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萧翀抵达栾城时, 正赶上一场出殡。
正月里本该喜庆祥和,入眼却是一片缟素。身着麻衣挂白的人们抬着一长串棺材,在送行的百姓瞩目中缓缓出城。没有哀乐, 只有低低的哭泣,纸钱洋洋洒洒飘了一路。
萧翀下马靠边, 眼锋沉得厉害。早早候在城门口的陆羽看见他, 穿过人群飞奔过来。
不待陆羽行礼, 萧翀沉痛道:“多少?”
陆羽深吸口气, 腿一弯便要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陆羽语气又恨又痛又愧:“二十四人,其中两个是孩子……是属下护城不利, 未料卢荣竟疯狂至此。天工苑、工坊和几处衙署, 都有爆炸, 匠人们和家属保住了,工坊歇工没有伤亡, 但设备和材料损失很大。至于那几处衙署, 本是卢荣权责属地,死了些官差仆役,镇上一些百姓遭了牵连。”
萧翀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整个人冷得好似冰雕。半晌,才收回视线, 问道:“卢荣呢?”
“关在牢里。从被抓至今, 一个字不说。”陆羽眼里冒火,“不过他的幕僚和党羽招认了他的一些不轨之行,属下正按图索骥,清缴他的残余势力,已打掉几处他屯私兵据点, 还有些残敌在追缴中。”
萧翀目送出殡的队伍走过去,才翻身上马,带人进城。他先去看了被炸的几处废墟,工人们正在修葺被炸毁的衙署,现场的官吏远远见到萧翀,有片刻的愣怔。面对这个死而复生、又最终一统江山的征服者,他们心情异常复杂。他们曾对灭国者充满了愤恨和抵触,又对卢荣这位归来的旧主,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可眼下,一切显得如此荒诞。
更诡异的是,看到萧翀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复杂的情绪里,竟多了明显的安心。
天工苑的井渠被炸,周渠正带着人紧急修复。麦芽蹲在地头看工人干活,抬头见陆羽带了一行人来,待看清正中那个太久没见的高大男人,麦芽眼睛猛地睁大,一声不假思索的喊声脱口而出:“喂——”喊完之后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唤他什么,又见一大群人跟着,便顿在了当场。
萧翀循声看去,便见工人里头立着个小身影,正是麦芽。他长大了许多,个头已够到身旁匠人的胸口。
“过来。”萧翀朝他招手。
麦芽看了周渠一眼,见对方并无拦意,他飞奔着冲到萧翀跟前,仰着头道:“我听人说你打赢了,你现在是不是最大的官?”
“小孩子别乱说。”随行的天工苑管事开口喝止。
麦芽看了管事一眼,又望向萧翀:“那你会保护我们吗?”
萧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麦芽咧嘴笑了一下,之后眼神又黯下来:“要是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一定没人敢欺负她了。”
萧翀抚在麦芽头上的手一顿,随即又笑了:“你说得对。”
闻讯赶来的柳氏,远远看见萧翀的手抚在儿子头上,足下停了一瞬,才又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喊了声“王爷”,之后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萧翀的目光在这位南氏旧仆身上打量一遍,见她除瘦了些,倒无太大改观,倒是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往更恭谨。他问了些她和匠人们的日常生活,有无困难,柳氏都一一得体得答了。待萧翀要走时,她才突然唤了一声:“王爷。”
萧翀回身,见柳氏欲言又止,他等了一会儿,才听柳氏低低说了句:“……多谢王爷关照。”
萧翀凝视她那双意犹未尽的眼,对视几息,才认真道:“放心,都好。”
“都好”俩字一出口,萧翀便见柳氏眼圈红了。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不惜带兵逼宫皇权,也要将她的小姐从南府废墟的杀局中带离,他又怎么会真的让她有事。如今亲耳听到这两个字,她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未再多言,只牵着麦芽的手退到一旁。
萧翀走向周渠。周渠正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又似乎怕闭眼再睁开,他便又不见了。
萧翀抬手替周渠掸了掸肩头和袖子上的尘土,只笑了笑,并未开口,之后带着人离去。直到萧翀一行走出去老远,周渠才喃喃重复了一句萧翀说过的话:“都好。”
萧翀回天工司时,得到消息的沈青已经等候多时。案头摞着一堆文卷,萧翀随手翻了翻,俱是卢荣利用手中职权分化天工司和公济社、私吞公器款项、克扣兵械豢养私兵的线索和证据。
萧翀合上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朝沈青道:“辛苦你了。”
沈青沉默少许,才沉涩开口:“身为前朝旧人,却不遗余力地搜集证据,向新主揭发旧主……”他摇头苦笑,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
萧翀看着他,并无开解劝慰,只叫陆羽将东西收起来。
陆羽道:“他这些罪行,够杀十次了,要明正典刑吗?”
萧翀看着沈青,朝陆羽道:“不必。”
沈青听着萧翀的答复,心中明白,这位天下新主,不会杀他们这位前朝旧主。因为此时的卢荣,杀与不杀,都已毫无威胁。他的不轨之行,已在旧贵圈中传开,而他公开反叛,却先在自己的旧土上,向无辜的同胞下手,即便初衷是为破坏萧翀治下的根基,也已丧失民心。萧翀不杀他,不是他罪不至死,而是为这一方旧民保留了心底那份尊严。自然,也是为保护自己,不被偏激或者别有用心之人仇视和迫害。
沈青微微颔首,心中却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惆怅。他不需要被保护,可这份保护,是对他过往维护民生最郑重的认可。
陆羽又道:“那要如何处置他,请主上示下?”
