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夤夜风轻, 摇着檐下灯影。寂静的院子,只有萧翀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子上,身体疲惫却全无睡意。面前是褚云帆呈上来的地宫资财清单。这份东西, 南初盯着,魏荣盯着, 京中的御座与言官们也盯着。如何分这块肉, 既能塞住悠悠众口, 又能疗愈栾城战损, 是一道需要他即刻落笔的题。
他将那清单又看了一遍,算不得巨资,可一定程度上能解眼下栾城之难。略一思索, 他提笔蘸墨, 将其中一只精工细铸的青铜鼎和一套编钟圈了出来, 又勾了几匹名贵织锦、几件精巧礼器,打算将它们递送京中。余下的硬通金银拨给南初, 书画等难以急兑之物, 先悉数封入天工司库房,再做计较。
他又翻开那本富豪名册,他们当中许多人,城破之初已被魏荣搜刮了一轮。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是时候让某些豺鼠之辈, 把吞下去的民脂民膏, 连本带利地吐出来。魏荣不是参他私藏财宝、收买人心么,那便让他看看,他是如何“藏宝”和“收心”的。
待写完最后一份军报,他闭了会儿眼,眼前却突然浮现南初离开前那副苍白、执拗的泪脸。
这个连日来饱受身心煎熬的少女, 俨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一丝不安悄然袭上心头。她既是朵名花,也是把利刃,这般要紧之人,合该护周到些才是。
万籁俱寂中,萧翀停在了南初门外。她门口无灯,房中亦是漆黑一片,一道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梦呓传出,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略显痛苦的呻吟。
“南初?”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那道梦呓絮絮地灌入耳中:
“……连弩望山,依风距校刻……差一厘,则命中难期……犁辕曲度……非为形美……深进一寸,则苗损一分……硝石十五……不可予……祖父……”
萧翀只觉血冲头顶,他听到了什么?南书残本中的诸多篇章,他看过一遍又一遍。此刻听闻这些,只觉心跳如鼓。那个他苦苦追寻、反复试探的秘密,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呈现,被狂喜冲击着,几乎是下意识去推门。
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可那梦呓之声却愈发清晰:“祖父,我都已记下了……你不要哭……”
萧翀骤然发力,震断了门闩。
门开了,淡淡清辉灌进来,映着榻上那团娇小身影。她仍陷在梦魇里,面朝墙壁躺着,身体缩成了一团,薄被坠在地上,仅一角还卷在她腰上,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濡湿,贴着她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伶仃曲线,萧翀能清晰看到她在微微发抖。
含糊不清的梦呓断断续续,混着破碎的哽咽:“……母亲别丢下我……父亲……”
几声哭泣后,声音又染上了惊惧:“别杀他们……求求你……”
“……殿下……别死……”
萧翀伸向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声音虚软无力,透着莫大的悲凉,似一只无形的手,往他心头狠抓了一把。
他见过她朝他动刀时含恨的眼,见过她与他谈判时倔强的脸,却未见她这般脆弱又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此刻不是程书办,不是娇养的贵女,更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需要他继续驯服的对手,她只是个国破家亡,连梦里都无处安身的孤女。
进门前那股势在必得强烈占欲,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僵立几息,缓步上前,拾起坠落在地上的薄被,重新给她盖上。被子覆上来的那刻,一双小手似捞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攥紧了被沿,又往胸前扯了扯,可仍是止不住的发抖。
萧翀伸手覆在了她额头上,触手滚烫。
他起身朝院外守卫喊道:“唤徐大夫来,快点!”
