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安宁并没有延续多久。
上班途中,手机震动,白熵发来一条链接。点开一看,是cancer science上的一篇病例报告。周澍尧看到题目里的“膀胱癌”,心头一颤,再往下看,作者那一行,周澍尧的名字排在前面,白熵紧随其后,还挂了个信封图标。
他没往下翻,迅速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眼睛忽然酸胀得厉害,几乎要流泪,感冒症状愈发明显,他靠在墙上,晕眩又作呕。
他没回复,白熵也没再发消息过来,就这么一直等到了下班。
“我上午发了个链接给你,看到了吗?”
白熵一进门就问。
“看到了。”周澍尧冷冷地说,“但我不需要你赠送我文章。”
“怎么能说是‘赠送’呢?”白熵苦笑,伸手想去捏他的脸,被迅速躲开。
“那应该怎么说?”
周澍尧梗着脖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质问,似乎还有点红。白熵握住他的手,没让他挣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发这个病例让你伤心了?”
“为什么给我一作?”
白熵耐心解释:“病例是你外婆,这些年,她每次复诊、每条检验数据、每个检查结果你都了如指掌,这篇文章大部分都是你整理的,你怎么就不能是一作呢?你值得的。”
“那你告诉我,以前你发文章,会给病人家属署名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你能不能看完内容再生我气,这篇论文大部分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我只做了个整合的工作,改了改格式,怎么就不算你的文章呢?”
“你发文章我高兴,但你把我写成一作——”周澍尧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白主任,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基础医学院,这是在给我铺路呢?”
“现在说去不去基础医学院的事还早,不用着急,到时候再决定——”
“‘到时候再决定’?少用这种安慰病人家属的话术来糊弄我!”
“这不是糊弄,是我真心觉得人生还长,以后会遇到什么谁都预料不到,不用急着做决定。”
“长个屁!跟我一起毕业的比我小了三四岁,我本来就晚一步,没什么时间可以拖延了。”
“你不用跟别人比较。”
“你才‘不用跟别人比较’呢!你是个天才,你是最年轻副高的纪录保持者,你根本没有年龄焦虑,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我有更多的阅历,可以居高临下地替我发文章,替我规划未来?”
白熵深吸一口气:“不管你将来在不在临床,在哪个科,晋升都是需要发文章的,我没有‘想’让你怎样,我也没资格规划你的未来。”
周澍尧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太疼,却尖锐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眼里燃起委屈和愤怒:“你没资格?你说这种话?”
白熵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不再亲密的距离:“你的人生和事业都是自己的事,你不想走学校安排的那条路,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决定,这话有什么问题么?”他直视周澍尧的眼睛,平静地说,“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要掌控谁,我们两个是平等的,互不干预的。”
周澍尧不再开口,盯着他看了几秒,拂袖而去。
白熵怔然良久,若不是周澍尧的声音犹在耳畔,他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争吵。在白熵看来,理由近乎荒谬,仅仅是一篇文章而已,以他的水平,发这类病例报告就是捎带手的事儿,不值得生气,或者说,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手机收到一条群消息,他扫了一眼随手回了个ok,隔了半小时仔细看,才发现是赵若扬说明天下班在宿舍聚一下,其他人都同意,他也不好再推辞。
进门时,赵若扬一脸得意,一如既往的自恋,似乎全世界都在翘首期盼他的震撼登场。
果然,他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兄弟们,我昨天结婚了!”
白熵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客厅就已经炸开了。杨朔和陶知云一人一句,连珠炮似的追问:
“谁啊?”
