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 郑明珠也看不进去了,目光滞滞地盯着卷首的字头。
半晌,舀起一勺汤羹的白瓷匙凑到她唇边,淡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清亮的油花稀零飘在素叶上, 勾起些胃口。
郑明珠作势要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瓷匙拐了个弯, 再次横在她面前。
如此喝了几口后,抬起眼帘,直直触上男人的目光。她被对方眼中不自觉露出的掌控欲惊了一下, 转瞬即逝。
她夺过碗盏, 下意识拉远距离。
但萧姜似藤萝般再次贴上来,揽住她的肩臂不放。
石渠阁内阴凉, 夏日在此本能消暑。可这一番折腾,反倒躁起来。郑明珠半恼半笑道:“抓那么紧做什么, 我又不会跑了?”
话罢, 却觉肩头手掌力道更大。
几息后,萧姜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若困倦,便睡一会。”
待郑明珠用完膳后,萧姜拾起一旁的软垫, 将人揽靠在自己怀里。
“这些卷宗, 我替你看。”说完便装模作样的摆在案上。
这些关于郑氏的底细, 萧姜是知道一些的。
思及此, 郑明珠缓缓闭上眼。
少女呼吸声逐渐均匀,萧姜放下卷宗,抱着怀中人一齐躺下。
夏日长, 午梦深深。
蝉鸣鼓噪,暑气渐重。兰棠行宫里花植茂密,比长安城里的天候要舒坦不少。
因着为太后庆寿,邀诸藩王女眷入长安一事。今岁去行宫的日子,比往年早了多半个月。
为表仁孝之心,帝后二人第一时间来到安养殿,同向太后请安。
行宫里无繁杂宫务,亦没有长安那么多的人心算计,四季温候如春。
可大半年没见,太后却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昔日华贵威严的女子,两鬓掺白,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里,还藏着旧日对权力的渴求。
太后细细打量着大殿中央的这双男女,良久才道:“……免礼,赐座。”
“兰儿,扶本宫起身。”
落座之后,郑明珠才抬起眼帘,看向太后身边的郑兰。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太后淡淡道:“本宫抱病,迁居行宫。这大半年来,唯有兰儿在身边尽孝。”
“往日里,她虽做了些糊涂事,可说到底与皇后的血亲姐妹。想来,皇后自有容人之量,不会介怀吧?”
还没等郑明珠发话,郑兰便走下石阶,再次向她行大礼:“从前诸多错处,不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能给我一个为太后尽孝的机会。”
郑明珠轻笑一声,回道:“听二妹妹这话中的意思,好似本宫不应允,便是对太后不孝了。”
郑兰噤了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太后待本宫犹如亲女,多一个照拂太后,本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话罢,郑明珠又与太后寒暄了几句。
“听闻,竹儿和两个旁支族女也一同来了行宫?”
