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蓉胡乱点头,心烦地跟着云洄下了假山,往蔷薇园去。二人刚到蔷薇园,原本在蔷薇园说话的几位女郎立刻迎上来,把赫连蓉围在中间哄着她。
云洄微笑地立在一旁,偶尔开口说上两句。几个人话题从蔷薇转到衣服首饰,又转到糕点茶水,最后又转到京中的八卦上。
云洄瞧着赫连蓉认真听旁人说八卦的样子,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离开了,她寻了个由头要去看看别的宾客,快步离开了蔷薇园。
一路上,云洄遇见了几个宾客,又是寒暄一番。等她终于去了月溯住处,却扑了个空。
云洄拉了个侍女询问。
侍女说看见月溯一个人出了府。
“出府了吗?”云洄喃喃一声。不会真的一气之下跑了吧?
云洄犯难地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还有那么多宾客等着她去接待,也不好去寻月溯,只吩咐府里的下人等月溯回来第一时间去告知她。然后她便又匆匆回到宴上招待客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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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今日设宴,宴请的名单是云洄亲自核对过,她宴请了很多人。以前所有接触却没送帖子的人,除了小公主赫连蓉,还有顾家。
顾珩之在得知云家设宴,便开始等云家递来请帖,可一直等到到了举办宴会那一日早上,他都没有等到请帖,失望落寞之余,他还是忍不住不请自来。
顾珩之一直觉得很遗憾。
他与云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有多年婚约在身。几经变故后重逢,他还没来得及欢喜,他与云洄的婚事便被人截了胡。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失去了他的未婚妻。
但这并不是最让顾珩之遗憾的事。他觉得最遗憾的事莫过于重逢之后,他甚至没有好好和云洄说说话,只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说说话就好。
云家办宴会没有请他,顾珩之找了很多个理由,最后说服自己云家这是要避嫌,兴许还有责怪当年云家出事顾家置身事外的原因。云家越是这样,他越是遗憾和不甘。所以即使今日没有被宴请,他还是自己去了。
但顾珩之没有见到云洄。
他甚至还没有迈进云家大门,就被府里的侍卫押了回去。
“你们给我松手!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大庭广众之下,顾珩之双臂被钳制,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向来斯文儒雅的人也气红了脸,愤力往侍卫身上踹。
侍卫不敢躲,更不开放开顾珩之,愁眉苦脸地说:“夫人说若不能把您请回去,要咱们提头回去。爷,您行行好,也可怜可怜咱们。”
侍卫嘴上说得卑微,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减少。他回头对另外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扛起顾珩之扔进马车里,赶紧驾车往回赶。
顾珩之摔得呲牙咧嘴。他刚要起身,马车启动一阵晃动,又将他颠倒,重新坐回车厢里的地面上。他气得猛拍车壁,但是也明白了母亲的决心,没有再质疑去云家。
马车回到府上,顾珩之跳下马车,黑着张脸,脚步匆匆去见苏氏。
苏氏端坐在一张黄梨木的交椅里,早就等着他了。看着儿子怒气冲冲推门进来。她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地说:“前几年我姐姐的小儿子为了他妻子忤逆她,我当时还笑话她来着。没想到天下的儿子都一个样子,为了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母亲。”
“您这话好生没有道理!我是您的儿子,就一定要每一件事不管大事小事都听您的吗?”一向孝顺的顾珩之,此刻对自己母亲说话时,怒气腾腾地梗着脖子。
苏氏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是凉半截。她冷哼一声,道:“你的婚事,母亲在给你相看了。至于云家那边,婚约都解除了,你还是彻底歇了心思吧。”
“为什么?”顾珩之不甘心。“以前您嫌弃云家。可如今云家立了大功,她父亲的官职比我父亲还要高了,为什么您还是那么看不上云家!难道就因为一些流言蜚语?我相信弯弯,凭借她的聪明才智这几年不需要仰仗别人,凭借她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
苏氏还是冷笑。她说:“是,母亲是不同意这婚事。可就算母亲同意了,你以为你就能娶到云洄?老实告诉你,她根本不会愿意嫁给你。”
“那还不是因为您找上门去说了些难听的话?若不是您横插一脚,我和她也不至于如此!”
