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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顺着他们跌落的山谷向上走, 很快回到正路上,白日里交战留下的尸身皆已被妥善处置。
    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几柄残剑。
    郑明珠收回视线,放下竹帘后车厢透不进月色,昏昏暗暗。
    虽然看不见, 但依稀能听到轻微稳定的气息, 以及那股化不开的浓重血腥气。
    从前,萧玉殊给她的感觉像是水, 清清淡淡的。不似今日这般, 不容忽视,存在感极强。
    坐上马车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 直接贴在萧玉殊身边, 自觉坐远了些。
    前些时日的那番话,总要有个解释的。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干脆当起哑巴,一路沉默寡言。
    可这行为, 落在男人眼中, 便变了意思。
    看着在角落缩成一团的身影,萧玉殊不禁抚上袖口衣襟,先前那些血迹未干,还湿答答透过外衣黏在身上。
    这模样, 确是不堪。
    她不喜欢他这样吗?
    一盏灯烛燃起, 黑暗霎时退尽, 两人都无处遁形。
    郑明珠悄悄向旁侧看了一眼, 恰撞上萧玉殊的目光。
    这时,她才彻底看清,萧玉殊身上沾染了多少血迹。
    “殿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 想问问这人有没有受伤。可话停在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车厢内又是一阵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侍卫回禀:“殿下,到了。”
    郑明珠顾不得什么礼数,逃似得跳下马车。她站定在地,环视四周才发觉,这里不是未央宫。
    旷野无垠,大多花木枝叶凋零,月光洒下,为天地铺上一层灰。
    几眼暖泉蒸腾出袅袅轻烟,郑明珠下意识向远处眺望,一株细幼的菩提苗仍安然生长于土坡前。
    正愣神间,见萧玉殊提着木桶,向土坡方向走去。
    他挽起宽袖,抬着木桶底端,黑灰的液泥落在树苗坑里,零星溅在锦鞋和衣摆上。
    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裳更加凌乱。
    郑明珠站在一旁,直到不算好闻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才知道木桶中的黑泥是土肥。
    他在为这棵树施肥。
    她说出那样的话,萧玉殊不来质问,不讨个说法,却还想着这棵菩提树。
    她攥紧袖口,忽而觉得坐立难安。
    “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郑明珠心一横,问道。
    “快入冬了,此处地气虽暖,但树干若裸在雪地里,免不了冻伤。”
    “用棉布包裹起来,会安心些。”
    “今晨想着,回宫可以路过此处施些肥土,没料到会遇上这些风波。”
    萧玉殊边拨土边道,依然没有提起那件事。
    “殿下,不怪我吗?”
    郑明珠不想这样轻轻揭过去,直接挑明了问。她垂眸盯着脚下的土,不敢看向他。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起身站在她面前。
    男人伸出双手,似想握住她的指尖,最终却悬在半空,仅触上袖口的淡色云纹。
    “种下这棵菩提树时,我从未盼着它能开花结果,”
    “待你亦是如此。”
    “人非草木,听到你说的那番话,心中的确不安乐。”
    “既说定了,我们要在未央宫里相互扶持此生。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萧玉殊温声细语,弯起的眉目似盛了一汪暖泉,能化经年冰雪。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像片片柔软鹅绒,悄悄托住她绷悬多日的心。
    郑明珠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哑然失语。
    “日后,也不必为讨我欢心,做违心之事。”
    “你原本的模样便很好。”
    他不怨她屡次使手段欺骗,竟还愿意留在长安。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她不相信,只觉得惶恐。
    甚至想以己度人,揣测萧玉殊是别有用心,如今这番话不过是为来日加倍报复她。
    如果换做是她,她会做出这样事。
    多藏个防备心总是稳妥的。
    可对上萧玉殊的目光,郑明珠却不由自主靠近,她向前迈一步抱过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她只想紧紧抓住面前的人。
    “殿下与我,本非同路人。”
    “没有哪条路一定是错的,也没有哪条路非走不可。”
    郑明珠松开手,重新打量萧玉殊身上的斑斑血迹。她掏出软帕,轻轻拭去男人手上沾染的红痕。
    而后,她后退一步。
    “我生性顽劣,殿下天潢贵胄,自来被人捧着,也能忍得了我吗?”
    郑明珠扬起唇角,眉宇间展露几分高傲,这是从前在萧玉殊面前从未有过的。
    萧玉殊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面上愈加开怀的笑意已给出了答案。
    “那我们走吧。”
    郑明珠先行向马车去,全然是命令的语气,没了从前的恭谨。把人当小厮使唤一般。
    转身那一瞬,笑容抑不住地绽露,额前的碎珠也跟着颤动,沙沙轻响。
    小厮心甘情愿着呢,提起木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银月下,两道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心念:
    待日后大仇得报,也不是不可以抛下长安的一切,与萧玉殊一起离开,去踏山游水。
    这富贵乡,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 -
    椒房殿,
    太医令跪在榻前,小心翼翼探出诊脉的手,半晌道:“娘娘身子无大碍,手臂上的剑伤并不严重,休养几日便好。”
    “切忌操劳。”
    话罢,太医令提起药箱离去。恰逢流钥进入内殿,回禀道:
    “娘娘,太尉大人在外等候多时,可要现在接见?”
