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顾家
穿着蓝布短衫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口,嚎过之后探头朝里看。
“何平安,你们家男人打了我儿子,现在人不行了知道跑了?快出来!就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何平安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见她老成这样,还想了一会。
“是郑大娘?”
“就是这个老太婆,别理她。”
游大奶奶擦过灰的麻布抖了一抖,不经意间把她老脸抽了两下。她在家的时候谁不敬着她,一个乡下的老太太还敢找她的事。
“你找谁?”
“何平安她男人昨天把我儿子踹伤了!我就找她!”
看游大奶奶穿金戴银,她指着里面的何平安,要把她推到一边去:“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走!“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好些东西,正所谓拿人手短,况且在他走之前已经答应得好好的,定然帮他把何平安照看好,珠圆玉润的游大奶奶正嫌没处展示,眼下来了个砸她场子的——
啪啪两巴掌下去,她指着老太婆的鼻子,将她一把掀翻在地。
游若清想上前阻止她,怕她这一把老骨头摔散了,懒汉儿子睡他家门口,到时候不好收拾,可才靠前,也挨了两巴掌。
夫妻一场,他什么样的人游大奶奶太清楚了。
“滚远点!”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游若清先回了屋。外头像是要打起来一样,游若清捂着耳朵,见何平安在窗户前偷看,拉了她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老婆果然很厉害。”何平安见她唾沫横飞,气势十足,压得老太婆缩头缩脑在地上哭,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你不是来吃过喜酒么?”游若清诧异,“几年不见,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何平安摸了摸头:“我原先在大同的时候摔下了山崖,把脑袋撞伤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游若清慢慢站直身子,难以置信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顾兰因那张脸,还有她离开前与自己说的话。
本以为是她认命了,没想到是失忆了!
何平安见他神情不对,迟疑道:“难不成这五年间有什么大变动?你跟我说说。”
游若清望着她那肚子,陷入两难境地。
她但凡知道真相,这孩子肯定留不得,可落胎要是落得不好,她这辈子也难再有孩子,最后,顾兰因肯定又要来找他麻烦。
游若清一个脑袋两头大,思量片刻,他摇摇头,“老实”道:“几年没见,没想到你跟顾兰因竟然好到一块了。”
“你知道顾兰因?”
“怎么不知道?”
游若清姑且把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掠过,单只道出了顾兰因的身世。
何平安原以为顾兰因家只是一般有钱,却没想到富成这样!怪不得游若清这样吃惊。
“那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游若清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他有病。”
“他能有什么病?”
游若清指了指脑子。
何平安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病也不会喜欢上她。
何平安叹了口气。
两个人说花间,游大奶奶跟丫鬟已经动了棍子,乱棒打走了老太婆,她拍拍手进屋,见两个人没精打采靠墙坐着,心里冷笑,面上关切道:“妹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放心,外面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到桌前摸了摸碗碟,叫丫鬟打水洗干净。
何平安犹豫过后,再次与她商量道:“我屋里窄,现在烧火做饭洗衣不成问题,你们两个住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不如先搬回去?我要是有事,再来找你们,如何?”
夫妻两个异口同声:“不成!”
游大奶奶道:“顾少爷吩咐的事情,要做就要做好了。你这一胎金贵,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就是把游若清杀了喂狗也不够还。你听姐姐的话。”
何平安:“怕你们住不惯。”
她家拢共就三间,外加个灶房。他们两个加一个丫鬟,都住在堂厅一壁的房间里,实在是委屈他们了。
游若清摸了摸她家的墙壁,锤了锤,听着闷声,他笑道:“顾兰因把你家的房子修过了,你这房子现在住起来比我家还舒服,你不用担心我们。”
何平安见状,也不再劝他们了。
她知道顾兰因肯定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难与他撇干净。
何平安默默养着胎。
秋后几场雨,暑气一扫而空,屋檐下水珠连线没有断的时候。
隔着几座山,一行人躲在山间的古庙里抱怨天气。
面容惨白的女子躺在屋里的床上,唇色白得像纸,屋里还有淡淡的腥味,她这一路瘦得快,小产之后,整个人虚弱极了。
姜盐在山里猎了只野鸡,叫买来的小丫鬟炖了。
庙里的和尚嗅着肉味,看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股藏不住的嫌弃。姜盐瞥着那几个老和尚,朝弟弟做了个手势。
姜茶看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他那个儿子前脚才哭完,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去隔壁看赵婉娘。
他们一伙人是早就到了南直隶,这一路也在暗中留心有关顾兰因的消息,听说他死了,几个人便要带着孩子去徽州,然而,离徽州还有几座山,下了船,婉娘仍旧是吐得厉害。
姜茶请大夫一瞧,得知是怀孕了三个月,顿时两眼一黑。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
顾兰因是三月间坠下悬崖,他们这一路到这里已经耽搁到了八月,到时候他们顾家找个大夫一瞧,绝对要露馅,兄弟两个迫不得已,暂且在附近找了个稳婆,帮她落胎。
婉娘身子虚,才坐过月子就上路,到这里身下又流血。兄弟两个带着她借助在此,心中别提有多恼。
鸡炖好了,婉娘把顾鲤叫起来。
母子两个吃了几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姜茶蹲在一旁,“我们哥俩待你们母子已经没话说了,不要挑肥拣瘦!”
