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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第十九回
    “这水哪里太烫?我的泡茶技艺你便是在南北两地想要找出第二个来也是艰难,连岫声,你今日定要与我分说清楚,这水到底哪里烫?”
    约莫子时,一行人等才打道回府。
    轿子,马车,羊车,在酒楼门首外摆了一溜儿,各家小厮一见着主子,便跑上来搀住。
    “哥儿怎喝了这许多酒,夫人定要说你了,我横竖是不帮你了。”
    “家老爷还说让哥儿去书房与他说一说‘展喜犒师’呢……”
    连酲虽是醉了,却还清醒着,他仰头看着琼花片片,一块伞面覆盖过来,虎丘厚着嗓子道:“哥儿,赶紧上马车吧。”
    “你去找跑堂的,用食盒装几样细巧点心果子,我带与母亲尝。”
    “哎。”
    眼见虎丘要走,连酲却又灵机一动,“多装几个食盒,我给各位娘还有父亲都带上一份儿,母亲那份你弄好些。”
    虎丘:“何以都给?”
    “莫多话了,快去,我在外头等你。”连岫声捧着手炉,同李琬他们道了别,夏疏桐坐进羊车,挥着帕子,抱着几枝于院子里折的腊梅,喊:“敏孜,我过两日去寻你玩耍!”
    连岫声已经进了马车,门帘紧闭,连酲省了看他如何的功夫,便在这山石错落有致的院子里转悠参观了起来。
    走到一处小门外,见一披粗披袄的老者一手拿一个硬邦邦的馒头,胡须沾满雪霜,他口吐白雾,对着小门里的人说:“先前说好了,一个字一百文钱,我与你们写了对联,换做一年前,便是一锭雪花银子也求不得,尔等如今何以只与我两个馒头啊?!”
    “哎哟我的爷,馒头也了不得了,您放眼看看,京城谁敢给您吃食,您如今呐,是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没了,嘴头儿还硬。”
    说话的人站在门里,像是酒楼里的厨子,只是品级不高,嗓子嘹亮,看老者佝偻着背,神色怅然,动了恻隐之心般,接着道:“咱掌柜的啊,看您过不下去,应您来写两个字儿,给您口饭吃,好也不让人有嘴说咱掌柜的,可谁成想这一帮还帮出仇来了,您可倒好,还怨咱们与得少。这样吧,那对联儿您揭了去,这馒头,您还给咱……”
    见手里馒头要被抢走了,老者赶忙连退好几步,“罢罢罢,吾饶你这小人一遭。”
    那人重重关上了门。
    老者揣着冷馒头转身,与一个不知道在自己个身后立了多久的玉面郎君贴上面。
    他惊吓跳开,又活气顿失,正欲离开,被对方开口叫住,“晚辈方才去细看了一番门上那对联儿,写得甚好,字好意头也好,敢问您可是管廉管老先生?”
    老者说自己是四处流浪的乞儿。
    连酲指了指对联,“下面画了几笔红梅,枝头走势是您的落款名。”
    老者双目圆瞪,胡须打颤,“信口小儿,莫、莫再胡沁。”
    连酲不再死磕,他解下身上披风,围在了老者身上,“隆冬天气,我进去找跑堂的要壶热酒,您喝了暖暖身子。”
    老者也没客气,他实在是冷,又实在是饿,便叫住连酲,“再与我一碟羊肉,一碟牛肉,酒切要烧得热热的!”
    “好嘞!”
    连酲没立即回酒楼里面,他先跑上了马车,气喘吁吁,而连岫声只注意到他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虎丘在里边替我打点几盒点心,我好分给家中娘们吃,我自个也要办件事,你且等上一等。”连酲快快说完了话,看也没看连岫声,便又跑了。
    连岫声本心不在焉,倒拿着本书,也不知在想些子什么。
    他又回了楼里,又快快地取了牛羊肉和热酒,见着老者裹着披风坐在腊梅树底下,他才松了口气,幸好没走。
    且说这管廉是谁,便是年前与连岫声一同进入殿试的同年,只不过连岫声尚未及冠,管廉却已是知命之年,且还有一条腿不良于行。
    殿试当日,皇帝亲自问策,出试题考校,其他人尚且不论,唯连岫声与管廉两人对答如流,且都寻到了对方的错漏之处,当场孔子曰孟子曰的打得不可开交,直到皇帝点连岫声为状元,皇帝说管廉因品貌不佳,略落一乘,为榜眼。
    管廉便指着皇帝骂取人徒以貌,他为君事可,为国事可,为民事可,唯独为美不可,又骂几位内阁大臣互塞言路,蒙蔽主心,直接惹怒了皇帝,别说榜眼没了,便连之前功名也都一并被褫夺。
    之后,他游荡于京城,却又自封自己个为丑丑山人,在连岫声拜入内阁那一年,他著书立说,声名大噪,被皇帝亲三请才入朝。
    一入朝为官,他便与连岫声针尖对麦芒如王安石与司马光般的对了起来。
    最终是连岫声棋差一招,不仅自己输了,还把全家都葬送了进去。
    连酲看书繁多,对历史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除非出现卖国这一类原则性问题,否则他一般不站队,他只是个观众,以史明鉴罢了。
    所以他一时也没想好拿现如今流落街头的管廉怎么办,书中他是一等一的清流,但谁知道作为记录者的作者是不是管廉的梦女梦男,有意美化对方。
    连酲坐在隆出地面的树根上,看着狼吞虎咽的老人,叹了口气。
    “小郎君出身缙绅,又乃天人之姿,何以叹气?”老人大口咀嚼着牛肉,问道。
    但不管如何,连酲出神地想,能与连岫声打来回的人,捡回家去,充作己用,岂不妙哉!