    “让他进来。”
    屏退众宫人,内殿只剩下郑氏兄妹,说话自不顾忌。
    “晋王,留不得。”
    皇后直言召太尉来此的目的。
    萧玉殊一向厌世俗争名逐利,现在有机会离去,竟放弃了。
    郑太尉闻言搁下茶盏,犹豫道:“此举太过冒险。”
    “纵然晋王有那么两分亲政的野心,丰满羽翼也需要时间和手段。”
    “足够郑氏女儿诞下皇嗣,到那时再动手更稳妥。”
    皇后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剑伤,强硬地开口:“兄长真以为,郑氏在朝中能永立于不败之地吗?”
    “先不论蜀中陈王的势力,单是那些多年受郑氏排挤的世家,面上恭顺的寒门官员。这些人联起手来,郑家又能有几分胜算?”
    “兄长又怎能保证,跟在郑氏身后的小族能足够忠诚。墙倒众人推,只看曾经的周家,便知道了。”
    提起周氏,二人许久无话。
    “现在朝中风平浪静,不过是看晋王的脚步还踏在郑家的地盘上。”
    “晋王登基后,纵然我们浑身长眼睛,也是看不住的。”
    郑太尉抬眼:“娘娘如何打算?”
    “杀了晋王,换个更听话的人。”
    当年,卫夫人生产,诞下双生子,其中一子天生重瞳。
    自古以来,生来重瞳被认作帝王圣贤之才。卫夫人自知家世微末,扛不起这孩子带来的风浪,保不齐会招致灭族祸患。
    所以在孩子刚降生后,便悄悄托宫人带出长安,远远地送回吴郡。
    卫氏没敢将那孩子放在族中抚养,而是交到当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里。
    卫夫人在世时,卫氏族人倒还时不时送银子给那户人家,照看一二。卫夫人过世后,往来渐少,到最后干脆断了,只当没这个孩子。
    那家农户多年无子,拿这孩子当眼珠子疼,竟养出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混混出来。
    卫氏不愿再往来,大概也见这孩子实在不成器,恐惹出祸端。
    这些事,皇后一直知晓。
    当年念着卫夫人与世无争,便没有理会,也没戳穿。
    现在,倒是派上用处了。
    前些时日,皇后派人去吴郡暗访。
    那孩子名叫康茂,面貌乍瞧着,与萧玉殊无半分差别。
    性子却恶劣,惯会欺软怕硬。没什么见识,贪财好色。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
    - -
    回宫后,难得几日清净。
    前朝就不太安宁了,为了查那日的刺客和背后乌孙人的接应。牵连了许多人,一时间长安人人自危。
    这些倒与郑明珠无关,她回来后,抽空去了锦丛殿一趟。
    椒房殿如今对萧姜格外上心,不能像从前那样方便,即来即走。
    寻了个午后,郑明珠悄悄来到锦丛殿。廊外没见到人影,她自顾进入内寝。
    萧姜倚在软卧旁,似在闭目养神。
    她三两步站定在这人面前,挥舞手臂:“是我,睁眼。”
    “算起来,我们才见过一面,不甚熟识。”
    萧姜眼睫颤动,睁开双目。眸子聚焦在她身上,视线却空空洞洞。
    “你又看不见了?”
    郑明珠蹙眉。
    “蛇毒未清,牵动眼睛。过些时日就好了。”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模糊的身影。
    “好吧。”
    郑明珠落座,“左右你现在是板上钉钉的越王,皇后需要你,再精贵的药材都能找来。”
    二人又闲话几句。
    而后,枉生端着伤药进来。
    “殿下,该换药了。”
    “放这吧。”
    枉生遵言离去,并阖紧门。
    萧姜动作迟缓,像是余毒未清的模样,抬手在案上摸索。
    咔哒一声,碰倒了药瓶。
    亏得郑明珠眼快接住:“别动了,我帮你。”
    “好。”
    萧姜没推脱,眼底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拔开瓶塞,撸起男人袖口的布料,药粉抖落在那两处红点上。
    都快愈合了,也不知上个什么药。
    还有一处伤口。
    想到那伤的位置,两人都没说话。
    郑明珠犹豫片刻,将药瓶塞进萧姜手里,随后转过身去,盯着角落里堆放的木料。
    衣料摩擦,沙沙作响。
    良久,殿内安静下来。
    郑明珠以为他上完药,回过身。
    只见萧姜仰卧在软枕上,衣襟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日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身上,白亮一片,唯有一抹赤色晃眼。
    “……我先走了。”
    郑明珠语塞,就要推门离去。
    “等等。”
    “有话便说。”
    “我近来,那怪症常常发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