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连酲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吴家志,连岫声在旁就坐不太住了,不悦三哥将注意力长久地放将他人事务身上,说起今年的西域朝贡一事。
“看来这吴家做了不少腌臜事,虽然春秋笔法改贬为褒,但其中逻辑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有问题。”连酲说。
连岫声又说:“日前三哥失了那两只鸡,这回朝贡,我去替三哥要两只驼鸡来,可好?”
连酲大喜,站起来,走来走去,“原来吴家老太爷将自己个的小女嫁与了孟冲内侄,还是刚新婚不久呢,没想到两家竟是这层关系,那我佩刀缘何满世界跑便也明了了不是?”
连岫声不再讲话了,只静静地觑着三哥。
“定是孟冲这厮陷害我!”
“可他为何要陷害于我?我连家不论如何鲜花着锦,不过都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就他心眼子小。”
连酲嘀哩咕噜地说了半晌,忽然停下来,望向连岫声。
连岫声以为三哥终是眼中有自己个了,便扯开嘴角,尽量温和地笑。
“可若是孟冲所为,那堂子胡同六人,又是何人所杀?”连酲到这便想不通了,他想去和弟弟探讨一二,抬眼却见房中已无人。
哇,走都不说一声,为兄心甚不慰。
狗窝鸡窝到底不如自家的金窝银窝,在连岫声作别后,连酲阅书至睡着,再睁眼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身上亦不知何时多了条皮褥子,多半是琼花她们进来与他盖上的。自榻上下来,连酲出去小遗一把,再进房里,琼花正在往桌上铺陈茶水食果儿。
“何以动作这般快?”连酲净了手,过去抓了块看不出是什么食物的好物丢进嘴里,只刚丢进去,他就张着嘴原地跳起来,“哈,好烫,哈,好烫好烫!”
琼花飞也似地把掌心递过去,急说:“哥儿快吐出来,好心烫坏了你!”
但见连酲生咬死嚼,上蹿下跳,就是舍不得又怕羞往人手心里吐,愣是顶着满眶眼泪,咽了下去。
见他这不吃好话的样,琼花气生气死,不好打骂的,只一味骂送食果的出气,“不识时混沌物,见着天热将起来,送烫死人的果儿来与哥儿食……”
“好姐姐,我无碍的,你看,啊——”连酲张嘴与琼花瞧。
琼花又咕叨了他两句,凉了碗茶使他喝,连酲却觉方才吃的这滋味不错,拣了筷子,又夹起一块来,这回他不那么急了,先吹了吹,再细咬一口,表皮色如琥珀,类如真金,入口香酥,“这是烤猪肉?”
琼花应是,“李三儿那日受了咱的银钱,感激不过,把家里一头小猪烧了,全提了过来与咱们吃,我本是不收,谁知他手艺好,烧时竟抹的奶酥油,倒比麻油更美口,我猜哥儿是喜欢的,就收下了。”
“是不错,你也吃一回。”连酲夹起一块,喂与了琼花吃。
院子里,彤雪一手撑伞一手端一簸箕干杏花上来了,她收了伞,一偏身,瞧见两人,就笑,“你两个怎的躲在房里开小灶,方才六哥儿过去了,可使他也吃上一口?”
“他早走了。”琼花大声答,“怎又怪我们不与他吃?”
