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屋 > 都市言情 > 姑息 > 第5章
    进门后,赵若扬熟门熟路地直奔餐边柜,开了瓶红酒,倒了半杯,仰头就灌,一言不发。
    白熵看他一眼:“有事?”
    赵若扬没点头也没否认,只举了举酒杯,低声说:“吃完再说吧。”
    白熵在常去的小饭店打包了两个菜,回家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卤牛肉切片,随手煮了个汤,两个人也算能对付。
    他一个人生活,却从不将就,一日三餐都吃得规律健康。
    “你今天下班挺早,病人不多啊?”赵若扬问。
    白熵没接话,反而沉吟片刻,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对待学生有点苛刻?”
    “你?不就一直这样吗?这么多年了,跟个铁面无私包青天似的。现在才想起来反省?”
    “有个学生找我请假,我居然下意识地就判断他想偷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样是不是太武断?”
    “也不能全怪你。现在的实习生,跟咱们那会儿真不一样。”赵若扬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无奈道,“咱们当年查房都往前挤,生怕漏听主任一句话。我今天带三个学生上手术,正准备讲解关键一步,扭头一看,全靠墙站着,比菜市场看人吵架站得还远,你说气不气人。”
    “那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只能‘请’他们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啊。”他朝着白熵扬了扬下巴,“换你早骂人了吧?”
    白熵不情不愿地承认:“嗯。”
    “你这种人吧,口碑不好,真不是人品问题,就是太较真儿。”
    “可临床医学可以不较真儿吗?糊弄过去,那不都成庸医了?”
    “看情况吧。咱们现在医疗教育,本科毕业不可能直接执业,所以也没必要逼他们在一年之内就迅速长成材,后面要读研要规培,大把时间慢慢学。况且有些学生想要从事这个行业,有些根本不想啊,那就更没必要了。”
    “就业现状归就业现状,但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什么叫慢慢学,规培不直接接触病人吗?不需要担责?他们单独遇到病人的时候怎么办?翻书还是打电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一般会搞清楚他们要什么。有些学生一门心思看书考研,就给他们一点时间,有些毕业根本没打算在这行,那就更不需要管那么严了。”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好好的词儿,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呢。”赵若扬笑着摇头。
    赵若扬吃完饭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不大,氤氲着酒气,有些憋闷。
    白熵默默起身,推开窗。初夏傍晚的风早已变得温热,黏糊糊地涌进来,非但没带来清凉,反倒像戴了层湿口罩一样裹住呼吸。远处路口正在修地铁,冲击钻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面,沉闷、机械,像某种钝重的鼓点,震得窗户微微发颤,也敲得人心发慌。
    白熵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楼宇之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心也似乎被那节奏拖拽着、晃动着,缓缓下沉。
    他斜靠在窗边,划开手机又关掉,犹豫片刻,点开和周澍尧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停了几秒,才缓缓敲几个字:好些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关闭屏幕,盯着那一小块黑色,心里的懊恼还没散。很快,对方回复了:下午挂完水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这会儿又有点烧,我打算等会儿吃了药就睡觉。
    他立刻写:嗯,晚上体温会高一些,注意休息。
    ——好的,谢谢白主任关心。
    很客气,很坦然,和平时的周澍尧一样。这些年,白熵偶尔回学校上课会遇到他,但没说过话,关系仅限于师生,或者医生和患者家属。
    踌躇了一阵子,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啊,不应该不批你假的,我郑重向你道歉。
    回复是几分钟之后收到的:没关系的白主任,您也不了解情况,主要是我那个“即将生病”的请假理由确实有点荒唐,下次会跟您讲清楚的。
    白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无奈又松了口气,他顺着周澍尧给的台阶走下去:并不希望有下次。如果你要请假,我希望是事假不是病假。
    ——好的白主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试探,又像是自我修正:如果对我的教学有什么要求和意见,你也可以直接提。
    ——真的吗?那我可就畅所欲言了。
    ——可以。
    ——之前遇到一位主任,我问他问题,不知道那个问题特别蠢还是怎么着,他盯着我看半天,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blah blah blah。”我承认故事挺好听的,但说到最后也没回答我,讲完他就走了,我原地懵圈。所以白主任您千万别这样,我们可能啥都不懂,但真的不是故意问傻问题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声,敢拿主任开玩笑,还真是直率到近乎单纯。他回复说:好,我引以为戒。不过对我来说,问题就是问题,没有聪明和笨的区别。
    ——那太好了,我可不希望您变成这种故作高深其实显得很上年纪的老专家。
    ——哈哈,好的。外婆身体怎么样了?
