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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夕阳沉尽, 缺月夜,唯点点星子照亮天地。
    车马停驻巍峨的宫宇前,两道影子被升起的暖灯拉长。
    那五碗烈酒的酒劲越发沸腾,眼前男子身影朦胧模糊, 连眉眼都瞧不真切。唯有温和的目光, 就算看不清,亦能感受得到。
    分明如水一般, 郑明珠此刻却觉得这视线灼人, 只想躲开。
    她微微别过头,说道:“寿面,没办法做给殿下了。”
    萧玉殊上前一步, 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你饮了太多酒。回去后, 好生歇息。”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记得唤我什么。”
    “……”
    郑明珠抬眸, 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里,心头轻颤, 更慌乱得厉害。
    怕什么。
    “六郎。”
    她抱紧怀中的三坛酒, 转身进入宫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
    - -
    锦丛殿,
    萧姜坐在廊下的木椅前,凉风吹起薄衫, 也带走额前的冷汗。
    心绞症时而发作一次。
    不知是不是预示着, 这条命已在穷途末路的边缘。
    身侧的红毛狐狸低声吱唔, 它不是从哪宫的膳房叼来只活鸡, 啃得只剩下半截。
    嫌这血腥气太重,萧姜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连狐带鸡扔到庭院正门附近。
    哪来的酒气。
    萧姜蹙眉, 下一刻臂弯沉重,温软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尽是刺鼻的烈酒味道。
    若非及时嗅出那点微淡的梅香,早将人甩出几丈远了。
    “这么晚,你来这做什么?”
    萧姜握紧她的手臂,几次想将人扶稳站定,结果都如泥捏得般,歪歪扭扭往地上倒。
    他半蹲下来,干脆揽住少女被裙裾包裹的下半身,扛在肩头起身向内殿去。
    手中的两坛酒怎么也不肯松开,随着走路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将人放倒在窗边窄榻后,萧姜倒了一盏温茶来。
    “六….郎。”
    什么。
    萧姜动作顿住。
    这时,郑明珠清醒了些,嚷着要喝水。连饮两盏冷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怎么在这….”
    赢回的三坛酒只剩下两坛,一坛空空见底,另一坛还剩多半。
    好似,是她自己过来的。
    她心里乱,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不知跑到哪去胡闹,醉成这样,大半夜却来我宫里。”
    “我怎知你为何在这。”
    萧姜抿起唇,面上没什么温度。
    今日是萧玉殊的寿辰,郑明珠应邀出宫。他们二人不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想起方才呓语冒出的那句“六郎”,萧姜意识到什么,面色更沉。
    郑明珠被说得心烦起来,拿起酒坛灌了两大口。
    “小气,我就要待在这。”
    萧姜夺过酒坛,扔在地上。
    “睡觉,五更唤醒你,自己回宫。”
    “我不睡,我睡不着!”
    郑明珠踢踏脚下的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
    咯噔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萧姜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巴掌大的木头制品。上身人,下身蛇。
    熟悉的形状质感,他抚上中间的半截十四锁扣,当即确认无疑。这是他前几日雕完送出宫去的。
    “哪来的?”