连酲吃了两口不吃了,另外拣了一碟装进食盒儿里,“我与六弟送去便是。”
外头下连绵细雨,泥水匠这几日停了工,但合院工事也成就得差不离了,连酲要过去很是方便,一路都有掌烛,灯笼都不消打,只伞还是得撑,院中那片桃花林饶是枝叶繁密,亦挡不了雨。
没剩多少脚程,连酲乍然闻听人声,下意识脚步顿住,怕听不真切,他将伞也收了,免得雨水打在油纸上,扰了清净。
“孟冲眼下自是恼火,内侄死于非命,又得皇帝怪罪办事不力,他既抽不得身,哥儿也无甚么麻犯,案子只消三哥儿随分一查便是,不需多劳心,此事就休了。”
说话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上回被领着来拜见他的王三儿,连酲站在树下窃听,只能窥见另一人的衣角,便只是衣角,那上头的麻衣竹纹,也使他知晓此人身份。
“三哥凡事恭谨,怕不意敷衍了事,”连岫声想了想,说,“孟冲既是要查逆党,你等也莫使他空手归,日前偷窃皇木名单漏了几个,把这几人送与孟冲交差。”
王三儿领了吩咐,连岫声又使他去找满财取两坛好酒去喝,连酲待两人都走了,才重新撑伞跟上,心中不禁腹诽,连岫声什么意思,自己一个做哥哥的不敷衍了事,他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挺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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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前脚到书房,连酲后脚就跟着来了。
“我们兄弟俩怕是有缘呢。”连酲笑嘻嘻地说。
连岫声心中还记着三哥不理睬自己个那一笔,不冷不热问三哥怎的来一丘了。
“甚么一丘不一丘的,”连酲把食盒儿里的烧猪肉拿出来,“李三儿送来与我吃的,我吃着不错,你也吃吃看。”
“既是旁人特意烧与三哥吃的,我便不好吃的,三哥自拿回去罢。”
连酲听他皮里阳秋怪里怪气,只当是他嫉妒自己,这厮苦苦钻营数年,却不敌兄长一朝得势,唉,唉,心中还不知如何熬煎难受呢,他同知肚里能撑船,不与这小歪瓜一般计较,咂咂嘴,似觉口中有异物,自顾自就绕去屏风那边茶室找茶喝。
连岫声亦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三哥身后,幽幽看着三哥一举一动。
连喝一大碗茶,仍觉不快意,连酲就张开嘴,转身使连岫声望自己嘴里看,是不是卡了甚么东西。
三哥鬓发冠帽微湿,夏罗粉面胜春,连岫声自是有断心猿意马,心中不快一扫无,双手捧起三哥脸蛋儿,于灯下细看。
虽是心不在焉,但连岫声亦是细细将口中樱桃儿样的红舌,贝壳儿样的白齿一一都查看了,后松开手说:“是舌上有个水泡出来,三哥如何弄的?”
连酲苦着脸,“方才吃那烧猪肉,不经觉就丢入了口中,生烫出来的。”
“库里有药,我使满财去取。”连岫声叫了满财进来,他听说三哥儿挨了烫,跑着去拿了药来,满财本是要伏侍三哥儿上药的,可却被自家哥儿拒了出门,他以为是主子使自己躲懒的,哼着歌儿回房里去快活了。
连酲坐在圆凳上,手中捧盏油灯,方便连岫声上药,本应该倒进嘴里,万一倒进了自己眼睛里,那可就不太好了。
“三哥舌正苔平,气血倒是充和。”连岫声将药粉轻轻洒了一些在那颗水泡上。
连酲含含糊糊,“你还会医术?”
“近来多看医经。”
连酲自是想不到对方所学医经与他有关,只在心中惊疑此子怎如此之卷?
舌上沾了药粉,连酲就不好闭上嘴了,他微张着嘴,直等药粉快些消解,药虽是无味,可有连岫声在旁吃烧猪肉,亦是使人难受,连酲便嚷着要回蓬莱阁去,雨眼见着在这会儿就变大了,莫说是走出院子,就是踏出屋檐,也保证身上衣裳不留半寸干的。
“看来为兄今夕只能在你这院里歇了,”连酲往连岫声身边罗汉床上一瘫,“六弟,与我嘴里倒点茶来润润,沾了药粉,胶黏。”
“胶黏是何物?”连岫声倒了茶来,拉三哥起身,喂他嘴边喝。
“就是黏的意思。”连酲说完,愁眉不展,“可为兄还要沐浴,浴房还要走好些路。”
连岫声心中一动,“日前李琬等人来家歇宿,三哥自浴房来我房里,怎不嫌远?”