太后目光在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打量,试探着问道。
“是。”
“皇室子息,重中之重。难得皇后贤良,自要尽快安排三人入宫才是。”
郑明珠不反驳,一味应承。
冠冕堂皇的请安结束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回道栖凤阁,召来了先前几月送到行宫的宫人头领。
打探了这几个月太后在行宫的一举一动。
倒是没什么大动作。
毕竟前朝那帮老东西眼睛最亮,知道与她这位新后交好利处,远胜于太后。
而后的几日,行宫里还算风平浪静。各司筹备众藩王女眷入宫事宜,要处理的事情远多过在未央宫时。
郑明珠终日忙碌,便顾不上萧姜。
有时候,萧姜入夜后过来,她早已睡下了。
不算大事,却让有心人起了心思。
太后以教导礼仪德容的名义,将三个郑氏姑娘都召到安养殿。
如此几日,终于将其中一个最听话的姑娘推了出去。
一碗不干不净的汤水送到了太清殿。
庞春守在殿外,看着面前这个抖如筛糠的郑家姑娘,若有所思。
不用猜,便知道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宫中形势变幻莫测,像他们这样的下人,稍有不慎跟错了人,那可就尸骨无存了。从前庞春选择跟着太后,是因为先帝气数将尽。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今皇帝和皇后,远比所表现出的要复杂得多。
庞春抬起眼帘,笑着看向这位郑氏女,温声道:“姑娘心意是好,不妨先将东西交给老奴,问问陛下的意思。”
此事,可不是一个女子那么简单。
太后不满皇后夺权,急于在后宫里安插自己人,也是借此盯着当今陛下的一举一动。
“多谢大监。”
太清殿里,灯烛明亮晃眼。
男人仰靠在矮榻上,面上遮了一方绣梅软帕。他手里摆弄着机关锁,指节一下下叩着锁身。
“陛下。”
庞春小心翼翼走上前,“郑家五姑娘送来汤水。”
汤盅被搁在案上,敲出咔哒一声。枣仁甜腻的味道散在空气中。
闻言,萧姜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这等粗劣手段,已数不清看了多少回。
忽而,萧姜动作微顿,拽下面上的软帕缓步来到案旁。
他拿起汤盅,轻轻晃动两下。
随即,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栖凤阁早已熄了灯。
这几日,从长安派去各藩王封地的使臣大多已抵郡都。算算时日,半个月后诸藩王女眷便能到长安。
为防藩王女眷私自在长安探听消息,此次居所不安排在驿馆,而是直接入住行宫。
另外擢选几十名宫人女官,时时照拂监视,确保万无一失。
怕出疏漏,郑明珠事必躬亲。今日更是从晨起忙碌到入夜。才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正做着酣甜美梦,点点灼燥之意从指尖漫上来。
昏暗的纱帐里,郑明珠还带着点半梦半醒的迷糊。感受到身前的沉重,她下意识推攘,不满地嘟囔两句。
触上旷别多日的软玉,萧姜不禁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近来宫中多事,每每来此瞧见郑明珠睡得沉,便没有搅扰。
他虽非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早不是什么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难道连这点空闲都禁不住吗?
人便是这样怪。
刚成婚时无所顾忌,这大半年来蜜里调油,相处时本该更肆意才对。不料,萧姜反而捡起那些早不知被丢哪的矜持,想往自己身上粉饰点温柔体贴来。
似乎忘记,自己那副兽口獠牙早就袒露给对方了。
再想挽回点什么,也于事无补。
攥住那推拒的两腕,顺势按在少女头顶。心欲大动,素日里发冷的身躯也躁动起来,滚烫的吻隔着薄衫落在前襟。
终于将人闹醒了。
郑明珠顶着凌乱的发髻,不明所以地睁开眼。借着外殿的一盏暗烛,看清男人染了薄红的脸颊和那双格外灼灼的双目。
两抹靥窝因热切而深凹下去,成了另一双眼睛,紧紧锁着她。
四目相对。
怔忡许久后,郑明珠含糊道:“你怎么来了……”
见人醒了,萧姜立刻换了副模样。他拉过少女的手腕,向下探去,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并非我深夜搅你好梦,你姑母使得那些粗劣手段,害我至此。”
感受到掌心的热,郑明珠脑子没转动,随即快速缩回手。下一刻,男人覆过来,凑至她耳边低声呢喃:
“你管不管我……”
什么手段,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被牵带着共赴巫山。
月上中天,帐内声息未止。
萧姜坐在榻首,郑明珠拥挂在人身前,靠在宽阔肩头昏昏欲睡。
每次刚咪了片刻,又被那力道折腾醒。
如此反复几次,郑明珠终于恼了:
“明日你替我处理宫务。”
白日里无所事事,竟捡夜里来扰人清梦。
萧姜低笑两声,应道:“遵旨。”
实则,送到太清殿的那碗汤水。内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仅是一碗汤而已。
作者有话说:
萧某:明珠亦未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