“要不是你们,我会流产?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德行!我害怕你们教坏我儿子。”
摸着儿子瘦出来的下巴,她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委屈:“你们但凡把我送回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把你送回去了,你第一个报官!”
婉娘哭泣道:“我儿子还在你们手上,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楚,是你们不信我。”
“他也是我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就是心思太多了,不然我们早就放你回去了。你看看,你这一路跑了多少回?”
婉娘不语,让儿子多吃点。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抱着他泪流不止:“等会就要到外婆家了,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姜盐原想带着他们母子直奔顾家,但路上出了这样的岔子,就只能先把赵婉娘母子送到赵家。
赵家是她娘家,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撕破脸。届时有她爹妈帮衬着,顾鲤回去了,还能多几张嘴帮衬着。
兄弟两个算盘打得响,赵婉娘一个弱女子无可奈何,这里歇了几天,身下没有血了,天也晴了,一伙人启程。
姜盐让弟弟先走,他留在后头收拾行李。
姜茶几人一大早走的,彼时那几个老和尚还在做早课,姜盐在井边洗刀,趁着他们闭眼念经之际,悄悄从后走近,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
庙里血腥味甚重,姜盐翻箱倒柜,找出五十两白银,将金制的法器砸扁全部揣在包袱里,随后在大殿内点了一把火。
几个人翻过山,再回头,那浓浓的烟已经直冲云霄,等到附近的百姓上山救火,死了的那几个老和尚已经被烧成灰了。
姜茶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等大哥赶上来,他责怪道:“弄这么大动静作甚?”
“这一路受了不知多少气,不就放了一把火么?”
姜茶摇摇头没再说话,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临近的镇子上换了身装扮,还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一个装作马夫,一个装成是赵婉娘的仆从,带着那个丫鬟一路到了金山村,直奔赵家。
赵家这几年背靠着亲家这棵大树挣了些银子,望着气派的门楼,姜茶道:“你家原来这么有钱,这一路我们兄弟两是委屈你了。”
赵婉娘坐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抱着儿子,小声问道:“娘方才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顾鲤点点头。
等家丁把门打开,婉娘带着孩子下车。
赵家还不知道女婿身亡的消息,见远在山西的女儿忽然回来了,身边就这几个仆从,没半点家当,顿时心里发慌。
婉娘看着那两张老脸,想到这一路的苦楚,未语泪先流。姜家兄弟盯着她,婉娘不敢造次,等哭过一场,方才把编好的说辞一一道出。
听说女儿女婿在山西被匪徒劫持,女婿以命相换,赵老爷惊得合不拢嘴。
“女婿死了?!”
婉娘点点头。
“你亲眼见到他死了?”赵老爷不敢相信,“你也不给咱们报个信,我跟你娘好派人去接你。瞧瞧,这一路走来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快进来!”
他挥挥手,把她身后那几个仆从赶到一边,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婉娘,不住问东问西。
婉娘瞥了顾鲤,牢牢牵着他的手,等进了屋,方才能喘口气。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跟顾鲤孤儿寡母怎么一路走到家的么?我告诉你。”她瞥了眼外头,冷笑道,“多亏我那几个忠仆。”
赵老爷忍不住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也是关心你。既然你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亲家报信。”
赵老爷转身出去,书房里写了封信,本要托人送过去,可转头一想,他们顾家的独苗苗还在自己这里,不如亲自送过去。
“那个牵马的,你停下!”赵老爷喊住姜盐,“你跟我一起去送信。”
顺便跟他讲讲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姜盐望着眼前这个老冬瓜,报出自己的假名字,然而,赵老爷哪管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牵马的,他忍着火,在赵老爷的指引下,与他家的几个人赶了三天路,方才到顾家。
一路小桥流水,绿杨阴里,姜盐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占地甚广的宅子。见他看呆了眼,赵老爷炫耀道:“那就是我女婿家。”
眼下女婿死了,他外孙有福了。
“别看了,快走!”
