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得还挺快。”今迟擦了擦唇边水渍,笑着说。
“我想发布条悬赏。”我直接开口道,“有一个人一直骚扰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找个人一直骚扰回去。”
“行,这个不难。”今迟爽快应下,“最近闻风楼事务繁忙,那新来的劳什子官又格外烦人,你快回来替我做事。”
我听完她的话,微微抬头示意今迟去看我身旁的谢栖,“我最近养伤,需要动武的任务可以交给......”
今迟随着我的示意转头看见了谢栖,她先看见了谢栖脸上的疤痕皱了皱眉,待到看清谢栖的脸,她却突然怔愣住了。
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今迟冲动地跑向谢栖,快得让她身上的金铃都撞到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紧紧抓住谢栖的衣领,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跟着这个人。”我因为她的动作感到奇怪,以为她还是因为我对她似是而非的态度而不悦。
我刚想说话,今迟又狠狠扭头盯着我,我看见她失控的双手微微颤抖,她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她不可置信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又问我,“你是谁。”那声音似乎是从她肺腑里剜出来的。
“你是谢家大小姐谢怀泽。”她又抢在我说话前急促地补充道。
我怔愣了一瞬,是因为我好久没有听到我自己的名字了,但随后我心中陡然转为一股杀意。
但直到我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她只是从悲恸中抽离出来,变得清醒而严肃,她正色道,“大小姐,愿为君刃,折于君前。”
今迟说我救过她。
“那时您策马长街,救下过好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南疆赤砂城里,谁都知道谢家大小姐是救苦济世的大好人。”
我面露惭颜,我只是年纪小的时候贪玩,偷溜出府,又不忍看见饥荒困苦。虽说阿爹治下极严,但总有外族来犯,流民常会逃到赤砂城。南疆又没有足够丰饶的土地和水,好多人还是过得很艰难。
我自认为我所谓的伸出援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了京城,规矩多起来,我也就没那么肆意潇洒。
我顶着今迟殷切的眼神,始终还是没能想起来她是谁。
她突然的态度转变让我有一丝不自在,她说,“没关系,知道您还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说一开始以为我只是长得像大小姐的男子,直到看到了谢栖确定了我的身份。
难怪她向来照拂我,从不为难,甚至有意接近,
而如今她从似有若无的靠近,变成了始终用殷切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但好在我不用再暗自打听有用的消息,而是可以直接从今迟口中套出来。
我没有怀疑今迟的话,是因为今迟为了让我相信,告诉我她身上金铃之下刻着奴字。
那是朔狄抓走大宸子民会刻下的字。
我阻止了她的自证,我不忍去看。
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利用的。相反,所有我能抓住的一切,都会成为我复仇的剑刃。
第13章 她说她最心狠
所以我刚刚那样说,会有人相信吗?
其实后来谢栖问过我,如果我不是能利用今迟,我会怎么做。
我说当然不能全靠命运馈赠。
我原本的计划有三种,
第一种,继续博取今迟更多的信任,然后杀了她或是囚禁她为我所用,抢占闻风楼在这里的据点。
等我向上摸清今迟作为舵主的身份之后,再一步步抢占闻风楼。事实上,淮西镇闻风楼据点所有的吃赏人的名单如今已经都在我的手里,并且在大量搜集淮西镇的各种消息时,我都已拼凑并掌握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和他们隐瞒身份的原因,其中三分之二或受威胁或受我恩惠,觉得我洞悉一切,无所不晓,都相信我背后有势力支持,倒是无端对我产生了畏惧,受我驱使,然后让我知道更多。就算他们有反心也没有关系,他们如今在我刻意引导下无意结了仇,永远无法合作,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杀不了我。倒是让我发现,这并不安定的边陲小镇,诸派流窜,倒是有不少身怀奇技淫巧的奇人趁乱藏身于此。并且如今战乱频仍,杀人容易,救人也容易,骗人最容易,我已经在暗中纠结了一些效忠于我的人。
