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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第六十六回
    “三哥怎的过来了,不陪几个小伴玩耍了?”连岫声眉扫青山,眼中气闷,却不自觉将三哥往怀里揽。
    连酲说:“这不已陪他们耍到了半夜?”
    连岫声没再纠缠,手指摸到了三哥腰上的水渍,蹙了下眉,“三哥身上哪来的水?”
    连酲见他无端坐起来,心想这厮难不成还有洁癖,忙说:“我从浴房里快快来的,许是水没擦干罢,穿着寝衣呢,管情不把你床褥打湿。”连酲说完,像猫儿一样把自己团起来,很安分老实的一动不动。
    连岫声垂眼看着三哥,再开口时,声音压着,“湿着身子会受凉。”
    “为兄天赋异禀,身强体壮,为兄欸——别扒为兄衣裳,为兄明个告你到衙门,打你……”
    连岫声拿了帕子,剥了三哥衣裳,将人从头到脚地擦拭了一遍,他从头到尾都是不动声色的神佛面孔,待与三哥穿回寝衣,他才下床榻去,说要去出恭,连岫声刻意绕了一圈,找到进财不知吩咐了什么话,径直往书房去了。
    他在三哥执笔画的那画下面掌起烛灯,一手持灯,一手将拭过兄长身子的手帕按于那话,愚兄不忍摘,以视墙上画皮聊自慰,手翻万叠,云起当空,雨满注香帕。
    当夜,连岫声再回房室,连酲已好睡多时,兄弟俩相拥而眠情谊甚笃,不在话下。
    第三日,众和尚在宋家灵棚诵经,几位巡抚老爷稀客前来上灵,茶酒礼毕后,又来两个国公爷,但见他们是唐巾戴金镶玉环,麒麟纹青罗大袖衣裳,腰系犀角革带,绦坠白玉组佩,前遮后拥,显赫不说,威仪万方,贵不可言,众星捧月。
    张贤执壶酒立身于连酲身旁柱头,低声道:“卫国公也是好些年头不见他了,自他家中二姑娘与今上诞下一女一子荣升贵妃后,他就愈发欢喜藏巧,你看他今日排场就远不如韩国公,怕是担忧招人注目。”
    连酲今个不吃酒了,改吃茶,他状似无意道:“韩国公倒是坦荡荡。”
    “他浑家是他参谋,生不出子嗣来,两人又天性好玩,就是得势,今上也无须放于心上。”
    连酲把口里茶汤喷了出来,不可置信,“那韩国公我瞧着都五六十了罢!”竟是个老男同,了不得了不得,这大尧真是卧虎藏龙。
    张贤从不拘俗礼,“他们本为袍泽,如今互相依靠,生死不离,若能白头,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连酲是很容易被说服的,他心想也是,爱情并非只在世间男女之中产生,人生若能得一知己,又何须在乎对方性别身份。
    于是,连酲整理心情,又开始听诵经品香茗,这时,张贤从后面推他一下,递出一封书信来,连酲只扫一眼,“有话说便是,当面还写什么信?”
    “这不是与你,是我想托你,将它与你姑母。”
    “……”连酲这下不止是喷茶,他手中茶碗都滑落了,湿了一裆,他跳起来,夺过书信,指着张贤,“你!你疯了不成?那可是我姑母!”
    张贤嘿嘿一笑,“是你姑母才好说话,换成是他人姑母,我怕是要挨棍棒罢。”
    连酲把信丢回他手里,“滥行匹夫,你要说我姑你自行说去,莫来扰我。”
    张贤便说:“敏孜,我又非戏耍与你姑母,你怎绝情至此?”
    连酲又坐将下来,说:“既非戏耍,怎不去请媒人,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虚谈。”
    “我是想先问过她的意愿,也免我白挨上顿我父亲的毒打。”
    连酲想起张贤之前被张执凡打得下不了地,出不了门,没好气地又把信拿了回来,并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贤笑嘻嘻的,与连酲深深作揖,直起身后道:“我方才见着你六弟,他可是与工部请假了?”
    连酲一愣,说不知,“他早早就出了门去,我当以为他是去上工了。”
    “走走走,这便走,”张贤抓起连酲,把他茶碗拿走丢在桌子上,鬼鬼祟祟,“我见他与一老头儿往灵棚后头去了,好半晌没出来,你我前去,不定能听到甚么秘幸。”
    “你看见他怎不早告我,你心中便只想那风花雪月之事。”连酲几步就走到了张贤前面。
    “连岫声哪有我与你姑母结连理之事重要?”
