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晋王离去, 郑明珠并未派兵追剿。北军押着叛党去了廷尉府,剩下的兵马各司其职,宫墙内外一片整肃寂静。
今夜一役兵不血刃,都结束了。
漆黑空荡的西宫门外, 只剩几只折断的残箭。
她怔怔地看向那几只箭, 周身血液冷凝,仿佛被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她指节轻蜷, 嘴角慢慢牵动一下,喉中挤出两声干涩的笑。
“娘娘……”
思服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郑明珠拂开思服的手, 身形晃悠两下又站定, 转身离开宫门阙楼。
回到椒房殿,三位尚书令早已提笔携诏候在前殿。三人埋着头, 时不时看向立在大殿中央的人,心下忐忑不已。
郑明珠拿着一卷空诏, 在殿中来回踱步。
她脚步轻俏极了, 像刚得知一件天大的好事,琢磨着该如何品尝这份欣喜。
“晋王诛灭叛贼,救驾有功,当赐金万两……”
“不行。”
她暗自喃喃, 又道:“许他在朝堂立足, 位列公卿?”
说着, 郑明珠转身看向那几个尚书令, 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拟诏。”
三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 随即埋头草拟诏书。
这时,思服自殿外匆匆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弱的小黄门。
枉生浑身发颤,咕咚一声跪在郑明珠面前,话不成字句:“娘娘……”
听到声响,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蹲下身子,揪住枉生的肩领,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封信,送到晋王府了吗?”
“宫禁森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没有送到?”
否则,萧玉殊怎会在踏进宫门那一刻,掉头折返呢?
世上真有人无半点私心,可将唾手权力拱手让人。
她不相信。
枉生不敢再撒谎:“送……送到了,听是椒房殿的人,殿下立刻接见,亲手接了过去。”
郑明珠顿了一瞬,干笑两声,她眼中癫狂的喜悦彻底褪去,只剩下惊愕和无措。
她看向自己搭在枉生身前的两只手,一瞬间竟觉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轻声道:
“……是你送的信。”
“是萧姜命你送的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目光空洞洞的,语气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那封信。”
郑明珠推开枉生,连忙起身来到案前。看着尚书令拟了一半的诏书,她一把夺过来。
默然看了片刻,她不知被挑动哪根心弦,反手将诏书摔在地上。
萧玉殊不相信她。
一定是因为萧玉殊不信她。
今夜北军埋伏在宫城外,若此时踏进宫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萧玉殊一定是这么想的。
好一个聪敏的晋王。
郑明珠思绪回笼,静坐两刻钟后,吩咐道:“宣晋王殿下入宫。”
……
宫变后事暂时安排妥当后,已临近三更。
椒房殿灯火通明。
萧玉殊奉诏来此,宫人关紧殿门,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一箭擦破外袍,受了皮外伤,好在不算严重。包扎后,血已经止住了。
帘后烛影微动,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男人面前。
她一身华袍,两只栩栩如生的金绣玄鸟印在肩头。绛红宝石作眼,幽暗灯火下好似活过来一般,与这衣袍主人融为怪物。
相顾良久,郑明珠轻轻扬起唇。
她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眉宇间隐有疲态,目光却异样炯亮:
“不愧是先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殿下果真机敏过人,城府深沉。”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像要在这尊白璧无瑕的神像上,找出那一丁点名叫私心的裂痕。
萧玉殊眼睫颤了颤,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深深注视着她。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睛依旧清明,比春日池潭还要澄澈,清晰地照出她扭曲的面孔。
郑明珠突然放声大笑,遏着颤抖的声音接着道:
“你早看出我的计策,所以在城外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觉时机不对,想徐徐图之?”
“继续在朝堂培植势力,还是与当初的陈王一般谋个封地,待日后再杀回来?”
