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叹气:“回家吧,下回可别逞强了,让那兄弟几人去。”
林振德临走,想要把女婿的大毛衣裳留下来,林麦花推了回去:“先拿去穿!”
多数人回家都有热汤热饭,家里没有的,也会立刻点火洗锅。各家都又是欢喜,又是忙碌。
这些和牛氏无关,蛮牛这一次没去服徭役,二房没有成年男丁,用不着出人,而蛮牛的家里……他和家人在前些年就吵翻了。
家里的事情他也管,反正兄弟两人,在服徭役这件事上轮流来,他是老大,去年是他去的。今年家里都没来找他,直接就报了他弟弟的名儿上去。
不是蛮牛家里不想使唤他去,而是他脾气很倔,又很凶,不愿意吃亏。不该他去又让他去,他会和家里吵架,气急了乱砸东西,总之,休想强迫他。
林家老宅里住着大房,二房和林五妹。
林五妹祖孙四人都是女子,不用出丁。
因此,村头众人又哭又喊时,二房和林五妹都没去凑热闹。
林五妹两个女儿渐大,她听到了村头的动静,可手头的衣裳还差几针收尾……这是几个嫂嫂送给她的料子和棉花,她给两个女儿做棉衣。
衣裳刚刚做好,外头有人敲门,林五妹去开,看到瘦得不成人样的林青斌,差点没认出来。
姑侄俩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个月,林五妹不爱和他们说话,而林青斌知道母女几人的过往后,心存愧疚,也不好意思去找小姑。
两个陈家表妹碍着男女有别,但凡他在院子里,一般都不出门。
因此,说是很亲的亲戚,还同处一屋檐下,实则大家根本就不熟。
林五妹都没说话,忙把门口让开。
邱氏这几个月在家,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而且眉眼憔悴,看到林青斌的模样,未语泪先流。
林青斌无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家里可有吃的?我好饿。”
邱氏看向正房。
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斌回来后,一开始和父亲外住着,后来觉得不像话,在旁边又搭了一个小房子。他一直就没想在家长住,就等着父亲病情好转后夫妻俩回城,因此,屋子也好,床铺也好,包括大人孩子身上的衣裳,都是将就着用。
正房内,赵氏这时才从屋子里出来。
一个多月不见,林青斌感觉母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分。
“娘,儿回来了。”
赵氏打了个哈欠:“刚才我听到了动静,可胳膊和腿都有点疼,就没过去。”
林青斌对于双亲和妻儿没到村口去接自己有些失落,但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并不会将这些小事记在心上。
“娘,可有吃的?”
“有。”赵氏进了正房的屋,很快又端出来一个碗。
黑乎乎的馍馍,闻着就一股草腥味,而且,那团子里面可能只有一两成的粮食,都捏不拢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让林青斌恍惚觉得自己若是手重一点,会把那团子捏碎成一坨菜。
“将就吃吧,我们的晚饭,本来是一人一个,你回来了……我和你爹分着吃。”
林青斌:“……”
他周身酸痛,浑身疲惫,此时脚底是厚厚的茧子,饶是如此,也还有新的地方被磨破。他原本想回家填饱肚子后,烧点热水洗漱完好生睡一觉,听到这话,瞬间感觉比没回来时还要累些。
家里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娘,这团子哪天蒸的?”
“昨天?前天?好像是大前天。”赵氏一挥手,满脸不以为然,“放心,天这么冷,放几天没事,我们都这么吃。”
第197章 委屈,都委屈 林青斌服徭……
林青斌服徭役时, 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过最后一日,活计于他而言过于繁重,而且还吃不好。
好在他去干活的第四天就崴了脚, 管事看他一个文弱书生, 催他快干活, 看他实在快不了,便把他叫去做饭,顺便记账。
读书还是有用,林青斌这些日子虽然也辛苦, 却远远比不上那些干活的。不然, 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徭工们吃得再差,做饭的人都会吃得稍微好点, 林青斌不会做饭,但厨子偷吃时也没落下他那一口。
但凡有肉,都是他们几人先吃,饶是如此, 他也觉得那伙食很差,特别差。
谁都盼着回家, 林青斌做梦都想回来, 可看着面前这野菜团子……好像还不如他们吃的伙食。
林青斌实在太饿, 也顾不上了,伸手取了一团往口里塞。
那味道,还是比服徭役时吃得稍微好点。
邱氏在男人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受了许多的委屈,夫妻重逢后, 她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给孩子分一个吧。”
夫妻俩生了俩孩子,大的六岁, 小的三岁,此时两个孩子头大身子小,身上裹着被子,眼巴巴的看着他爹手里的菜团子。
林青斌瞅见孩子这般,心里一酸,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菜团子是母亲从正房里端出来的。
吃的东西,不应该放厨房吗?