连酲误了对方心意,切了声,“为兄只是说路远,又没说就不沐浴了。”
“……”
连岫声见三哥懒猫儿一样又瘫成了一团,又想到对方在诏狱里所受之苦,便不与三哥争了,只磨着墨说:“三哥既嫌去浴房烦琐,不如支个浴桶来泡泡,亦是舒爽。”
连酲大呼知我者六弟也。
间壁自有空房,只没砌浴池罢了,茶酒都安置着,拿来就能吃喝,满财和进财两个把浴桶支好了,倒了热水进来,满财用手试了试水,从一旁屉格里拿了两个小香包放入水里浸着,又道:“三哥儿今个在咱们这边歇,小哥你去告间壁两个小大姐一声,免她们急。”
进财问你怎的不去,偏使我去,满财刚要驳他,进财就把他拉到近前,“我儿,你只亲我一口,我这便去。”
连酲过来,只见满财一脸红霞地冲自己作了个揖就跑,进财后头出来,说一应沐浴物事备好了,三哥儿只管泡个尽情就是,连酲不禁叮咛对方,满财年纪小,莫要欺负满财。
待进财恭恭敬敬地应了,连酲才负着手,唉声叹气,大家长实不容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他不可。
这样想着,连酲将这间小屋里靠墙的上下屉格都抽开看了一遍,既是大家长,那他了解家中都有些甚么物事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见这屋里酒壶酒坛甚多,连酲取了只酒杯,各各都打开筛了一口喝,倒是都比他应酬时喝的好喝。
一一品鉴后,连酲挑了他最欢喜的一坛,搬了桌子到浴桶边上,将酒坛与酒杯放上去,再才脱衣裳跨进这口杀猪大缸似的木桶。
时辰不早了,连岫声才放了手中事务过去看三哥洗得如何,小屋里的灯不如其他房里亮堂,但进财乖觉,与有人活动的地儿多点了两盏,因此连岫声一进门就能见着三哥。
连岫声款步过去,但见水中人粉脸似有醉意,依偎于桶木,姿仪如雪狐醉卧,双肩挽水千万般旖旎,楚腰玉腿儿展于水下,一身的白似银,浑如雪。
后连岫声才望见边上的酒坛子,过去轻晃,不剩多少,他再探水,水倒还是热的,他拍了拍三哥湿肩,叫醒了三哥。
连酲一下惊醒,从水里捞个酒杯出来,哗哗倒出洗澡水,狼狈又糟乱得很,连岫声却只见三哥因坐直了身子,玉尖微露压兰汤。
“为兄吃酒睡着了。”连酲打了个哈欠,懒懒从水里站了起来,慢腾腾抓了衣裳往身上一披,迈出浴桶来,踩了一地水淋淋脚印。
连岫声只盯着三哥,看薄罗衫子湿透,难掩红粉玉体,露似月双环。
“三哥自先去我房里,我好趁这桶水用。”连岫声说着,解起衣裳来。
连酲听见这话,倏忽转身,双眼困惑,“这桶水为兄已然用过,你何不使人换干净的?”
“小厮儿都已歇了,不好喊他们起来的,将就一回罢。”连岫声说的体贴周到,使连酲倒无话可说。
可虽合情理,连酲却是双脚宛如盯住,和两人泡在一个池子里似乎不太相同,他洗过的,连岫声又拿来洗,好生奇怪也。
但见连岫声就坦然自若脱了衣裳,他白日里是一身温润九春光辉君子气度,去了罗衣华服,犹如芝兰玉树的姿仪也一同去了,便是颀长极棱如剑戟,锋利皎然如青雀。连酲少见他此时模样,自是从上到下看完全了,待到目睹昂藏,狰狞亦挺秀,连酲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舌上水泡火燎燎地发起疼来,浑身不知是味擦干的水或是因惊羞冒出来的汗,无端一身躁意,于是他裹紧衣裳忙不迭地逃了。
连岫声此时不方便去追,专心泡在一池香汤里,只想不通三哥为何又受了惊吓,兔儿也没这般胆子小的。
他就了三哥方才用过的酒杯,将酒坛里剩下的酒都吃了,便是几杯酒下肚,他仰脖半晌才想到三哥受惊缘由,他遂垂首,漆刷似的双目凝视水下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