赵老爷整理衣装,到了顾兰因的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叫人也没人应答,让姜盐继续往前,到他老亲家的宅子。
“他们不住一起?”
赵老爷笑话姜盐:“他们这样的人家,房子多得住不完,我亲家公住那头呢。”
马车哒哒碾过青石板,来往的村民都认得赵老爷,见他脑袋探出马车,一脸焦急的样子,纷纷让路。
马蹄声走远了,那边五进出的大宅子里渐渐有了动静。
小小的窗户里,成碧望着少爷,听他说这是姜茶的哥哥,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初姜茶被救,他脱不了干系,成碧于是道:“那我等会就杀了他。”
“你别打草惊蛇了。”
顾兰因此行回来的隐蔽,家中除了他母亲外,也就成碧知晓。他等了他们好些日子,没想到他们此刻才冒头。
这一路肯定出了事。
望着赵老爷焦急的样子,顾兰因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成碧点过头,就去找白泷。
白泷从浔阳回来后就在太太身边伺候,如今亲家公来了,听说少奶奶已经归家,她惊得说不出话,就连周氏亦是如此。
“我儿媳妇没死?”
赵老爷笑道:“没死!我给她接回家了!只是这一路走得艰难,身子不舒服,就先留在了家里,我外孙也好着呢,亲家要是想念,我接你到我家看看。”
周氏正要答应,白泷出来上茶。
方才成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拉到了后头,小声说了几句话,让她务必要留住老太太,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看他神情,白泷到底是点了头。
“小少爷是您孙子,既然一路平安,哪里还有待在外头的道理。你近来有头疾,路上颠簸恐病情加重,不如奴婢替您走一遭。”
周氏待白泷如待亲女,听她这样关心自己,不舍道:“老爷还没回来,家里头空落落的,你要走了,谁来陪我说话,拢共不过几天的路,我让别人去。”
赵老爷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女儿原先屋里的东西带走了些。他出来时姜盐还在打探顾家的底细,院里看了一圈,再一问,他一颗心沉甸甸的,险些都托不住了。
可恨自己没有托生在这样的家。
姜盐一路黑着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回了家,赵老爷把亲家的话传了一遍,听说要先把儿子送走,赵婉娘怎么都不肯。
顾鲤还小,要是嘴不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可怎么好?
她抱着儿子,恨自己这身子,才流产不久,老大夫一诊就知道了。这时候上门去,难免会招人议论,万般无奈下,她把儿子交给姜茶,让他跟着一块去。
几天后,顾家把人带走,原本该带着孩子的姜茶不知何时换成了姜盐。
望着顾家这几十号人的阵仗,姜盐原先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想要掠夺家产,没有赵婉娘还真不行,光靠蛮力,他们兄弟俩并那几个兄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姜盐叹了口气,忍着那股焦躁,守在顾鲤身侧。
这孩子被吓过之后,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呆傻,可傻子毕竟还能说话,怕他瞎说话,姜盐在他耳边继续吓唬他:“你要是把这一路的事情说出来,你娘就不要你了,你娘就要死了!”
顾鲤眨着眼,不知听懂没听懂,呆呆扭过头。
然后朝他吐了口口水。
姜盐怒上心头,马车里正要掐他,不妨外面帘子被风吹起。
日光陡然照进来,吓了他一跳。
顾鲤哇哇大哭,前面的管家听到声音,心疼地跑过来。
“不哭不哭,小少爷咱们回家。”
不远处就是村口,顾鲤趴在他怀里,不多时,原先那个男人又跟乌云一般飘到了他头顶。
到了家门口,周氏带着亲戚接他。
望着他可怜的样子,周氏心里埋怨起赵婉娘,恨她让自己儿子险些丧命,让自己孙子弄成这个鬼样子,连带着对她家的仆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让他去马房。”她抱着孩子,见姜盐一直跟着,不悦道,“亲家公怎么让这样的人随行,大男人毛手毛脚,连规矩都不懂!”
姜盐望着她,心头发火。可这么多双眼睛,又不能一刀砍死她。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咬着牙,跟着下人去马房。
顾家的爆竹炸得没完没了,他望着越过墙头的烟雾,一拳砸在墙上。
本以为墙后无人,孰料,不多时就有人骂骂咧咧过来了。
“日你%¥……青天白日又锤又打,就你力气大,显到你了是不是?”
一伙家丁踹开门,各个膘肥体壮,不耐烦盯着他,身上还有浓浓的酒气。
见来者不善,姜盐心里骂了声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告饶几声,可拳头不讲半点道理,对着他一顿乱锤。
“你们赵家都是什么东西,服不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