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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听到萧玉殊这样问, 郑明珠愣了一瞬,迅速思量对策。
    许是见她骤然变得紧张,萧玉殊面上漾起一抹浅笑:“此话并非是质问。”
    “你愿结交朋友,是好事。”
    “从前总见你独来独往, 长此以往, 大小心事都憋闷在心里,亦伤身。”
    他竟是这样想的。
    多种推辞解释的话停在嘴边, 到头来他对自己竟没有半点猜忌, 而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
    郑明珠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转换话题,“殿下, 我们今日去哪?”
    行宫距长安颇有一段距离, 城内的繁市自不能去。附近的城镇倒是可以转转。
    他们出宫的事,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庞春知晓。自然也瞒不过椒房殿,但如今郑氏和皇后笼络萧玉殊都来不及, 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阻挠。
    “行宫五里外, 有一处暖泉。那里地气暖,花植早绽早凋,也早早结果。”
    “相识多年,你的喜好我却不知, 只能擅作主张。”
    萧玉殊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道。
    “只要有殿下陪着我, 哪里都好。”郑明珠坐近了些, 斗胆环住萧玉殊的手臂。
    她为自己这没有错出的回答沾沾自喜,没有察觉到男人眼中闪过的落寞。
    两刻钟的车程,他们来到一处山脚下。尚未掀开车帘, 便闻到数种飘散的果香。
    远远地,望见几处被日光照得晶亮的泉眼,泉面不广,有几个小童在池中戏水。两侧是耕农田地,大多是果园。绿叶葱郁,果结满树。
    郑明珠望向四周,失笑:“是殿下亲自选了这里?”
    萧玉殊点头,局促地垂眸:“你若不喜……”
    “怎么会。此处清静凉爽,我很喜欢。”
    随行的宫人见状,屏退众人。独留下他们二人,一时间两人都沉默无话。
    从前他们相处,皆是她主动。萧玉殊本不是多话的人。
    萧姜的提议是有道理,但也不能全然照做。若这段时日,她与萧玉殊相处不愉快,又怎么谈来日呢。
    郑明珠心头微动,上前一步握住男人的手掌。
    指节交握,密不可分。
    “殿下,你瞧。那边树上有紫纹桃。”
    郑明珠摘下两个半熟的圆桃,其中一个递给萧玉殊。他们坐在树荫下乘凉,分食甜桃。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桃子果皮,生怕果皮上的刺毛蹭在手上,没有注意到身侧人的动作。
    发间微痒,金质与珍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前额。
    “殿下?”
    她抚上头顶,摸到熟悉的簪饰。
    “前两日才修补好,现在物归原主。”
    这时,几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们二人面前。
    郑明珠蹙眉,看向石子掷来的方向。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童瞪着他们,气喘吁吁喊:“哪来的偷桃贼?”
    糟了,这桃树硕果累累,哪像是无主的果园。初次与萧玉殊出宫闲游,就带他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那小童走近,忿忿然叉腰:“这桃是我娘要拿来换钱给我爹治病,我想吃也吃不到。”
    “你们居然一下子偷两个?我要报官抓你们。”
    还好带了银子。
    郑明珠正要拿钱将人打发了,便见萧玉殊站起身,又从树上摘了两颗桃子。
    他扯下腰间玉玦,连同桃子一起递给那小童:“方才不问自取,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友原谅。”
    “这桃子,就当是我买下的。”
    小童懵懂地接过玉玦,反复打量,随后快步跑远。
    “这块玉珏,能买下几亩的桃树。”郑明珠笑道,“殿下本不必如此的。”
    萧玉殊久未作声。
    “殿下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郑明珠走近,将剥好的桃子举到这人面前。
    “自然不是。”
    “几月前,渭南郡灾疫横行,户户僵尸。我在长安也有所耳闻。”
    “我空食民禄,却做不了什么。”
    萧玉殊低敛眉目,无奈说道。
    “殿下曾说,希望有朝一日走出长安看看外面的世界。实则,诸多灵山秀水旁,也有遍地野尸饿殍。”
    “若非幸运,我或是其中之一。”
    “殿下有仁君之质,何不待日后百业繁兴时,再去瞧瞧各郡风物。”
    郑明珠紧握萧玉殊的手,继续道,“我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好。”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郑明珠不想空手而归。二人在这片果园中四处走动,不论酸枣、纹桃还是半熟的梨子,都摘了几颗。
    自然,是留下银子的。
    眼看钱袋子见底,干脆全用光也罢,郑明珠便提议去不远处的城镇上。
    侍卫似乎得了指令,不敢离去,总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不近的,说话做事都不方便。
    “殿下,跟我走!”