此刻,她如同一个饥不择食的虚伪信徒,在发现眼前这尊神像果真毫无污点后,便要扑上去将他推进淤泥之中。
把全部莫须有的罪名都安在他身上,然后踩着他,活下去。
一串串冰冷的字眼,比城墙下那几只断箭更锋利,足矣重重粉碎二人多年间那份本就朦胧的情意。
可萧玉殊仿佛没听到这番质问与施罪。
她眼里分明写着凉薄、怨憎,他却觉得她在求救。
滔天愤恨下,除却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唯剩经年惊惧。
此刻,他只想抱住她。隔着这两副皮囊,轻轻拂去她此生所有的惊惶颠沛。
但他不能。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呼唤;
恨吧,怨吧。
尽情的失望责怪,而不是像从前那许多次一样,轻飘飘地原谅了她。
怪一怪她吧。
宽容是令人无地自容的枷锁,莫让她余生不安。
有时,做一个负心人远比做好人更难。如果注定如此结局,便由他来作个了断。
手臂那道伤?钻心刺痛,萧玉殊缓缓移开目光,语气淡然:
“皇位于我而言,不过可有可无。”
“能借此看清一个人真正的面目,也算好事。”
“如今,我终能心无挂碍地走了。”
尘世浮沉二十余载,回头是岸。
听到这几句,悬在心头的铡刀落下来,添了一道可有可无的新伤。虽疼,却分外心安。
见萧玉殊背影渐渐远去,心底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然流走。郑明珠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只怔怔盯着正殿前方的金銮座。
她自然不知,那身影九步三顿,在消失在门廊前,回眸望了最后一眼。
本非同路,也不必说再见。
……
郑明珠倦极了。
她伏在銮座上,盯着掌中几片贝母出神。
萧谨华指不定在天上笑,笑她先前可舍命相护的人,现在却要因她心里莫须有的猜忌而死。
和他们一样,像打不破的咒。
但她不后悔。
若不是每次都能利落地割舍一切,她早就死在黄沙里了。
长剑出鞘,黑铁在冷夜里嗡嗡鸣动。
郑明珠拔下祖皇帝那把尚方剑,悄然踏进甘露殿内寝。
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珠帘后纱影重重,有人候她已久。
萧姜坐在地上,唇尾噙着浅笑。男人半张面孔匿在暗中,轮廓融化在黑夜,看不真切。
唯独两颗瞳仁映着冷光,正直勾勾看向她。
郑明珠立在殿中央,没再靠近。
二人无声对峙,直到玉珠碰撞的脆响打破静谧,她才注意到男人怀里的十二旒冕。
冠上的玉珠断了,大半滚落在地。
男人随手推开冠冕,轻轻向她招手:“我想再看看你。”
郑明珠没有动。
心跳声盖过纷飞的思绪,她持剑的手腕轻轻颤抖。
再过片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能拥有一切。
殿中很暗,萧姜不自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漏夜赶来,少女眼睫覆了一层霜露,素日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枯寂无波,藏着两分沉淀后的果决。
更加夺人心魄。
萧姜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面貌,直到殿外更鼓叩响,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
下一刻,萧姜拔出短刀,尖利刃锋抵在一只眼下,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红褐色的液体顺刀刃涌出来,埋没了眼眶,变成一道道血泪糊满脸颊。
“……”
郑明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要阻拦。
仅有一瞬动容,她便缓缓收回探出的手。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刺瞎自己的另一只眼。
刀刃咣当落地,萧姜捂着双眼,低低喘息着。巨大痛意遮蔽其他感官,他不住地颤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点。
看着男人向她所在的方向摸索,这痛也缠上了她,自心底密密麻麻窜出来,争先恐后挤压她的心。
泪水夺眶而出,郑明珠踉跄着跑过去,小心翼翼拥住男人。
“萧姜……萧姜!”
一个瞎子,是坐不稳皇位的。
他会永远需要她,来做他的眼睛。
于郑明珠而言,萧姜已不再是威胁。
当所有威胁消失后,不被遏制的爱意随痛感汹涌而出。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放任自己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成了一体,永远不用分开。
“……别怕。”
“从今往后,该是我怕你了。”
萧姜拼尽气力,搂住少女的身躯,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
比起承诺,此举更像一种深不可测的捆绑和束缚。他把命脉交到郑明珠手里,赌她此生不会相负。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还在继续,医署所有的太医皆在甘露殿外忙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刺鼻。
几个铁面侍卫守在寝殿外,只有翟太医能进去。
他拎着两个小药丞颈子,亲自配方熬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陛下深夜恍惚,不慎摔倒撞上几案,双目刺伤。
可看着……分明是利器所伤。
翟太医自不敢多言,好在血已经止住了,暂没有发热的迹象。
只是日后,肯定是看不见了。
“娘娘,您劳累整日,先歇息吧。”
见郑明珠一直守在榻前,翟太医不禁叮嘱道。
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可这几个月,前朝未消停过半日。
“你先去吧。”
郑明珠轻轻擦拭萧姜的手掌,没有离开的意思。
翟太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昏迷中,萧姜多有梦呓。郑明珠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耐心地句句回应。
她也在赌,萧姜会有两全的办法。
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人性全泯版:叛徒,特务,大军阀,野心家,□□,投降派,修正主义,大恶霸,黑线人物,黑秀才,黑手,□□凶
萧玉殊:宝宝帽子太多我戴不下了
然后,恭喜萧姜!虽然失去了眼睛,但他得到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