    “……”
    两人远了灵棚,寻到花园山石僻静之处,但见一雪洞,爬山虎如网如织,里头传来说话人声,眼看张贤要莽进,连酲忙拽他到自己身后,无声指指近旁那座小石山。
    两人合力爬将上去,但见绿叶丛下两枚脑袋,皆是一身常服,神色是见不着的,只能听声。
    连酲屏息竖耳聆听。
    “日前我已与阁老修书一封,得回信说他近日受寒,多不管事,皇木事宜使我来寻小连大人,还望乞老先生勿将此事烦琐处理,下官已查到人犯,不日便押解他进京。”说话的老者对连岫声连作三次礼,连酲努力朝下瞧着,想这应是六弟与他提起过的王大人。
    叶阁老使王大人来拜见连岫声,或是不意管他了,否则要连岫声高抬贵手,也只消叶阁老一句话便可。
    连酲继续往下听,连岫声说话声音没有王大人那般抑扬顿挫,平平淡淡,遂有好些字连酲偷听不清,大意是拒了,但依连岫声为人,哪怕是拒了,也是一堆的甘言美语。
    下一刻,连酲和张贤便见王大人那枚脑袋矮下去了——老者竟跪将下地!
    此般,连岫声音量才大了些许,“王大人,您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眼看连岫声将王大人搀扶起来了,失了体面尊荣的王大人也不再遮掩作态,用衣袖拭老泪,“老先生不肯帮下官这忙,下官亦不是要折杀老先生,只这番下官实实无奈,犬子无知,不知天高地下,与几个同僚长官使了皇木搭建马球会庄子,下官知时已为时已晚。”
    “还没使的皇木我细细清点了数遍,不日定押与大殿工事处,只已使了的皇木下官着实赔不出来,下官还需想些功夫才能寻到补救办法,只要老先生远与我一些时候,下官定然……”
    连岫声抬手,止了对方声息,待对方不再说话后,他才问:“不是你家小郎独自做的?”
    “自然不是。”
    连岫声便温和地抿唇一笑,说:“那便烦请王大人将涉事者整理一份名单交与晚生,功虽不能抵全过,却也能使你家小郎少受一些无妄之罪。”
    连酲在上头不由的点了点头,六弟这话倒不错,在判决之前,犯罪人认罪认罚,便愿意配合官方调查,是可以从宽处理的,他继续往下听,谁成想,这王大人竟不肯,说着甚么君子抱仁义当为友隐,又说愿以身代罪。
    连岫声只淡淡道:“王大人,晚生使你家小郎认供,是看在老师份上,如若不然,你家小郎与他那群胆大包天的同僚长官,他们的脑袋怕早已落地。”
    见老者怔住,面如土色,连岫声说:“王大人早些家去罢,好合家吃个团圆饭,日后再想吃,怕不那么容易了。”
    王大人自是气得老枝乱颤,碎语迸出,连岫声却只与他一个浅礼,转身走了。
    张贤知自个和兄弟是听到了甚么不得了的大事,他与王大人表情别无二样,与连酲更是一般怕死,手脚抖动之际,竟直接与连酲除夕那日偷听五妹妹说话时一样,自山上跌了下去。
    噗噗通通,哐哐哒哒,窸窸窣窣,抓烂绿笼,踩烂青苔,跌个魂碎骨断,摔个眼冒金星。
    可还未待张贤爬起来,他脖颈一紧,身体一轻,呼吸断绝,眼珠几欲跳出。
    看清眼前之人形貌已是张贤半死之时,他双脚离地,胡乱蹬弹,竟撼动不了对方半分,这时,他想起来连酲也在,便忙用拉拽对方衣袖,使他看头顶上方。
    连酲还不知地下发生了何事,正抓着爬山虎藤蔓,一点点往下挪,他一直未闻底下动静,不由得小声喊:“思齐,你可无碍?若是哪里疼,可先莫动,我找郎中来看你。”
    连岫声一听,不由自主掐张贤更死。
    在连酲落地之前,连岫声凑近张贤耳畔,“我意不欲使三哥知晓此事,你可明白?”
    张贤忙不迭地点头。
    连岫声将将丢下张贤,连酲便从天而降,他脚下差点没站稳,却依然是立住了,连岫声虚扶了一把,又收回手,指指地上快要晕死过去的张贤,“思齐兄似乎是摔晕过去了,可要请个郎中来看?”
    张贤没彻底晕过去,听见连岫声声音就脖子一疼,他强撑着坐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不必麻烦,我自休息一会便好。”
    连酲听他嗓子都坏了,不顾连岫声拉扯,蹲下来看他,“你怎还摔着嗓子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连酲担心上了,但见张贤脖颈一圈青紫,深入皮肉,骇人得很,他抬头朝上看,以为张贤是被什么藤蔓缠住勒的,可地上也无半片落叶,他便问张贤这是哪里来的?