    街巷里行人不少,郑明珠敞开了跑,不到片刻就甩掉那些侍卫。
    她转过头,发觉身后空空如也。
    是甩掉侍卫了。
    萧玉殊也被她落在后头,不知所踪。
    没办法,她又回头去找。几个街巷里乱窜也没瞧见那人身影。
    郑明珠垂头丧气地拐进窄巷,撩开间间小铺子门前的布招帘。
    淡淡的烘烤油香气忽然钻进鼻息,一张焦黄酥脆的胡麻饼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饼面的亮油蹭到男人玉色的指节上,污了衣袖,也染上几分烟火气。
    顺着这手抬眼望去,不期撞入萧玉殊温润和煦的笑意中。
    “方才瞧见这个,记得是你的喜好。”
    郑明珠接过饼,灼热的温度在掌心发烫。在这人似水柔和的目光里,心头莫名涌动: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甚至不敢看见胡麻饼….”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立刻噤声。
    “为何?”萧玉殊目露关切。
    见她久久不答,又道:“每个人都有心事……若有一日你想寻人倾诉,尽可来找我。”
    午后,阴云遮蔽日光,天地骤然黯淡无光。
    空气里混杂淡淡的土气,绵密细雨洒落,很快打湿衣袖。
    他们回到马车,返归行宫。
    郑明珠许是有些疲乏,上马车后目光滞涩,话也不多。她歪靠在男人肩头,手上还捏着剩一半的饼。
    萧玉殊亦是如此。
    他沉默良久,却不是因为累。
    而是纠结。
    “明珠。”
    “有一事我要向你坦白…..今晨,见你从四殿下住处回来,我确是心头不快。”
    “我并非锱铢必较,窄度气小之人。只是见你与四殿下相处和谐熟稔,而我——”
    而他却全然不了解郑明珠。
    “日后,能否……”
    萧玉殊垂眸,见肩头少女双目紧闭,早已酣然熟睡。
    哎。
    - -
    观云阁后殿,
    炉中汤药数次滚沸,却无人看守。草药苦香弥漫在寝殿中,直到炉中汁水干涸焦糊。
    萧姜斜卧在榻内,眉目紧锁,冷汗淋漓。
    临睡前握在手中的白瓷碗盏碎成几瓣,刺破掌心。鲜血滴在被褥上,染红素白的布料。
    他深陷梦中,无法醒来。
    宿醉难醒,头晕目眩。萧姜仰倒在堆叠的软枕上,周身卸力,动弹不得。
    烛火昏暗,眼前恍恍惚惚。
    似有一华服女子伏在他身前,纤细的指尖四处游走。点点热意如串珠成线,形排山之势吞没全身。
    谁。
    他抬起手,只够到一截珠玉衣带。
    眯起双目,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下一刻,心前剧痛。
    冷冽的刀锋寸寸扎入心脏,疼意盖过热潮,点点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攥紧女子持刀的手腕,借力起身。刀身随这动作更刺入几寸,他似浑不在乎,只为看清面前女子的面目。
    是谁。
    敢如此戏他。
    “啊……”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虚无,萧姜弹坐而起,死死扼住面前的女子。软剑绷成锐利的线,直要取人性命。
    “瞎子,你疯了!”
    郑明珠才回宫不久,因着从果农那带回的梨桃分吃不完,便想着给萧姜送来些。也为着问问他晨时的心绞痛是何缘故。
    刚靠近卧榻要将人唤醒,便被推攘在榻里。
    她抬脚踹向这人胸膛,终是拉开些距离,一把夺下软剑扔远。
    “犯什么病?!”
    男人似乎还未清醒,单手撑在榻板上。他头颅低垂,零落的绸带只遮住一眼,空洞洞的目光紧紧“盯”向自己。以狩猎的姿态缓缓爬来。
    “你……”
    萧姜平日里逆来顺受,哪里会有这模样。郑明珠滞在原地,连跑也忘了。
    “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她拿起案头的药碗泼在男人脸上。
    萧姜停在原地低低喘息,目光逐渐清醒。
    郑明珠松了口气,怒意逐渐涌动。
    啪一声,掌痕出现在男人颊侧。
    他确恍若未觉,紧紧捂住心口。
    “……郑明珠。”
    疼。
    萧姜趴伏在她膝前,脖颈青筋尽起,染上薄红。
    到底是怎么了?
    郑明珠从没遇见过这等状况,正想推开这人,可他似乎疼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送命。
    她倚靠在榻边,进退两难。眼睁睁看着萧姜从自己膝前挪动到前襟。
    夏日衣衫轻薄,他头顶湿漉漉的汤药汁透过纱衣,沾湿心口处。
    再敢动一下,立马杀了萧姜。
    郑明珠死死瞪向身前的人。
    偏生他似乎痛意有所缓解,静静伏在她身上,再未动弹一下。
    好半晌,
    郑明珠仰头望天,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要来这。她垂下眼,莫名其妙拿起方才掉下褥上的蜜桃,咬了一口。
    咚咚咚。
    规律的心跳声,在耳畔轻响。
    冷梅香萦绕在鼻息,萧姜枕在温软的怀抱中,疼痛逐渐平息。
    另一股莫名的躁意却升起。
    萧姜立时起身,慌乱摸索到褥中的外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想到方才那荒唐的梦,面颊微红,恼躁同时扰动心弦。
    郑明珠怒极反笑,睨着这人的背影:“你过来。”
    萧姜不吭声。
    良久,他转过身坐在榻边。
    另一巴掌覆在左脸,灼烧皮肉。这点痛对比心绞,自是如抓痒痒一般。
    “我方才差点死在你手里。”
    郑明珠指着地上弯曲的软剑。
    萧姜自知理亏,语气愈发软:“郑姑娘,我方才被梦魇住。近日更是被心绞痛困扰。”
    “再没有下次。”
    打完这两巴掌,郑明珠气已消大半。到底没被真伤着,她也犯不着为这点事置气。
    “太医令怎么说?”
    “查不出什么病灶,多休息几日,许就好了。”
    萧姜余热未消,起身坐在窗前案旁,端起冷水灌下去。
    室中静默良久。
    萧姜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今日,你与晋王相处得如何?”
    “尚可。”
    郑明珠不想多言。
    “你们去哪,做了什么?”
    萧姜放缓语气。
    郑明珠心觉古怪,疑惑问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无端让我浪费口舌,问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