苏氏强压着火气很久,快压不下去了。若平时就是纨绔,苏氏可能还不会这般生气。可顾珩之平日里太孝顺太听话,那他今日的忤逆就格外让苏氏受不了。
苏氏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器相碰,发出些清脆的声响。
“你之前不是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肯收留云洄?”
顾珩之怔了怔。他之前确实问过母亲,为何不愿意将他的未婚妻收到府中养在身边,待她长大,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在一起……
不过之前他问过几次,母亲都不愿意回答,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看着儿子这个傻样子,苏氏问:“云洄居然没告诉你当日的详情?”
“她、她什么都没有说……”顾珩之心里突然惴惴不安。
“那我来告诉你。”苏氏道,“那日大雪,她母亲带着她在府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哦,为了不给咱们家添麻烦,她们母女两个跪的是西角门。”
顾珩之心口一跳,顿时心疼起来。
“后来你父亲吃酒回府,遇见她们母女二人。云洄的母亲求你父亲看在两个孩子有婚约的份上,收留云洄。”苏氏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你父亲对她母亲说,‘两个孩子的婚事不作数了,若想到府里住,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纳你做小。’”
顾珩之不敢置信地抬头,白着脸问:“然后呢。”
有些话,本来不应该对晚辈说。可是自云洄回京,顾珩之闹了太久了,闹得苏氏头疼得厉害。她索性什么都说了。
“你父亲吃了酒,人醉醺醺的,对她母亲动手动脚,要把人往府里拉去。”苏氏有些恍惚,“你也见过云洄的母亲,那可是个落魄了大美人,太容易让人起歹心了。”
“怎、怎么可以……”顾珩之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然后呢。”
苏氏突然有些解气地笑了笑,“然后你父亲被云洄打了。西角门,脏水车、粪车进出的地方。她拎起粪车上的一桶粪水泼了你父亲一脸。”
顾珩之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他眼前浮现一对可怜的母女在大雪中孤立无援本是求助却被人欺负,奋力反抗的身影。
苏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别再去纠缠云洄了,她见到你不会很高兴。她不恨咱们家是她大度。”
顾珩之眼眶里的泪花掉下来,哽咽:“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苏氏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嫌弃,立马说:“要怪怪你父亲去,事情又不是我干的。”
她很不愿意把自己和顾珩之的父亲归于同一种人。
顾珩之得知了当年真相,丢了魂儿一样回到自己住处,傻愣愣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忆着小时候和云洄在一起的快乐光景。
眼泪忍不住流了又流,弄湿了他的枕头。
就算他十分不愿意,却赞同了母亲的话。
他……不该再去纠缠云洄了。
他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居然是纠缠……
一想到这里,顾珩之心里更难受,眼泪落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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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的宴会圆满结束,云洄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
云宝璎在她身后伸懒腰,说:“可累死我了!阿姐,我原以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嘛,没想到这么麻烦、这么累人。”
云洄捏了捏云宝璎日渐圆润的脸蛋,笑着说:“那回去休息吧。”
“那剩下的事情……”
“没什么事情了,剩下不过是收拾,这些交给下人去做就可以了。”云洄拉着云宝璎的手往回走。
她又突然驻足,回头朝着云府大门望了一眼。
“阿姐,你看什么?”云宝璎问。
“没什么,看错了。”云洄收回视线。
天都快黑了,月溯还没回来。
后来到了云洄平日里快要入睡的时辰,月溯还是没回来。
云洄又等了一会儿,索性拿起账本,想去月溯的房间等。她刚走出房间,夜风带来一阵花草的芬芳。
云洄朝着窗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月溯挑选的花苗都已经开花了,开得轰轰隆隆,热烈灿烂。
云洄轻嗅了一下夜风里的花草之香,朝月溯的住处走去。
她动作寻常地推开房门,迈步进了屋,在一片漆黑里朝屋中方桌走去,抹黑放下账本,去点灯。
云洄一连点了三盏灯,漆黑的房间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