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6章
    “你也不缺钱。”
    “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问题,关键是局面僵住了。我表示过可以结婚,她不同意,我说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她同意了,但她家里人坚决反对,她家人说,要么就不生,要么就先结婚再生。”
    “不生?都这时候了怎么能不生?”
    “听她哥的意思,他们老家那边,或许可以找到些门路——”
    白熵立刻说:“太危险了吧!”
    “是啊,我当时就说不行。”
    白熵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其实,如果你们都不想要,还不如给想要孩子的人领养。听说,去民政局走个程序就可以。”
    “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你不想吗?”
    赵若扬眼睛垂下来,难得一见的伤感浮在脸上:“刚开始她说能找到人,也给人家说好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但我这个不着调的熊样你也知道,很难有姑娘乐意跟我结婚生子,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要是真送走了,看不见、摸不着,光是想想就已经很难受了。”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他们说,如果真的要,就过来帮我带,或者带回重庆,对外宣称离婚了。反正这方面他们对我也没什么指望。”
    “那还好,现在就是姑娘和她家人的意见不统一,她就那么不愿意结婚吗?”
    赵若扬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自嘲:“跟我?”
    白熵闭着眼叹气:“……确实。”
    此时,地铁施工的震动突然停下,整座城市仿佛一起屏住了呼吸。
    第5章 梅雨季
    这场雨下得不痛快,不大不小,时断时续,雨丝犹犹豫豫地黏在脖颈上,让人心烦。白熵在上班的路上想起刚到六附院工作时,还没有现在这栋住院大楼,只有两三栋五六层的老楼,灰扑扑地蹲在梧桐树影里。
    那时的内科楼在医院最深处,整面西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绿得发黑,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密闭的盒子。一到梅雨季,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那时候他总盼着上门诊,至少空气流通。
    这天早晨一到病区,白熵便被通知有个规培医生从秦主任的组转到他的组,他虽疑惑也点头接受了。一上午查房、处理医嘱、跟家属谈话,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到临近中午,在电梯里遇到孙行义,他才找到机会问:“那个小郭,是怎么回事?”
    孙行义压低声音:“基础知识差得离谱,什么都不会,就跟没实习过一样。不会你可以问可以学吧?他不,他理所当然地不干活了。所以秦主任觉得他态度有问题,带不动。”
    “哦,知道了。”白熵点头,“就是指望不上,对吧。”
    “何止指望不上。”电梯里又进了几个人,孙行义凑近,“你还得防着点儿,这小子挺奇怪的。”
    “奇怪?”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有随时录音的习惯。你也知道老秦,喜欢开玩笑,跟谁都乐乐呵呵的,他能把老秦惹毛,也挺不简单。”
    “在病房录音吗?还是门诊?”
    出了电梯,孙行义把他拽到一边:“走哪儿录哪儿,办公室、值班室和护士站都录。那天我听到一点,好像是录到了不太好的内容,老秦怎么都不肯要他了。”
    “‘不太好’的内容是什么内容?”
    “我哪知道啊,他俩关起门来说的。不管他录了什么,你都得小心着点儿。”
    “哦,我还好,不怎么聊天。”
    “可能就是看你话少才放你这组。”
    白熵笑笑:“事无不可对人言嘛,录就录了,没什么。”
    夜班,九点,雨终于停了,白熵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湿漉漉的水汽带着草木香便轻飘飘地钻进来。
    周澍尧坐在角落看书,小卷毛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很温柔。
    “别看了,回去休息吧。”
    周澍尧抬头看了看他:“没关系,等您睡了我再回去。”
    白熵转身,背靠着窗:“你们明天有个操作考试,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操作考试算个啥考试,我期末考试之前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怎么睡觉的。”
    “你不是学霸么?”
    “学霸也不是天生的啊,更何况我脑子不太好,以前背两遍能记住的东西,手术之后就记不住了,只能比别人用更多时间。”
    白熵沉默片刻:“学医本来就很辛苦了,那你岂不是更辛苦?”
