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对面,云芝薇望着云洄的背影,眉心紧皱。昭雪阁的药不便宜,她花了好些钱才买了这盒雪肌膏。就这么送给云洄,她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是……云洄被打了那么多板子,身上一定很惨吧……姑娘家身上落下那么多疤多难看啊!她过得不容易,定然是没钱买药的……
“芝薇,你们怎么都站在路边?”一个身穿红裙的妙龄女郎扬着下巴从远处走过来。
“县主。”几个姑娘主动向她打招呼,脸上的表情却有微妙的变化。
“她是谁?”嘉元县主伸手一指,“我瞧见你们刚刚和她说话呢。那么远看不真切,也能隐约瞧出来是个大美人。京中谁家府上的千金?我怎么没见过?”
几个姑娘都低着头,谁也不好意思吭声,又悄悄看向云芝薇。
嘉元县主觉察出不对劲。
云芝薇硬着头皮说:“她是我二姐,云洄。”
嘉元县主挑了挑眉。
这段时日,云洄这个名字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毕竟一个姑娘家能拿着证据敲登闻鼓为自己的父亲伸冤,实属不容易。
可对嘉元县主来说,云洄这个名字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顾珩之曾经的未婚妻。
太后做媒、陛下亲口许诺要为他们二人主婚。
那她呢?她与顾珩之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了!
“县主……”一个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奔到嘉元县主面前。
“急什么?奔丧吗?”嘉元县主烦躁地发脾气。
小厮弓着身子几乎跪下来,焦急禀话:“顾家三郎来府上了。”
嘉元县主脸上瞬间浮现喜悦笑容,立马要回家。永定王府离这里不远,嘉元县主很快回到家里。她还没见到顾珩之,就听府里的下人神情小心翼翼地禀告——
顾珩之是来退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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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云芝薇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云洄今日的心情。她很快将云芝薇忘到一边,专心地陪着父亲和兄长。出乎云洄的意料,父亲和兄长并没有非常抵触出来走走。云洄陪父亲和兄长在外面待了大半天,中午还去宝华寺用了一顿斋饭。
傍晚,晚霞涂上天边时,云洄才带着父亲和兄长回家。
马车里,云洄接过父亲刚喝完水的水杯,柔声:“等过两天,咱们再去郁南山转转。”
她话音刚落,马车突然剧烈一颠。车窗前悬着的帘子跟着猛地一荡,露出车外的风景。云洄瞥了一眼,瞧出马车正经过回家必经的那段偏僻树林。
“阿姐,你来赶车。”马车外传来月溯的声音。紧接着,马车的速度慢下来。月溯已经为她拉开了车门。
云望问:“什么事情?”
父亲也担忧地看过来。
云洄安慰般向父亲和兄长柔柔一笑,说:“没什么大事。”
说着,云洄起身钻出车厢。
虽然云洄说没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却很忧心。云望掀开帘子往外望去,看见今日几乎没开口说过话的少年跳下了马车。
云洄握住马缰,回头叮嘱月溯:“当心。”
月溯望着云洄的眼睛,微笑着点头,眸子漆亮。他目送阿姐的马车远去,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从暗处冲出来的一群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孤身一人从马车跳下来拦人。这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该不会觉得凭他自己能拦住他们吧?可笑。
可笑?月溯也觉得挺可笑的。
天下最会杀人的杀手组织头子遇到杀手了,真是太可笑了。
月溯眯起眼睛来,睥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们。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起月溯的白袍,扬起的袖口露出里面的粉色里衣。
这群黑衣人显然想要立刻追上云洄,不需要商量默契地朝月溯围上去。
看着这些冲过来的臭虫们,月溯突然又觉得好笑,觉得好笑他便笑了起来,一张玉面霎时顾盼神飞。他星目盛笑地望着冲过来的杀手。
飞驰的马车里,云望推开车门,担忧地问:“弯弯,就这样将他自己留下吗?”