    郑明珠浑身经脉正燥,哪有心思回答:“什么哪来的。”
    两手腕忽被按压在头顶,制住她翻滚的动作,钉在一方小空间里。身侧尽是男子衣袖上的苦药气息。
    伏羲木雕放大在她眼前。
    “我问你,这个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赢回来的。”
    提起这个,郑明珠弯着眉眼,颇为骄傲。她脸颊坨红,醉态尽显,口齿亦不大清晰。
    “另一半呢。”
    没待人回复,萧姜已有猜测。他拿走木雕,顺手扔进药炉下的干柴里。
    二人静默良久,只闻窗外蝉鸣阵阵。
    郑明珠看着屋顶横梁,目光滞滞,缓缓开口:“今日午后,只要看见萧玉殊,心头便如长草一般。”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有心事。
    所以才来到锦丛殿,她确是没有第二人可倾诉。
    萧姜收起火折子,空洞的眼里攀上几分寒意。他睨向卧榻那团仍在蛄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热焰吞没枯枝,亦吞没了那块质地中乘的檀木雕。香味化成烟灰,浓重到刺鼻。
    他来到榻边坐下,半问半哄,软声道:
    “你既说不想再见到他,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情绪寻到宣泄出口,郑明珠打开话匣子,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是萧玉殊的生辰,他看中酒楼摆出来的彩头,我便替他赢了回来。”
    是说木雕。
    “之后,我醉酒。他说不愿总让我唤他为殿下,想换个称谓。”
    六郎。
    萧姜面无波澜,等着下一句。
    “我醉酒假寐时,他对我说……”
    郑明珠扶着额,不愿再说下去。
    这才是关键了。
    郑明珠不说,萧姜亦没有追问。
    “不想见,日后少见就是了。”
    “晋王有储君之实,登基只是早晚而已。到那时,为平衡朝堂势力,少不得纳世家女入宫。”
    “你要与郑氏对抗,事成后,想稳居后位。尚不知前路几何。”萧姜语气平淡。
    郑氏是郑明珠的靠山,她筹谋着亲手铲平自己的靠山。之后呢?
    面对如狼似虎盯着后位,挤破头要成天家外戚的其他世家。
    身家性命本就付诸在旁人身上,现在还因两三句话便心思大动。
    汹涌涨落的心波逐渐平息,恢复一片死寂。
    郑明珠酒醒大半。
    “现在能睡觉了吗?”
    萧姜抱来殿中唯一一床被子,扔在窗榻边。
    “嗯。”
    疲倦涌上来,郑明珠沉沉入睡。
    五更天,房内只点一盏灯烛,昏暗不明。
    郑明珠在寝殿角落的木头堆里四处翻找,焦急道:“瞎子,你看没看见我的木雕?”
    她举起手比划,又意识到这人看不见:“上面是人,下面是蛇。”
    “檀香木。”
    她搓揉鼻尖,不知为何,殿里倒是有檀香味,甚至盖过草药的清苦。
    “看不见。”
    萧姜的声音自床帐里传来。
    “也罢,许是被我弄丢了。”
    日后若萧玉殊问起,就如实回答吧。
    - -
    椒房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二人跪在大殿中央。
    “拜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哪那么多虚礼。”
    “禀皇后娘娘,百越山匪之患已平。只是越地山高险峻,土地贫瘠,无更多耕地可种。”
    “可平一时之乱,无法杜绝匪患。”孟元卿回禀道。
    “那你说,该当如何?”
    “不如,把百越作为封地,交由宗室治理。”孟元卿提议。
    这时,郑太尉附和:“此法可行。”
    如今宗室里,哪还有可分封的合适人选。
    除了……从前姜夫人所生之子。
    上次未能借机除掉萧姜也就罢了,又怎能给他王爵。
    皇后面色沉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吧。”
    - -
    郑明珠摆弄着花盆中的菩提幼苗,那日把这盆带回来后。这树便日渐茁壮,不仅活过第十日,还枝繁叶茂的。
    比最开始的那三株还要茁壮。
    这时,思绣匆匆走进内殿,低声说道:“姑娘,椒房殿传出的消息。”
    “今日太尉大人和小孟大人向娘娘提议,要您与晋王殿下完婚。”
    “姑母怎么说?”
    郑明珠连忙询问。
    朝中诸事烦扰,晋王的婚事在其中并不起眼。本以为不会那么快的,也太仓促了。
    思绣摇摇头,面露忧色:“娘娘只说,再思量些时日。没拒绝,也没立刻应允。”
    早点完婚,郑明珠心事也就落定。
    只是……
    “就怕在这个时候完婚,不会先予您王妃的位分,徒增事端。”思绣担忧道。
    “按说,晋王的婚事何时用得着郑太尉和孟元卿操劳。”
    郑明珠左右思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莫非,是郑氏怕日后萧玉殊自丰羽翼,急着让郑氏女嫁过去,再扶立幼子。
    虽然甘露殿被封得密不透风,但陛下身子虚弱,已到穷途末路,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她不能这个时候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