我当然不是只被一个采花贼伤得那样重,只接悬赏也无法偿还我高昂的药钱,不过我当然一件都不可能告诉温裳。
只不过收拢人心也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所以就算我整日忙碌,我倒是也没剩下多少余钱在手里。
这些当然不属于今迟默许的范围,她只是默许我接了大量任务和给了我无伤大雅的一些消息。只不过只要让我知道一件秘密,我就能找到一百个答案。所以如果今天今迟对我有一丝不够坦诚,她就走不出闻风楼。
第二种,我早就知道了被贬到这里的官员是谁,是和我父亲同朝时,一个布衣出身的迂腐书生,梅清望。
他晚于我父亲进京,当年他不过一个谏官,官阶低微,却常常敢进言各个官员的错处,不过当今圣上并不贤明,向来不听文官谏言,不管奢靡之风。文官和武将向来不和,他倒是也没少参我父亲一本,但他官阶低,又年纪轻轻,也算不上我阿爹的政敌,而梅清望本人也似乎并不投靠任何一派系而保持中立,所以倒是值得拉拢。只是到如今,已经让他爬到了清流之首的位置。只是这清流看的是做派谈吐,至于背后的手段是清是浊,倒也无从说起。这一趟来南疆,明贬暗升,待到立了功再调回京,梅清望便是能坐上内阁议臣的位置。
这些便是和梅清望一起来到南疆的消息。
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
我早已派人去监听他的动向,他来到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而早在永安我就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他的妻子。倒先不说他和妻子是否感情甚笃,只是他如今成就的一切几乎全靠他的妻子。他娶妻之前穷困潦倒,满腹学问却无处施展,也常常为谋生计而无法专心学习。而他的妻子在江南经商,腰缠万贯,后来更是将生意开到了京城。当年他能顺利做官不知道有没有她妻子的手笔,就说这些年若不是他妻子靠流水般给出去的银子上下打点,就他的耿直的性子早就得罪人掉了脑袋,更别说他要维持他那清高做派,为官不求俸禄,办个清谈会倒是花出去海量的银子。而且有消息说,梅清望此人迂腐犹疑,而他的妻子率真果决,常帮他决断重大决策。
我只要根据他的弱点,从他的妻子下手。若能同他妻子这般的生意人做买卖那最好,若不能便手段低劣地武力威胁也可。总之如今谢栖的到来,我动武的胜算更大了几分。
我只需要借他的名头,拜在他名下,再加上温裳夫君的身份,就能使我的身份完完全全不再可疑。
或通过明年开春的科考趁机进入官场,或是洗清罪臣遗部的嫌疑,都方便运作。
第三种,虽然在军中我父亲曾经的下属几乎都被迫害,但我阿爹威望不减。如今镇守边疆的是那皇帝最放心的弟弟安南王。无他,只因为那安南王为人凶戾残暴,爱磋磨人,偏偏又愚笨可欺。他麾下豢养着百余门客只为进献玩乐之计,我自可趁机进入他麾下挑拨人心。不过这自然是最下之策。
要将全副性命交予他人之手,生死系在自己一根舌头上。
一朝踏错便满盘皆输。
若非无计可施,实在孤立无援,我不会选。
至于我为什么在阿裳面前卖惨,
人在写给自己的日记里也会撒谎,
人就是连自己也会骗的。
更何况,只是谋求妻子垂怜的小手段罢了。只是委屈了我那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妻子。
我越可怜,就越会有人心疼我。
而且如今的我不择手段。
只要让我有一口气,我就会抓住能利用的一切活下来,不惜让所有人都为我所用。
我没有向谢栖解释这些,我不习惯将我自己剖白给任何人。
如今今迟向我投诚,我倒是方便了许多,也可以改动一下我的计划了。
“如今我在为梅大人运转米价之事。”今迟如今对我也没什么隐瞒。
我想起之前查到的米价涨跌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切便串联起来。
“闻风楼先放出消息,预报战乱,商贩趁机调高米价,米价因而暴涨。梅大人在米价大涨前委派闻风楼分批囤积存粮。待他任职后,先布施部分粮食,再由林夫人,也就是梅大人的娘子,从江南调来大量粮食,将米价压价回正常价格。”今迟继续主动说。
“如此,便既能最快获得声望和支持,也能顺利打开商路的名声。”我补充道,“看来这梅清望如今走的可并非清流。”
“闻风楼会尽力阻止粮食交易,使得这些涨跌发生迅速,减少劳民伤财。”今迟见我似乎不悦的样子,连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