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退出游戏。
林知树换了鞋子出门。
她住在八楼,周致住在七楼,电梯还在十二楼徘徊,她懒得等电梯,从楼梯间下去,来到周致家门口。
她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按了门铃。
见了周致打算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她只是觉得刚才周致变成那样似乎有她的责任,她得做出点什么应对举措所以才过来了。具体要说的话,等见到了人再说。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
门内。
周致背靠着墙壁。
在可视门铃的屏幕里他看到了她。画面有些畸变,但她脸上有一种担心的神色。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门铃持续地响着。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臂上。
可视屏幕的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自动熄灭了。
周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世界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呼吸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有点急促,他试图放缓,但喉咙像被轻轻地扼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纠正过这个问题。可在某些时刻,身体会背叛他精心建立的一切,自动退回到最原始的模式。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终于抬起头,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打开了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感应灯因为他开门的动作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一条无人的通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门。
*
林知树回到房间。
今天傍晚到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信息量堆叠在一起,大脑开始发出睡觉的信号。她直接洗漱睡觉了。
关灯。
黑暗在房间里缓缓沉淀下来。
似乎哪里飘来一丝旧楼道的气味。
很小的时候,她放学回家,站在家门口,伸手去摸口袋,钥匙不在。
她敲了敲门。门是当年流行的合金门,上面有竹叶的图案。她的手指敲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声音。她能听到屋子里电视机开着,节目的声音从门缝里散逸出来。
没有人来开门。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靠着门框站着,站久了就蹲下,蹲久了就席地坐下。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到了隔壁的邻居阿姨,那个阿姨帮她敲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那股旧楼道的气味重新回到了她的嗅觉感知中。
再一次,她背着书包站在了那扇门外面。口袋里没有钥匙,竹叶合金门,电视机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掌心一凉。她后退一步,双手撑上去,用上了肩膀和身体的重量。她有一种冲动想砸门。她想用拳头、用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扇门砸开。门里面有人,她知道有人在。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最终她还是席地坐下来,像上次一样在黑暗里等。这次等到的却不是邻居阿姨,而是盛默。
盛默没有帮她敲门,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在黑暗里等,两个人在门外等着门自己打开。
第三次。
她站在门外。但这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比她自己的手大一些,形状也不一样。
她看到自己衣服上的校牌上写着:周致。
她分不清了。
一会儿她是林知树,一会儿她又是周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周致,或者是林知树,在门外等着。
梦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同一段旋律变了调地重复播放。
她燥热地醒来,身上有点汗津津的。
凌晨三点半。
手机的光线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梦里那种气味已经只剩残存的微末了,她和周致之间的边界在梦里被抹掉了,醒来后才重新建立起两者之间的边界来。
林知树是林知树,周致是周致。
*
次日,林知树想起昨天对盛默说过的话,决定好好履行当朋友的承诺,照常联系他。
【林知树】:早上好。我今天在家晒太阳。
【盛默】:早上好。我也在家。
盛默的休假快结束了。
林知树想象了一下过两天他就要带着焕然一新的怨气去上班,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前男友要早起摸黑地上班,心态会变得平和大度,对待生活也会充满热情。
林知树把枕头被子拿出去晒。
五月份的天气很好,太阳光明亮地照在阳台上,窗外有微微的风,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螨虫被烤焦的香味。
安静下来,她却又想起周致了。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阳光明媚的午后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
她总觉得昨天的事情她应该对周致负点责任,但她又想不出来为什么需要负责任。
林知树在屏幕上看文献看得不得劲,便把文献打印出来,翻了一页,同一段话读了三遍都没有进到脑子里。她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在她的脑中居然形成不了真实可解读的含义。
害她学习都学不好。
她把打印出来的文献扔在一边。
得先把这个事端解决掉。
*
林知树动用她的技能,开始调查周致的日常。
三天时间,林知树摸清楚了周致去宠物店兼职的时间、出门倒垃圾的时间、出去喂猫的时间、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间。
傍晚时分,她出现在他家门口等他。
但她疏忽了一点:走廊的感应灯是亮着的。或许是因为这点,当天周致竟然没有出门扔垃圾。
林知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回去了。
她回到家,拿起那个书桌上的核桃小屋,打开小屋。
“哒”
她打开核桃小屋内部的灯,这个小灯亮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熄灭了。
纽扣电池没电了。
林知树合上核桃小屋。
上次她按门铃他不开门,这次她站在门口他连垃圾都不出去扔了。看来周致是开启了全面防御。
但她并不是想要打破他的防御,她只是想解决她心里挂着的这件事,这件事如果不处理掉就会一直占据后台运行,消耗她的内存。她得把它关掉。
次日,林知树去那个“绝对安全、必须本人签收”的快递门店,给周致寄了一个快递。
那家快递送货的速度倒是不慢,次日中午,物流状态显示“正在派送”,下午三点,状态更新为“已代收”。
之前林知树和周致都在公寓方办理了《快件代收授权确认书》,代收的快件统一放在一楼服务中心,周致要取件,就必须下楼。
下午四点多,林知树算准时间下楼去了服务中心。
服务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吃小核桃,拿一个小锤子敲开壳,仔细地把核桃仁挑出来吃。
林知树拿了一个宣传手册在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和工作人员聊几句。
傍晚五点,周致推开服务中心的磨砂玻璃门,进来领取快递。
他看到了林知树。
他惊觉到了什么危险,脸上的表情立刻收起来,身体也开始有后撤的前兆。
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叫住了他:“是703住户吧?您的快递在这。”
林知树起身走出服务中心办公室。
片刻后,周致领取了快递,推门出来。
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林知树在外面等他。
周致的脚步停下来。
他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拆开的快递袋,快递袋里面有气泡膜,因此捏起来有些软软的,他的手指用力捏着快递袋包装。
林知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合上的核桃,核桃外壳上有一道切割得完好的裂缝,还有一个小金属扣。
周致的视线落在那枚核桃上,他认出了它。
他别过脸去:“这种东西你扔掉吧。说不定核桃壳久了还会发霉。”
林知树:“那你跟我过来,我会当着你的面扔掉。”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周致竟然答应了。
林知树带着周致重新走进服务中心,她向那位工作人员借了敲核桃的小锤子。
“这种大核桃很脆的,我这个小锤子肯定能行。”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林知树手里的核桃,提前开始夸自己的核桃锤。
林知树接过那个核桃锤子:“谢谢,我敲敲看。”
周致眼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平息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移开目光。
“啪”
核桃壳碎裂的声音。
工作人员得意:“我就说很好用吧?一下就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