    张贤泪眼模糊,有苦难言,他一个尚书之子本是不必惧连岫声一区区冷衙门侍郎,可他爹何等势利眼,得罪今上眼前红人就为他不成器的儿,想也知不可能,而连岫声为何不愿敏孜知晓,张贤暂时想不到,可恐不是好事,他便愤懑地说:“我等身周暗藏毒虫鼠蚁,不可不多加小心呐!”
    连酲以为张贤是指王大人他家小郎偷使皇木,还欲使连岫声包庇一事,点头称是。
    连岫声也在上方说道:“思齐兄考虑周到。”
    张贤登时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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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三日,陕府巡抚与按察使司收到工部书信,当即下令当地衙门与按察使司关内道,破入王大人家门,拿了那头戴金玉脚踩皂靴的小郎君,但听府内哭嚎遍地,泪洒满园,待小郎君被卸去冠帽,按在地上挨了二十个板子,先破口大骂,后嚎啕大哭,衙门老爷见时机已到,就问可有共犯,快快从实招来,可免受好些皮肉之苦!
    王家小郎君此前就已受父亲提醒,眼下又挨了板子,衙门老爷一问话,他知无不言,莫说是撺掇他们几个动那皇木的帮闲,就是吃了结拜酒的义兄,当夜与他们筛酒的小厮长随,与他们唱曲吹箫的妓女,全都吐了个干净。
    衙门老爷仔细听着,问书吏这番牵扯了多少人物,书吏一计算,也是慌了神,告衙门老爷说:“回老先生,牵涉人员总有六十人之多!”
    衙门老爷也是没想到能问出这么多人来,不再问王家小郎君可吐干净了,使之先关押,又脸色凝重地使师爷修书与省会仙安府得知,是否要将所涉事人犯尽数拿下,后快马送出书信。
    仙安府知晓人事难免比地方衙门多,从密密麻麻名单里,竟找出几名与朝中大员有所牵绊的,遂也不敢贸下判断,又修书说明概况,快马往神京送出书信去。
    这回书信不止到了连岫声手中,亦与了叶阁老叶岕一封,没等连岫声告于叶岕,叶信就怀揣父亲亲笔信而来。
    信纸上但见遒劲八字:不念旧恶,忠恕而已。
    叶信急急送信来,并未逾礼偷看,这时方才见信,哎呀呀两声,与连岫声见大礼,“岫声见谅,父亲年迈,近年愈加看重血脉亲情,你可……”
    “无妨,”连岫声温和一笑,“老师血脉,亦是学生血脉,学生必当挽救之。”
    “你能体谅便好。”叶信松了口气,他与连岫声相交相知多年,自是晓得对方心性,连岫声是个再正派不过之人,哪怕有时手段偏颇狠辣了些,却不失为国为民初衷,可他父亲虽是位高权重,却亦是有万般无奈无法对他人言说。
    待叶信作别后,连岫声坐于灵棚角落,又将信展开,将八个字再三品读了几番,不记过错,将心比心,他垂着眼,眼中亦看不出任何情绪,饶将有人过去,也只当他是在以孔夫子之话修于己身。
    “六弟为何还不去用晚膳?”一道清朗声音传来,不等连岫声收起信来,三哥就到了眼前,手也伸来了,“可是哪家女子写的情书与你?”
    连岫声不愿使三哥有这等荒谬误会,将信与了三哥。
    连酲很快看了,知不是情书,又无落款章印,这更非连岫声字迹,疑惑道:“何人所写?”
    “我老师使人送来与我的。”连岫声淡淡道,“停在陕府的皇木被偷取建了庄子一事,牵连甚广,有几个是朝廷旧人。”
    连酲当即明白,他将信折起来,恍然说:“叶阁老的意思是望你点到为止,不要做的太过。”
    见连岫声不语,连酲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对方此作派,他倒不免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少年的奸臣之路,往往就是这般促成,满腔仇恨,昏庸君王,再加上被社会毒打浸染,于是就随波逐流,最后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现代嘛,下场左不过吃牢饭做天堂伞,古代的话,估计就是满门抄斩,只抄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也勉强算是在一个户口本上。
    连酲万万不能使此事发生,就把信收起来,搓了搓连岫声两腮,“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不论六弟如何选,为兄只盼你清正自守,素志不移。”
    连岫声仰头看着三哥,沉吟一会后,说:“三哥晚夕可与我一起玩弄那话,以纾解弟弟心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