云照临也很担心,觉得将那样年少的孩子丢下,十分不妥。
正当父子两个内心煎熬自责时,林子里,来围杀云洄的二十七人已全部倒下,而月溯仍旧立在原地,白衣胜雪,衣角未脏。
尸堆里悄悄爬起来一个人,恶狠狠望着月溯的后背,紧握短剑含恨朝月溯后心冲去。
月溯当然感知得到,不过他没动。他望着云洄离去的方向,心里想着今晚又可以和阿姐单独相处了。
等等……
若伤在前身,阿姐给他上药的时候就能看见阿姐的脸了。
月溯转过身,在溢满血腥之气的凉风里,慢悠悠张开双臂,任由气急败坏的杀手将短剑刺进他胸膛。
四目相对,杀手懵了,搞不清楚状况。他望着眼前少年带笑的星目,本能地攥紧手中短剑往少年胸膛更用力地捅一捅。原本垂死前的气急败坏突然掉入一线生机,他抓住机会想杀了面前的残忍少年。
“差不多得了。”月溯眼底浮现一抹厌然,抬起一脚,轻飘飘将杀手踹翻。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胸膛。
短剑还插在他胸口,鲜血自伤口徐徐往外溢。他拿出帕子裹着短剑脏兮兮的剑柄,将其扯出,嫌弃地扔到断了气的杀手脸上。
没有短剑相抵,伤口处的鲜血涌得更快,他的雪衣很快染红。
月溯眼底的戾气几乎一瞬间跳出来。
他十分讨厌衣服被弄脏。
因为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阿姐给他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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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跳
嘉元县主愣愣听着侍女的禀告,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若嫁给顾珩之,那是低嫁。是她不嫌弃顾家门楣低,愿意屈尊嫁过去,结果顾家要退婚?婚期都定了,顾珩之要因为另外一个女人向她退婚?
“县主……”侍女小心觑着她的神色,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哪开始安慰。他们府上的县主,自小金枝玉贵,性子也有些骄傲,甚至骄纵。家里人宠着、外面人捧着,嘉元县主从小到大就没吃过瘪。
“人走了吗?”嘉元县主回过神来。
“还没有。”侍女忙说,“顾三郎见过王爷,王爷拂袖离去,他没有走,在花厅等着见您。”
嘉元县主咬着牙,犹豫此刻要不要去见顾珩之。
“县主,夫人的意思是,您不必去见顾三郎。府上能将事情处理好。”
嘉元县主本来还在犹豫不决,侍女提议不去,她倒是偏要去一趟了!
顾珩之在花厅里走来走去,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事情发展到今日情景,实属非他所愿。若两边总有一方要伤害,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选择。
听见微乱且重的脚步声,顾珩之立刻听出来是嘉元县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看着嘉元县主快步穿过游廊,正往这边来。她一身红裙,在远山堆雪的背景映衬下,亮眼得像一团火。
嘉元县主到了花厅,却只立在门外,没迈进门槛。
“你是来退婚的?”她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质问。即使是被退婚,也用上位者的姿态审问顾珩之。
顾珩之无奈一叹,诚恳道:“县主,你我有缘无分。望县主宽宥,也愿县主日后再觅佳婿,一生顺遂无虞。”事情来龙去脉彼此都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必要辩解,千言万语的解释只变成这样由衷的祝福。顾珩之深深作揖,整个身体弯下去,所有歉意和亏欠都在这一揖之中。
“哼!”嘉元县主冷笑,“顾珩之,你凭什么以为你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我就要原谅?”
“不敢奢求县主原谅,只愿县主宽心。”
“你!”嘉元县主盯着顾珩之咬牙切齿。她猛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开。
“县主!”几个侍女急急忙忙追去。
顾珩之直起身体,看向嘉元县主跑开的背影。他不由发愣地想嘉元县主也会伤心会哭吗?
嘉元县主没有哭。
她想哭,可是憋了回去。为个不选她的臭男人哭,她还要不要面子了?她气闷地将所有侍女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闺房里气呼呼地摔东西。
“世子爷。”守在门外的侍女们屈膝问安。
“嘉元,你开门。”嘉元县主的哥哥项成业咣咣咣地拍门。
“走开!”嘉元县主不理人。
在外面嚣张跋扈的世子爷,在妹妹面前却像个只知道点头哈腰的小跟班。他用哄人的语气地说:“嘉元,你放心,哥哥会帮你出这口气的。”
“砰!”嘉元县主将花瓶砸到门上,“让你走开!走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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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洄驾车赶回家。小河远远瞧见驾车的是她,就知道出事儿了,急急忙忙迎上来,伸手扶云洄下车。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云洄先开口:“派人去树林接月溯。”
宋贺听见响动,从院子里跑出来。健硕的身躯奔跑起来,地面也跟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