这一声明显焦急的军令,让门口亲卫火速冲了出去,也同样惊醒了隔壁的柳氏。柳氏眼里的萧翀喜怒不行于色,她还未见他这般急态,那声音就响在咫尺,让她不由地想到今日落水的小姐。柳氏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儿子,随即披衣下榻,拉门出来。
小姐房门开着,已亮起了一盏昏黄小灯。柳氏行至阶下,便见萧翀正坐在小姐榻沿,一手探入她颈后,正将那个深陷梦魇、瑟瑟发抖的身躯从榻上扶起。那团裹着青灰薄被的娇小身形,全部陷落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柳氏僵住,只觉眼前景象比地宫的魔音更令人心惊肉跳。
她看见萧翀的手臂环过南初的脊背,那动作看似强硬,落在小姐单薄寝衣上的力道却收着。南初滚烫的额角无力地抵在他颈侧,痛苦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尽数埋入他胸前的衣衫。
萧翀并未留意门口的柳氏,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具滚烫、战栗不止的身体上。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毫无血色的下眼睑上,那双轻易能被他窥见各种情绪的眼睛紧闭着,只有无意识的依赖。一种酸胀的情绪堵在他心口,比任何突来的军情变化都更让他无措。
“父亲……冷……”南初又在梦呓,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求热源。
萧翀下意识地收得臂弯,试图用自己体温给她些温暖。他抱过战场上受伤的弟兄,抱过废墟中的孩童,可怀里这具身体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软软地往他怀里钻,让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督帅,徐大夫到了!”院中传来守卫的通报。
军医徐正提着药箱一溜小跑着进院,而在他身后,一位身着半旧宦官常服的老监军,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院门外。他并未进入,只沉默地望着亮灯的厢房,一门之内,萧翀略显紧张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突然咳嗽了几声,未置一词,便又由内侍扶着回了别院。
厢房内,萧翀免了徐正见礼,只叫他速看南初。柳氏也闻声而来,不安的守在一旁。
南初一双小手紧紧揪着萧翀的衣衫,痛苦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来。徐正小心翼翼瞄了眼主帅,见他并无将人放下的意思,这才靠近些,探手去检查他怀里的人。
徐正检查了南初的眼睑、舌苔,又搭了脉,面色凝重道:“启禀督帅,娘子这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又兼劳累过度,以致高热神昏……”
“怎么治?”萧翀目光逼人,“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徐正跟了萧翀多年,眼前这位主帅纵是自己伤得再重,也不曾见一丝急色,眼下竟毫不隐藏对这女子的紧张。他谨慎道:“先为其退热,以免伤及根本,可以酒擦拭掌心、腋下、腘窝、脚心等血液循行之地,以助散热。再辅以汤剂调养,当可无虞。”
“好,去煎药吧。柳氏随同去备酒和温水,要快。”
萧翀吩咐完,复又望向怀里的人,她双目轻阖,再不言语,抓着他衣衫的小手也不知何时松了,似是已耗光了力气,只余细细的呼吸扑着他胸口,一下一下,酥酥麻麻。
柳氏出了门又不放心地望了眼榻上两人,对小姐的忧心和对萧翀反常举止的不安充斥心头,让她脚下一绊,险些摔下台阶,待站稳后才快步朝着徐正追上去。
不多时,柳氏便端来了掺了烈酒的温水。她见萧翀已将小姐重新安置在榻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潮红的脸上,眸色深得窥不见底。
“我儿子也曾高热惊厥,让我来吧,我有经验。”柳氏说着已润好了布巾,只待萧翀让开地方,她好为小姐擦身。
萧翀默不作声地起身,退开到两步之外。柳氏行至南初身前,待要解衣,忽然意识到身后男人正一瞬不瞬看着。她有些不满道:“请督帅回避。”
柳氏话音未落,萧翀已利落转身,扯了只矮凳背身坐去了窗前。
柳氏回身望了他一眼,又拧着眉头回来为小姐解衣。
萧翀背身做得笔直,双手无意识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窗外是寂静的夜,身后是柳氏照看南初的细微响动,他听到洗涮布巾的水声,以及偶尔那个少女一丝痛苦的软哼。她每呼一声,都叫他肩背不自觉地紧绷一分,那是他未曾深思,亦无法掌控的焦灼。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茂盛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恰似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从在尸堆里发现南初,到将她掳回,他试她,她狡辩,他设局,她崩溃,他给机会,她便紧紧抓住,即便自身已千疮百孔,还想着去救别人,这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信条,真实地印证了他父亲萧承翊对南氏一族的评价,仁。
可正是至善至仁的南叙言,其所掌理的军工坊,造了那批令他父亲折戟沉沙的脆羽。
他父亲恨南叙言么,好像并没有。这恨,只是他身为人子的私仇。
他闭了眼,身后传来柳氏涮洗布巾的水声。
他又想起方才怀里的触感,那个软软糯糯的少女,是南氏仅存的血脉,极可能也是唯一“活着的”的南书,她同时也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战利品”。
一种复杂至极的情愫漫上来,似还带了些恨——这世间多少不配,南氏的智慧配不上西渚皇室的自私贪婪,父亲萧承翊的忠诚也配不上大梁皇帝的阴鸷猜忌,他配不上那些人命换来的军功,而这般的南初,也配不上荒淫的姜煜。
“娘亲——”
一声孩童稚嫩的呼唤骤然响起,带了丝恐惧的哭腔,是麦芽醒了。
柳氏被这一声惊到,她晓得萧翀此时心情并不好,生怕小孩子的吵闹惹怒他,慌不迭道:“督帅见谅,容我安抚他几句。”
柳氏捏着帕子站在南初门口,大声道:“娘在阿箴姐姐这里,别怕,你先睡。”
说话间便见一个小小身影趿拉着鞋踏出门,朝着她快跑而来。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冷冷道:“回去看孩子吧,这里不用你了。”
作者有话说:
“滴——”你的心动体验卡已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