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没问一个字。
    候车大厅里全是人。
    有老人抱着铺盖卷打盹,有小孩在座位间跑来跑去尖叫。
    地面上残留着踩扁的瓜子壳和不明液体的痕迹。
    苏御找了两个空位。
    他蹲下来,从包侧袋里抽出湿巾,将两把塑料椅的扶手、靠背、座面依次擦过。
    动作和在高铁上一模一样。
    擦完叠好,装进垃圾袋。
    整整两个小时。
    他们肩并肩坐着。
    苏御闭着眼,后背靠在椅背上。
    肖野的腿一直在抖,膝盖有节奏地上下弹。
    绿皮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泡面、劣质烟草、汗酸味裹着车厢特有的铁锈气息,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
    苏御的睫毛动了一下。
    肖野下意识地偏头去看他。
    苏御面无表情,拎起两个包,大步迈上了车厢踏板。
    硬座车厢里简直是个修罗场。
    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头顶行李架上的箱子歪歪扭扭,对面座位上的大叔已经脱了鞋,光脚搁在座椅边缘。
    苏御站在座位前,把包放在脚边。
    从侧袋抽出湿巾。
    左边扶手擦一遍,右边擦一遍。
    翻面,再来。
    折叠,换新。
    接着是靠背,顺着缝合线,一路往下。
    小桌板放下来,正反两面,连折叠缝隙里的灰都抠得干干净净。
    脏湿巾叠成四方的小块,码进垃圾袋。
    他全程没皱眉,没嫌弃,甚至连一声隐忍的叹息都没有。
    主打一个情绪稳定。
    肖野就这么杵在过道里。
    周围的嘈杂全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盯着苏御。
    此刻正用消毒湿巾,一寸一寸擦过绿皮火车的硬座椅面。
    这个人清楚他发什么疯。
    十七岁。四百块。十三个小时的硬座。被砸烂的画架。单程票。一个字都没拦的母亲。
    苏御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把这条烂泥路上的每一个硌脚的石子,擦干净了,然后坐在那里等他。
    肖野攥着粉色车票的手指松开又收紧。嗓子里直发酸。
    他眨了眨眼,逼退热意,低头钻进座位,一屁股砸了下去。
    大腿紧挨着苏御的大腿。
    火车启动了。
    铁轨的轰鸣声从脚底盘旋而上,车厢开始剧烈摇晃。
    南方九月末金绿交织的稻田,顺着车窗疯狂倒退。
    两人一路无话。
    对面大叔磕了一桌子瓜子壳。
    斜对角有个小孩在哭。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方便面”。
    肖野把头靠在脏兮兮的玻璃上。
    窗外的稻田被风吹得翻浪,金色和绿色交替着往后跑。
    一个多小时后,他从包底摸出那本线圈速写本。
    翻开。
    翻过苏御洗碗的背影,翻到那组《回家》三件套的草图。
    旧木门。石膏双鞋。单程票信封。
    笔尖停在第三件装置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方框上。
    列车过站,车厢猛颤了一下。
    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肖野盯着那个黑点。
    两分钟。
    笔落了下去。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艺术加工,他直接在框里画了一张写实的火车票。
    票面正中央。
    两个字。
    折返。
    苏御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是返程。”
    肖野的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又描了一遍。
    纸张表面被磨出了细微的毛刺。
    “返程是回到原点。”
    他转过头。
    火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眼底那股跟了他整整五年的决绝和暴戾,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换上了一种苏御很熟悉的平静——就跟那个金缮碗被摆进橱柜时一样。
    “折返是走出去之后,带着新的东西回去看一眼。”
    肖野的声音被绿皮车轮轨的噪音压得很低,“看完了,还是会走。但这次走的时候,不恨了。”
    苏御的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但无名指的侧面,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为你骄傲”这种话。
    他这人本就说不出这种酸词。
    他盯着那张铅笔画的折返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
    右手伸进西装内袋。
    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停在第三行。
    苏妍。
    三天前。未读。
    点进去。
    ——「弟,妈问你国庆有没有空。不用吃饭,她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弟,妈说如果你国庆能来,她想亲手给你们包顿饺子。你那个……肖野,有忌口吗?」
    两条消息,挨在一起。
    苏御的拇指悬在键盘上。
    一秒。
    拇指落下去回复了:
    【下周有空。就我一个人去。让妈别准备太多菜。】
    发送。
    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啪”一声扣在小桌板上。
    肖野的余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实在没憋住,笑了。
    他没矫情地说谢谢,也没调侃。
    只是默默合上速写本,往苏御那边一歪,脑袋直接砸在苏御肩膀上。
    火车钻进一条长隧道。
    车厢里暗了。只有连接处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苏御的左手顺势滑落,掌心严严实实地盖在肖野的膝盖上。
    拇指隔着粗糙的牛仔布,一下,两下,慢慢摩挲着。
    没人看见。
    火车冲出隧道。
    阳光重新填满车厢,亮得人眯眼。
    两个人维持着肩靠肩的姿势。
    谁都没动。
    肖野闭着眼,呼吸匀长,睡沉了。
    苏御的拇指依旧搭在他腿上。
    桌面上反扣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苏妍,十秒前:
    「!!!!卧槽我去准备!!你等着!!」
    没人看见。
    ......
    经过一路的折腾,深夜两人回到公寓。
    两个人拖着行李进屋。
    没开主灯,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一盏。
    没有客套,没有矫情。
    苏御提着行李箱进衣帽间,衬衫归位,洗漱包放好。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抽出来,稳稳压在书房书桌正中央。
    肖野踩着拖鞋直奔厨房,开火,烧油,下锅。
    几分钟后,两碗葱油拌面端上桌。
    苏御换了家居服出来。
    挑起一筷子面条。
    “你妈手艺确实可以。”
    声音很轻。
    肖野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即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那是。我的厨艺随她。”
    苏御低头吹了吹热气,没反驳。
    肖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
    这碗面的味道,和谁做的没关系,和什么调料没关系。
    就是好吃。
    回家之后的第一碗面,当然好吃。
    两个人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连汤汁都没剩。
    肖野端着碗去水槽冲洗。
    苏御端着空碗走进书房。
    电脑开机。
    休假期间积压的邮件从上到下排了满屏。
    他从最新一封开始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直到视线卡在倒数第三封。
    发件人:周成远。加密级别。四个小时前。
    标题只有四个字:紧急·港口。
    「东南亚港口排他协议被截胡。霍夫曼的人比我们快了十二个小时。三倍溢价,直接锁定独家谈判权。不是要买那家公司。是要堵死你的上游。」
    苏御目光一凝。
    在邮件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他合上电脑。
    没急着回邮件,也没打电话骂人。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
    肖野正背对门搓着盘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哼着跑调的摇滚乐。
    苏御靠在门框上。
    看了一会。
    然后走上前,张开双臂,从背后一把抱住肖野的腰。
    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肖野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泡沫溅到了苏御的胳膊上。
    “叔叔?”
    “嗯。”
    苏御闭上眼,下巴在他脖颈上用力蹭了一下。
    “没事。碗洗干净点。”
    肖野彻底乐了,反手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接着搓盘子。
    水流声盖过了一切。
    苏御抱着他,不松手。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肖野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