    周澍尧笑意轻松:“还行吧,我不怕吃苦,我只是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
    “要强可以,过分要强就太累了。”白熵缓缓道。
    周澍尧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低声说:“白主任您可能不知道,我刚回学校那会儿,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有点奇怪,后来才明白,自己像个瘟神一样,因为不知道我会在哪个年级插班,大家都不希望看到我。”
    “为什么?”
    “咱们学校保研是有比例的,我去哪个年级,就会占用那个年级的一个名额。”
    “这么现实?”
    “保研哎,一个名额抢破头。所以我只能尽量学得更好一点,好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靠关系、不是占便宜,而是真的配得上那个位置。”
    “怎么能说占便宜呢,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白熵看着他,沉默似乎拉长了他短暂的停顿,不小心露出一丝怜惜的微笑,“快回去睡觉吧,你的卷毛都累趴下了。”
    “真的吗?”周澍尧一愣,慌乱地拨弄头发,“发型都没了吗?”
    白熵忍俊不禁:“挺好的,说着玩儿的,快走,别啰嗦。”
    空气黏腻了一周,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一直蒙着层水雾,连白大褂都仿佛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挂在身上。白熵一早查完房,额角沁出些细汗,愈加烦躁。
    规培医生郭士铭已经整整两天没露面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群里发消息也石沉大海。白熵原本不想多管,怎奈连科主任都发现了他这组人少,他压着火气等了一上午,终于在下午快两点时,看见郭士铭慢悠悠晃进办公室,头发微湿,手里还握着一杯的冰咖啡,神情轻松得像刚city walk回来。
    白熵问:“郭医生,前两天不来上班,是有什么事吗?”
    “身体不太好。”郭士铭答道,看上去没有丝毫愧疚,一脸坦然。
    白熵盯着他看了两秒,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才克制住语气里的焦躁:“那你在系统里补一个请假手续吧,这次我可以批,但我不希望有下次。”
    郭士铭耸耸肩,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其实,我已经打算申请换医院了。”
    白熵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闷浊感挥之不去。他点点头:“可以,但在申请没通过之前,麻烦你正常上班。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郭士铭没说什么,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翻自己的储物柜。
    白熵与他擦肩而过,去了病房。果然是态度有问题,孙行义说得一点没错,白熵思忖着。他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科里人手紧张,连轴转已是常态,现在还要应付一个既不出力又不守规矩的规培医生,简直雪上加霜。
    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夜班。
    八点和九点各收了一个新病人,紧接着一个小抢救,夜班护士交接班发现10床发热,白熵正在护士站下医嘱时,又接到急诊电话。
    他在那一瞬间深刻怀疑自己下午吃的苹果,是不是护士们开过光的,怎么夜班运差到这种地步。
    “我去吧。”还没等他吩咐,郭士铭竟主动开口,甚至没等白熵点头,人已经进病房帮护士铺床了。
    这一夜,白熵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忙到了凌晨四点,回到办公室,空调的冷风吹得脊背发凉,突然意识到,郭士铭不在。他撑着身子走到护士站,发现三位新病人的病程记录和医嘱都做好了。值班护士见他过来,轻声说:“郭医生送10床去icu了。”
    白熵点点头,手里捏着的病历夹带着些凉意,却莫名熨帖。
    这一夜的混乱与焦灼,竟因一个他曾认定“指望不上”的人,悄然稳住了阵脚。面对这个传说中不太靠谱的规培医生,白熵第一次有了些战友的感觉,又想起之前周澍尧的病假,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
    孙行义那边对他的评价很差,但想要了解一个人,总要有其他途径。
    白熵在系统里点开郭士铭的履历,本科毕业于某211大学的医学院,绩点不高也不算差,属于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中间层。又搜索了他的名字和学校,跳出一张旧照,校艺术节的舞台上,年轻的他和乐队成员的演出照片,很是风华正茂,和现在阴沉又满脸不屑完全是两种状态。
    白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的规培时光,刚开始也是战战兢兢,终日惶恐不安,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骂,每次被骂完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块医疗垃圾。每个医生都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每个医生也都有未被发现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