
白熵笑笑,问:“他说什么?”
“他说——”大概是内容太长,周澍尧迅速扫了一眼,总结道,“有个病人家属投诉他,因为ai写的诊疗建议说这种情况不需要手术,说他就是想赚钱。”
“呵。”白熵苦笑,“你跟他说,我有个病人家属,找了不下十篇文献,有些我都没看过,问我能不能帮她联系文章作者。”
周澍尧乖乖帮他打字。
“赵老师问,那病人家属是干嘛的,同行吗?”
“农业大学的教授,研究微生物的,不是同行胜似同行,她把平板递给我的时候,压迫感很强,有老吴的气场。”
周澍尧边笑边念陶知云的回复:“护长说,你应该请出吴主任跟她正面交锋。”
“那是找死,我都能想象出老吴会用什么样的新鲜词汇来骂我。”
“赵老师说,你们谁能给他当伴郎,包往返机票住宿。”周澍尧疑惑,问,“诶?赵老师要结婚了?”
“结了,但是具体情况他们要对外保密,所以我也不太能跟你说。”
“哦这样,那你还是别说了。”他继续划动手机,“小杨主任问,赵老师的女儿什么时候能接回家,可以先带来复诊,赵老师说还早,流程要走几个月。”
“嗯。”白熵应了一声。
海风吹得有些冷,他搂着周澍尧,紧了紧围巾。他感觉到宁静,热恋明明刚开始,却仿佛已经这样平静淡然地走过了很久。
“哈哈。”周澍尧又笑起来,“赵老师说,本来能收养柚柚他特别高兴,但是一想到他都快35了,女儿还不到一岁,能陪她的时间比人家二十五六岁生孩子的少了很多,突然就有点难过。”
白熵嗤笑:“真矫情。明明孩子不是他亲自生的,他却得了产后抑郁。”
“这句话要写吗?”
“不用,咱俩背地里讲他坏话就可以了,不用告诉他。”
“哎白主任,你刚说,那个病人家属给你找文献的,怎么个情况?”
“肝癌患者,是位快退休的警察,儿子在新加坡工作,刚开始住院那两天他在,后来就回去上班了,现在来照顾他的,就是我说那个微生物学的教授,姓梁,很优雅的一位中年女性。我能看得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但又不远不近,微妙得很。”
“不是夫妻?”
“不是,他儿子叫她梁老师,关系倒是挺亲密的。患者现在情况不太好,仑伐替尼效果越来越差,做不了手术,所以一直在寻求其他的方案。梁老师说,只要有希望,她可以倾尽全力。”
“这样啊,那确实是关系不一般了。”
“我明天还是得去找吴主任聊一下这个病例。”
“啊!对了,吴主任,他知不知道你发了文章?会不会怀疑我们?”
“不会的,一篇病例报告而已,他才懒得管。”
“还有啊,最近学校严查学术不端,我那个一作……”
白熵捧着他的脸,伸手抹平他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不要担心这个。我们俩关于那篇文章,所有的邮件往来我都有保存着,绝对经得起学术委员会来查。有我在,你放心。”
周澍尧长达几天的忧心忡忡,总算是被安抚下来。随着实习期临近尾声,他发觉自己变了,初来时坦率得近乎莽撞,如今竟也学会了犹豫、权衡,甚至一件小事都能牵动他的情绪。
然而白熵让他放心,他便放下心来,那人在身边,自己的世界就是秩序井然。
“下次——”他停顿一下,又改口,“如果有下次,我再发脾气,你也别不理我好吗?”
白熵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这次是我没经验,不会有下次了。”
周澍尧笑起来:“好,那我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但你要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怎么补偿?”
“答应我一个要求。下次……看着我做。”见白熵面露难色,他迅速补了一句,“不许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全是不好意思。”白熵犹豫着说,“是不忍心。”
“为什么?”
“我看着你的眼睛,总觉得心疼,心疼你受过的伤,怕你身体不好再出什么状况。有点不太敢……”
周澍尧扭过头,露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懵懂神情,仿佛在脑内反复思考这句话的物理含义。紧接着恍然大悟:“哦!所以,从后面,你比较好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