“我会去见他。”萧翀望向门外,“不过要先等一个人。”
入夜时分,常赢带着蓝田求见,说已将卢十安的尸体送来栾城,在福隆寺前的佛堂里暂厝。萧翀这才起身去见卢荣。
卢荣被单独关押,重兵把守。萧翀进去时,见他正躺在一张窄榻上,面墙背门,身上穿得是昔日亲王的蟒袍,对来人全无反应。榻旁的矮几上摆着饭菜,早凉透了,看起来只吃过几口。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不急不缓地开口:”这等逼仄之地、简薄之物,确是慢怠了王爷。”
乍闻熟悉的嗓音,卢荣猛地转身,他维持着半身撑起的姿势与萧翀对视几息,才缓缓从榻上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卢荣开口,又狠又哑。
萧翀打量他,不知被关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他衣裳是脏的、皱得,头发是乱的,双目发红凹陷,颌下胡茬明显,整个人显得虚弱又颓败。
见萧翀不说话,卢荣又逼近他一步,瞪着发红的眼睛道:“我儿子呢?卢十安呢!”
萧翀看着他疯子般的神色,平静道:“你被抓后,既不求死,亦不求饶,便是想问你儿子吧。”
卢荣突然伸手抓住萧翀衣领,嘶吼道:“你快说,我儿子呢!”
“死了。”相对于暴躁的卢荣,萧翀语气又轻又淡,“是你逼死的。”
“你胡说!”卢荣猛地推了萧翀一把,萧翀只后撤了一步,卢荣自己反倒踉跄几步,撞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其上的饭菜翻落,洒了一地。
”我没有胡说。”萧翀一句一句,似剔骨刀般割在卢荣心上,“你自私又懦弱,却偏偏还藏了野心。你的儿子,便是死于你这种无自知之明和不识时务。”
“我不是,我没有!”卢荣大叫着否认,“我没有杀他,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把你的儿子往死路上推。”萧翀语气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卢荣似乎听不进萧翀说什么,只瞪着眼问:“我儿子呢?我问你我儿子呢,把他还给我!”
萧翀刻意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道:“你原本不必走到今日这条绝路上,你儿子也不会死。你至少有过三次机会,可是你都放弃了,是你执意要将你儿子送上死路。”
“你胡说!”卢荣挥着手臂反驳,“是你逼得,这一切都怨你!你本来死了,为什么还要活!”
“第一次,是你主动开城投降。”萧翀往旁站了站,“或许当时西渚的遗民骂你,可你此举不失为明哲保身。若你此后夹着尾巴度日,便是当个安抚前朝旧民的旗帜立着,你和你儿子的后半生富贵安稳不成问题。遗憾的是,你没有。你选择用皇室私财资养残兵。”
卢荣怒视萧翀,只呼哧呼哧喘气,一双拳头攥得死死。
“第二次,是我赴徽州治水之前。我提醒过你,若你安分守己,我手里你那些罪证便当做没有。只要你真的爱民如子,做好你的安抚使,约束好你在京为质的儿子,你们非但可以得富贵安稳,或许还能有权有势有名望。可遗憾的是,你又没有。你选择枉顾民生、排除异己、谋求私利,而你的儿子,不仅在京挑动陈王和太子内斗,还亲赴徽州坝上,杀我。”
卢荣猛吸口气,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望向萧翀的眼锋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又变得怒火熊熊。
“还有第三次,在我平定北方边境之际,若你能守住西境不乱,待天下平定,我可算你大功一件。”萧翀冷笑一声,“而你是如何做的?你趁西境守备减弱、大梁南北对峙之际,大肆养私兵、造武器,你反叛之心昭然若揭。更过分的,”萧翀突然逼近他,嗓音又狠又厉,“你两次派人刺杀我的妻女,甚至不惜拉一条街的无辜百姓陪葬。只这一条,我便容不得你。”
卢荣被萧翀压近的身影逼得靠在墙角,他胸膛剧烈起伏,当这个覆灭他国家的修罗,眼里浮现出杀意和怒火,卢荣方才叫嚣嘶吼的气势好似一下子淡了许多。他两只手死死扣在墙壁,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竟软了许多:“我儿子呢,你先回答,我儿子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可有人安葬,还是……”
在讲出“尸体”两个字时,卢荣眼圈红了,再后面的猜测,他已然讲不下去,嗓音里带了哭腔。
萧翀收敛些眼底怒意,稍稍撤开些,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只求见儿子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我来,正是带你去见他的。”
卢荣猛地点头:“好,好,快带我去。”他说着往门口走,才一迈步又猛地驻足。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又去展平袍角的褶子,拽了两下,又去捋头发,手忙脚乱一番后,终于安静下来,原地站了少许,才又看向萧翀,语气竟平稳了许多:“可以走了吗?”
夜色中,卢荣被带到了福隆的小祠堂前。那片埋骨之所的树木已长得很高,只是冬日肃杀,没了叶子,只剩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枝杈,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怨魂。
卢荣站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良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竟然在这里,哈哈哈,竟然是这里……”笑完了又哽咽道,“儿啊,你妹妹决然想不到,她当日修这祠堂,竟是为了你……”
萧翀在几丈外站着,天空无星无月,只有祠堂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这点微弱光亮,如一道指引,卢荣终于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迈过去,身形佝偻,再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气势。
萧翀转过身去,吩咐道:“天明时,通知他的妻女来收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