放屋里,这是防着谁?
他取了菜团子,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接过就啃,一股草腥味的团子,二人却一点都不嫌弃。
林青斌见此情形,喉咙堵得厉害,他万分不愿意一进门就挑爹娘的刺,此时却实在憋不住:“咱们家缺粮,连野菜都缺吗?漫山遍野的野草,你多放一把野菜,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连团子都吃不上……”
赵氏叹气:“我胳膊疼,脚也疼,野菜再多,总要人去摘吧?摘回来要不要做?难道这菜团子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林青斌:“……”
他一肚子的憋屈和火气不知道冲谁发。
“我去烧水,身上太脏了,我得洗一洗再睡。”
邱氏一天到晚就管两个孩子,干活也最多是为母子三人洗衣,她烧不来乡下的土灶,也不愿意做野菜团子,见林青斌去厨房,她带着孩子跟了进去。
“我帮你烧火。”
厨房乱糟糟的,一股怪味,林青斌这才发现旁边做野菜团子的盆和锅都没有洗,缸里无水,地上也脏。
他深吸一口气:“玉兰,你不会做饭,能不能帮着打扫一下?”
就这一句,让邱氏满腔委屈再也压不住:“你说的是回家小住,三五天就会回。林青斌,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跟着你一起到这乡下穷地方来吃糠咽菜的!”
她早就想回城了!
一直没回,是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怕孤儿寡母的上路遇上坏人,何况行李又多,完全不敢指望公公婆婆帮忙,所以她一直撑着一口气,就指望着林青斌回来送他们离开。
林青斌一脸无奈:“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们如今住在村里,有银子也买不到吃的,屋子里打扫干净,咱们自己看着心情也好些。”
“屋子里打扫干净有何用?”邱氏愤然,一指厨房之外,“这个院子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我天天要管着俩孩子,一不小心他们就要去玩那些砖石泥土……村头姚家就是被一个孩子给烧了祠堂,父子俩人要老老实实还六七年的债,家里这俩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是眼睛都不敢眨,睡着了都睁着半只眼,你爹娘完全就不管……当初那么疼孙子,如今孙子就摔在眼前哇哇大哭,都不能让二老弯腰扶一把。”
公公一心读书,有空都在外头应酬,从不管家里的杂事。
可是邱氏的印象中,婆婆是个利索人,而且很疼爱孙子。
邱氏都不明白,人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完全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性子。
林青斌拿起边上的水桶,想到村头那些家人团圆时的眼泪,而他……进屋想要洗漱还得自己挑水,心里也很憋屈,这会还被妻子指责,他气得把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地上。
“我就不该回来!直接死在外头,你们就高兴了……”
在外头挖山开路,鼻息间都是草木腐叶的湿气,回到家里,看着破败的房子和到处乱糟糟的情形,他真心觉得比服徭役好不了多少。
邱氏抱怨自己受到的委屈,都没想过男人补偿自己,只是想要他安慰几句,多心疼心疼她,结果,男人手里砸出来的扁担差点飞到她身上。
“我就不该等你!”
她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出厨房时看着自己带着补丁的膝盖,悲愤交加:“林青斌,我长这么大,是嫁给你以后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傻!我早该离开你!”
她这一个多月和孩子形影不离,想要回城,也是下意识带上孩子。
可是俩孩子看她发脾气,吓得直哭,她一想到自己要带孩子回城,不光得带大包大包的行李,还得拖着行李和两个小孩子去镇上找马车。
不带了!
邱氏直接出了院子门,背影决绝。
林青斌:“……”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