    再看老者,连酲的眼神便更热情了,他双手托腮,“月前晚辈于社学闯了大祸,正为此烦恼不已。”
    老人狼吞虎咽地间隙,看小郎君一眼,让他继续说。
    “社学里的老先生颇具学问,只是太过迂腐,不让学生吃饱,不让学生穿暖,方才与学生授课,晚辈心生不平,出言顶撞了老先生,岂料他却毫无容人之量,打了包袱,回乡去了,现长辈同窗们都则责备于晚辈,让晚辈好生尴尬,”连酲沮丧道,“晚辈哀莫大于心死。”
    “莫丧气莫丧气,”老人急慌慌之间,还弄丢了一块牛肉,他从地上抓起来吹了吹,丢进口中,才道,“你若不嫌弃老朽如今身无功名,老朽可与你学堂讲上几课。”
    “只是,老朽,老朽,”老人欲言又止,把牛肉和酒揣进衣袖里,“还是罢了,罢了。”
    他起身便要走。
    连酲忙伸手拽住对方,“不行,你刚刚都应我了。”
    哎!哎哎!如此一个好看郎君,怎的还是个泼皮!
    老人拉扯不过,弯下腰来,“我是怕与你惹上祸事,你知我名号,便知我身上故事,今上虽未再惩治于我,旁人却不敢再接待于我,偏生你愿奉我为西席,你如何说服你家中长辈族老?你又当如何面对你同窗的诘问?此事休要再说,你便是胡搅蛮缠,我也不会应你了!”
    连酲见老人如此决绝,眼疾手快从他袖袋里掏走了热酒,转身躲到树后,探出头来,“那老先生便不能喝晚辈的酒,晚辈的酒只奉给先生喝。”
    老人在原地蹦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僵持半晌,老人认了输,他低下头,“你于家里,可做得了主?”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便可。”连酲把酒丢回给老人,“你且等着,我去赁辆马车。”
    连酲没打算让管廉今晚就与连岫声见面,管廉若在车上见了连岫声,不得把马车的顶都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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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哥儿不与六哥儿一道回了,六哥儿自回吧。”虎丘丢下这样一句话,打了帘子,又和车夫说道了两句,车轮子便开始往前挪动了。
    “稍等。”连岫声蹙眉,撩起帘子,叫住虎丘,“三哥不与我一同家去?”
    “不了,”虎丘露出大牙笑嘿嘿,“哥儿道上捡了个人儿,还脏着,不便与六哥儿一道。”
    说话中间,马夫拽着缰绳,问是走是留。
    “走吧。”连岫声方坐了回去,他拾起刚刚从腿上滑下来的书,此书乃是前太子编修而成,其中还有不少前太子的著作。
    连岫声本对此书无所感,却因为今上最是重视兄弟之情,他便读来以作门饰,却不想,书中自有黄金屋,前太子实乃卓观群书也。
    观其文,知其人,连岫声通过书中篇章便能一观前太子才情,尊父母先辈,敬先生友人,爱民胜过于爱己,不惧先帝猜忌也要自请前线监军,除却以上,他还爱护弟妹,其中以今上受爱护最甚。
    前太子甚至还为对方写作过几首七律诗,也都一同编入了此书之中,今上感怀,虽打压前太子旧臣,却并未将前太子著作汇入禁书一类。
    马车外较之刚出府时依然宁静了许多,只许多样式的灯笼还悬挂着,风雪则变得利害,有游人踏雪走过,皆都入耳。
    连岫声静下心看了会子书,还未到府,挨不过,又把书放到一边,转为背靠箱笼闭眼假寐。
    他应少看此类书籍,莫将心看软和了,便也不会因三哥不同自己一道家去而心起微澜。
    可他本是懒于计较,只怕三哥忘了,他手且还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