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38章
    头顶的通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白噪音,像只赶不走的昆虫,白熵觉得这声响无比讨厌,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周澍尧的耳朵,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片刻后,他背起周澍尧,一步一步走进电梯,回到icu。在电梯门即将开启时将他放下,捧着他的脸:“去吧,陪家人办好手续。你要撑住。”
    周澍尧请了假去外婆的家乡,一个寒冷的北方小城。那里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器物和流程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告别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这些繁复、冗长、近乎仪式化的细节里,一点一点被动接受。
    入夜,他和表兄弟姐妹们在一个大帐篷里守灵。按理该是肃穆伤感的时刻,但由于外婆病了很久,他们的内心早已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觉得多出来的那三年是额外的礼物,如今她终于卸下病痛,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在聊起外婆时,回顾的都是有趣的事,言语间没有悲泣,只有温柔的回望,甚至庆幸她最后的时光又急又短,没有太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最后不约而同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白熵打电话来,周澍尧的语气比预想中轻松很多:“白主任,我没事。他们都说外婆年纪很大了,算喜丧。家里也没有人哭天喊地的,都很平静。”
    “嗯,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唉,别提了,下飞机就被接到饭店吃了一顿,回家又吃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吃还不行,说是风俗。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表哥又点了一堆外卖,我们正在吃烧烤。”
    白熵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这也太不严肃了。”
    “我们家本来也不是个多严肃的家庭。”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应该就结束了,十点钟的机票。”
    “我去接你。”
    “别别别,太晚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去——”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一通骚乱,白熵问,“怎么了?”
    “一只流浪猫跑过来打翻了杯子。”周澍尧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外婆她……特别喜欢猫。你说,是不是她舍不得我们?”
    “澍尧,别伤心。”
    周澍尧深吸一口气:“嗯。”
    白熵几乎脱口而出:“要我过去陪你吗?”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笑意重新回到周澍尧的声音里:“不用了吧,本来很正常的病逝,你一个医生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总觉得不对劲,别回头又搞出什么社会新闻来。”
    听着周澍尧还有心情开玩笑,白熵放下心来。
    紧接着,周澍尧又补了一句:“白主任,我撑得住。”
    白熵眼睛一酸。
    ◇ 第35章 “陪我”
    被赵若扬起名叫柚柚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要出院了。
    她在婴儿提篮里睡得很香,小手紧紧抓着毯子边缘,嘴巴偶尔动一动,似乎在确认她的安抚奶嘴还在不在。
    杨朔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交代着她的喂养和用药注意事项,加了保育和护理阿姨的微信,把复诊时间发给她们,千叮咛万嘱咐,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说罢,瞥了一眼在旁边杵着,眼巴巴盯着女孩的赵若扬,说:“领导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福利院的几位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望向赵若扬,甚至带了些尊敬的意思,赵若扬忙说:“没有没有,我不是,我——我下周末去一趟,辛苦你们了。”
    晚上,一行人聚在穆之南家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刚出院的小女孩身上。虽然没办法正式领养她,赵若扬却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民政局和慈善组织有一个定向助养的项目,他是柚柚的代理爸爸。
    杨朔问:“哎,正式领养是不是必须要结了婚才行?”
    陶知云摇头:“不用,单身也可以。他如果想领养男孩,现在就行,但女孩要相差四十岁以上,所以没办法,只能‘代理’了。”
    杨朔眼睛一亮:“四十岁?哎穆主任再过几年就——”
    话未说完,穆之南立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怒自威,杨朔迅速闭了嘴。
    陶知云忍不住大笑:“杨朔你找死真的是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呀,普通人还真的很难做到。”
    杨朔嘴硬:“你懂个屁!这叫情趣。”
    白熵不阴不阳地说:“是你自定义的情趣吧,穆主任可能不这么想。”
    “那是你不懂他!”杨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刻意压低嗓音,却又字字清晰,仿佛生怕谁听不见,“搞浪漫,穆主任可会了。”
    接着,不顾穆之南凌厉的眼神,拉着白熵:“我跟你说,那年我回家一趟,你猜他在哪接我的?”
    “机场?”
    “巴尔的摩的机场。”杨朔得意地扬起眉。
    “啊?”
    “嗯!那么大老远,上海到芝加哥转机,连夜飞了快二十个小时,又在机场等我大半天,就为了跟我一起飞回来。”
    “那是挺辛苦的。”
    “当然了!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我真是——”
    穆之南清了清嗓子,杨朔识时务地换成别的话题,可白熵却记住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片段。
    于是周澍尧在陌生城市的值机柜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白熵看见他走来,心中有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他远远地准备好了一个自认为倾倒众生的笑容,可周澍尧的脚步没有加快,脸上也未浮起预想中的欣喜。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沉静地、没有情绪般慢慢走到他面前。
    再走一步,就可以走进他的怀抱,可周澍尧却停了下来。
    “傻啦?”白熵迎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
    周澍尧却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那点亲昵:“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的。”
    白熵收回手,看似并未展示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进不退,不知所措。
    “哦。”周澍尧微微侧身,“我这个箱子有点大,先托运吧。”
    登机口人不多,两人并肩而坐,虽紧挨着,白熵却觉得身边这个人距离很远。他对自己的问题,诸如“饿不饿”、“累不累”、“想不想喝水”之类,都一一摇头,目光浮在某个虚空之处。
    白熵望着他的侧脸,想起周澍尧实习之前,每一次见他,几乎都是外婆复诊的时候,现在外婆不在了,恍惚中有那么一小部分的周澍尧也一同埋葬在这个小城里了。
    这是一天中的最后一次航班,飞机起飞时,窗外已是全然的黑暗。
    白熵在这片浓郁夜色里握住他的手,但没过几分钟,周澍尧轻轻抽出来。
    “白主任,这几天都没这么睡,我想睡一会儿。”
    “好。”
    白熵看着周澍尧虚虚闭着的眼,感到怅然。
    他从未尝过这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白熵每一次靠近,周澍尧都会不着痕迹地躲避。
    他的房门紧闭,关着一片漆黑。
    白熵有些怀疑自己,怀疑他对这段感情的理解和周澍尧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即使他们拥抱亲吻过,对方却从来没说过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
    那点紧握着双手的温度,到底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某天晚饭后,周澍尧又默默起身,打算像前几日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白熵终于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别这样对我,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周澍尧终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啊白主任,我不是什么情商很高的人,不会假装没事,高兴和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但这次,真的不是对你,我只想要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白熵只能点头。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甚至矫情地认为自己不是爱恋,只是个存在。
    当天夜里,他又一次听到门锁的声响。
    白熵披了件外套站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窗外的紫藤,已经悄然长出些花苞,没过多久,一个身影从藤蔓下跑了过去。
    周澍尧从前没有跑步的习惯。事实上,即便身体早已康复,长跑这类剧烈活动他是没办法做的,此刻他跑得并不快,甚至称不上“跑”。
    但白熵似乎有一点懂他为什么要下楼跑步,或许,消耗能量能让他睡得好一些。
    初春时节,夜里还是冷的,可白熵却等得浑身发烫,心里焦灼,小火慢炖似的。
    不到二十分钟,周澍尧便慢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拖沓。
    白熵始终未动,直到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直到宿舍大门轻轻合上,他才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也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黑暗里,等隔壁房间彻底没了声响,才缓缓躺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