“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赵若扬俨然预料到了这情形,笑眯眯地不说话,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结婚证,举到两人眼前:“你们都认识,李橙希。”
杨朔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几年前他刚回国,暂时在小儿内科任职时,李橙希和他一个组,叫了他大半年的“老师”,他便真的当她是学生,尽心尽力地教。他眼里的李橙希,沉静、自律、话少却靠谱,绝对做不出闪婚这种事,更何况还是跟这么个不靠谱的货色。
可结婚证是真的,赵若扬也的确没必要骗他们。
“你们先别着急,容我慢慢道来。”赵若扬摆出说书的架势,“我有一次在食堂吃饭,说到了收养柚柚的问题,说目前暂时还不行,至少要等结了婚。李橙希就坐我旁边,当时她没吭声,隔了几天约我吃饭,问我考不考虑和她结婚。我一听也差点没吓死,但她说,主要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可以拟个协议,一年之后离婚。在这一年里,她和我以夫妻的名义办好领养,我再陪她去老家办场婚礼,就完成这两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赵若扬话锋一转:“哎对了杨朔,拜托一下你家穆主任,帮我女儿起个名字。”
杨朔抬起一只手:“不不不,不是,名字的事可以先放放,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给李橙希下了什么毒。”
“我啥也没说,真的是她主动问我的。”
陶知云瞥了他一眼:“李橙希问你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啧,骗你干嘛。我一大老爷们能主动找人家姑娘问,‘哎你要不要跟我假结婚’吗?那不得被当成流氓抓起来啊!”
白熵终于开口:“可是这样欺骗人家父母也不是多道德。”
“对对对,你是道德卫士。总之呢,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儿,彼此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陶知云点头:“确实,你情我愿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主要是怕人家李医生吃亏。”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护长,我是前女友多了那么一点点,但至少人品不差吧,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嘛?”
杨朔和陶知云同时摇头。
赵若扬转向白熵,求救似的:“白熵你说,以你对我十几年的了解。”
“我信你不会害她。”白熵笃定地说,“但还是不敢相信她为什么选择你。”
赵若扬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她告诉我,她在咱们医院,有一个……不能说的人,好多年了。”
“哦~”三人同时会意。
白熵又问:“那你们俩,需要一起带孩子吗?”
杨朔也立刻说:“哎,你可别把孩子扔给李橙希啊,牺牲名誉跟你结婚已经够吃亏的了,可不能再给你当免费保姆!”
“不会的,我父母会过来。”赵若扬正色道,“还有,这个事儿,咱们医院除了你们仨没人知道,我们也不打算公开,不存在牺不牺牲名誉。”
杨朔松了口气:“哦,那还好。”
饭吃得差不多时,周澍尧回来了,进门先喊“护士长好”,再跟杨朔赵若扬打招呼,随即一言不发地回房,轻轻关上了门。
赵若扬立刻望向白熵,无声地询问,白熵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夹菜,假装没看见。
心却沉了下去。
◇ 第42章 毛茸茸
入夜,白熵躺在床上,睡意迟迟不来,屋子里很静,却不空。他能听到很多周澍尧制造出的声响:脚步声、窗帘轨道声、卫生间的水声、冰箱门打开的提示音……
今夜他没来。
第二天一早,白熵睁开眼,心里全是沙,颗颗粒粒的,硌出细密的疼。
清晨洗漱时,两人在卫生间门口狭路相逢。
对视一眼,白熵刚想说:“你——”
周澍尧却径直出了门。
午饭时间,没见他去食堂,再发微信,也没有回复,白熵终于按捺不住,直接下楼,去了心内科,把他带到楼梯间。
周澍尧扯掉口罩,靠在扶手上,两颊潮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苍白而疲乏。白熵想问他是不是病了,一张口却是:“周澍尧,有话说清楚,实在不高兴骂我一顿也可以,但我不接受冷暴力。”
周澍尧没答话,黯然地望着他,忽然凑近,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唇,白熵眉头一皱,坚定且决绝地后退了一步。
周澍尧一脸无奈,指指喉咙,用气声艰难开口:“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紧接着瞥了他一眼,嫌弃道,“没有想要亲你的意思。”
白熵忍住笑问:“怎么搞的?”
“感冒。”
“吃药了吗?”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