    ——之前检查出现过一次尿隐血,好在没什么别的症状。老太太精神可好了,天天张罗着约邻居一起逛早市,又不知道听谁说海边夜景很好的,也要去看。
    ——那很好啊,可以多出去玩,只要不累就行。
    ——肯定累不着她,开着她的电动轮椅风驰电掣,就是苦了我大姨,跟着她到处跑都跑瘦了。
    ——食欲怎么样?
    ——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吃。
    ——能吃就好,保持心情愉悦。
    ——嗯,谢谢白主任关心。
    放下手机,白熵终于坐回椅子上,仰头靠在椅背,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什么时候,赵若扬醒了,呆呆地坐着,眼神发直,不动也不说话。
    白熵试探着问:“你这是……醒了,还是梦游?”
    “兄弟,我……有个孩子。”
    “梦话,确诊了。”
    “没跟你开玩笑。”
    “你也玩娱乐圈那套?”
    赵若扬默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白熵面前,白熵看着寥寥数行的文字和一张产检的照片,喃喃道:“……看来是真的了。”
    “怎么办?”赵若扬双手揉着脸,扭曲且含糊地问。
    白熵面无表情注视他片刻,低下头,用不大但足以听清的音量说:“不戴套的畜生。”
    “没错,我是。”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夜色浓重,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良久,赵若扬忽然开口:“你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白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你。”
    “据我所知,你们这个群体也有自己的途径。”
    “人活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件多快乐的事,没必要生一个孩子让他感受痛苦。”
    “看你说的,又不是只有痛苦。”
    “如果快乐太少,还不如不来。”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没有你那么悲观,但确实没准备好要一个孩子。”
    “那你来找我,是已经做了决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就是……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选项。”
    白熵本不想搭理他,赵若扬向来心思飘忽、行事随性,他早料到迟早会出点事,只是没想到一出就是大事。
    他略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手机再给我看一下。”
    “上个星期才加上微信?”白熵问。
    “分的时候说好互删的。她到广州之后连手机号都换了。”
    白熵有些疑惑:“我虽然不是女性,但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护士,26周才发现自己怀孕?”
    “我打过电话给她,其实上个月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跟我说。她之前月经就很乱,有时候一个月两次,有时候又三五个月不来一次。我跟她在一起那会儿,还说起来,万一怀孕了怎么办,她是坚决不肯要的,说自己还年轻,家里条件也不好,不可能生孩子,根本养不起。”
    “她多大?”
    “21。”
    “21你也下得去手你真是……”
    “我知道,畜生。”
    “那她现在产检结果都很正常,没病没畸形没办法引产,这孩子怎么办?”白熵看着赵若扬游移不定的眼神,语气一沉,“哎,咱们这是正规医院,不可能给你干这种事儿。”
    “哪种事儿?”
    “现在是27周,要报伦理委员会,审批下来才能做。”
    赵若扬猛地抬头:“做什么做!你瞎扯什么!我愁的是要不要结婚,你想什么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人性?”
    “哦这样啊。”白熵略显尴尬,“真不好意思,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现在情绪不太好,不想要孩子,也不想结婚。她还有个哥哥,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态度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赵若扬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他巴不得赶紧把妹妹嫁出去。还说父母身体不好,想要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