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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郑明珠垂下眼, 确实瞧见软剑的侧锋沾了红。想来是方才她动作太大,没顾得上萧姜,这才伤着了。
    伤口细小,没什么大碍。
    麻烦。
    她转身道:“那就走吧。”
    这两身小厮婢女的衣裳, 是不能再穿了。
    郑明珠看向床榻旁立着的木柜, 上前打开翻找着。一件墨色男子宽衫,麻布质地, 像是来此的客人落下的。还有几件女子的衣裳, 该是楼中姑娘的。
    她把那件黑外袍扔给萧姜,随后随意捡了件暗色衣裳套在身上。
    再回身时,萧姜已穿戴齐整, 只是有几缕发落在耳畔, 是方才慌乱中碰散的。
    “过来。”郑明珠招手。
    萧姜起身走近两步,在离她三人之距时停住, 不肯再向前。
    磨磨蹭蹭的。
    郑明珠没了耐性,扯过男子的袖口, 揽住腰腹, 作势依偎在他胸膛前。
    方才那些打手去了前楼搜寻,此刻西楼中又安静下来。
    推开门,四下无人,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郑明珠仍维持这个姿势, 目光在周遭探。她并没有注意到, 身侧男子的模样。
    走出西楼外间的大门, 便暴露在庭院众人的视线之中。
    许娘和方才那个发现郑明珠面貌的小吏仍站在院中央, 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视线却随着打手到处巡视。
    许娘这种常年混迹在乐闾的人,轻易能瞧出楼中姑娘和外人的异样来。
    郑明珠不敢松懈, 当即又向萧姜怀中贴了些。她学着周遭那些姑娘的模样,软若无骨似地埋在男子颈间。
    萧姜攥紧了方才草草缠在掌中的剑,侧锋在指节间划过一道血痕。
    刺痛感未能压下心头那股异样。
    腰背被两只手缠上,少女气力不小,紧紧攀锢着,脊骨隐隐钝痛。可她的脸颊贴在下颌,凉而软。
    “郑明珠。”
    萧姜稍偏头,同时拽开腰间的手。
    “别捣乱,想被交进官署是不是?”说着,郑明珠暗自拧了他一把,重新靠在萧姜颈窝里。
    她的发丝也是软的,此刻却好似变成了针,刺在皮肉伤。这感觉却不是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炙灼。
    比之方才在房间内,更甚。
    想把这祸根的源头推开,可这条命又不能轻易葬送于此。心绪摇摆间,那种难受的感觉越烧越烈。
    萧姜垂下头,“看”向少女。他无端想起曾经郑明珠的种种欺凌折辱,心头竟生出些怨。
    他抬起手,指节捏在少女后颈。
    日后杀之,落个干净。
    旋即,他又松开手。
    步入后院的连廊,前楼的喧嚣和灯火被隔绝开来,安静凄冷。
    见四周无人盯着,郑明珠立刻放开,独自向前走。
    “跟紧我。”她正为着他方才捣乱而生气,语气有些冲。不过也一贯如此。
    萧姜垂下挽剑的手腕,放缓脚步。
    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罢了,也许不止这一个法子。
    两人从窗户重新钻进仓房,将西楼带回的衣衫揉成一团,藏在角落的一堆破烂里。
    他们二人静等着那些打手查到仓房。没想到干坐了半个时辰,外头连个人影也没有。
    看来许娘并不看重此事。
    “睡吧。”郑明珠打个哈欠,“这些人大抵不会想起仓房来。”
    她自顾爬到榻里躺下,折腾了好一会,却见萧姜仍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迟迟不动。
    “…..”
    郑明珠皱眉。
    吃错药了似的,懒得管这瞎子。
    她翻身盖上被子,闭上眼。
    睡意朦胧时,忽闻仓房大门被大力推开,木门咯吱地声响打破夜中静谧。
    下一刻,许娘尖锐的声音传来。
    “那个老不死的色胚,欠了寻香坊不知多少银子。仗着自己县令舅子的威风施压!”
    “今日又不知发什么失心疯,换了两三个郎倌都不满意。”
    “当我这寻香坊是神祠不成?”
    “有手有脚相貌齐整的男子,还用来这讨那几个子?老不死的。”
    许娘像是气极了,骂人的话不要钱似地蹦出来。
    发泄一通后,又扭身吩咐:
    “来人,给他扮上。”
    许娘指着萧姜,催促着身旁的女婢小厮:“快点,麻利些。”
    郑明珠被这动静吵醒,坐起身来定睛看。
    只见两个小厮抖落着一件靛青色的衣裳,半透的材质,统共也没几寸布。
    萧姜不说话,却也没抗拒,由着人拉扯,将那件靛青外袍披在了身上。
    小厮忙活一阵,又拿起一对耳饰,面露难色:“许娘,这……”
    许娘“啧”了一声:“直接扎进去。”
    郑明珠见状,立时起身冲上前。
    那两小厮被她攘出几步远,差点摔出门槛外。
    萧姜抬起头。
    她动作快极,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吹在身上。这些人进来时,带着几盏油灯火把,太过明亮。此刻郑明珠站在他身前,遮住了刺眼的光。
    方才久久未能平息的火,此刻灭了三分。
    “你干什么?”
    许娘先是一愣,随后高声斥责:“小兔崽子,前日便觉你鬼心眼子多。怎么?还舍不得你弟弟去接客?”
    “我告诉你,过几日便轮到你。来人!把她拉开!”
    郑明珠攥紧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动手时,袖口衣角忽被轻拽着。
    是萧姜。
    他似乎另有打算。
    郑明珠看了许娘一眼,随即主动退开至一旁。
    “算你识相,进了这,便别想着干干净净地出去。”许娘示意小厮动手。
    那小厮爬起来,揪着萧姜的耳朵,正准备将银耳钩扎进去,却瞧见他本就穿了耳。
    还不止一个,齐整地三个排在耳下。
    小厮愣住,抓耳挠腮地想不通。
    耳饰穿进萧姜的耳垂,像是经久未扎耳钩,洞已愈合了些。骤然扎进去,力道又大,还是落了血。
    郑明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拳头仅得泛白。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的人也敢动。
    不过看萧姜的神色,她也不好贸然上前破坏这人的打算。
    “好了吗?”许娘催促。
    小厮称是,随后戏笑道:“这人原就穿了耳,在家中竟是当女儿来养的。”
    这话一出,连郑明珠也怔了。
    许娘心情不佳,白了一眼便吩咐:“带走!”
    临离开前,萧姜背在身后的手,指向寻香坊外的方向。
    该是….预备今夜离开此地。
    郑明珠重新坐回榻间,待人都走远后,才打开窗子跳出去。
    许娘无论到哪,身边都有几个打手跟着。在前楼和西楼中,亦有不少人待命,就是怕坊中闹出事端来。
    她和萧姜如果在楼中井然有序的状况下离开,根本是天方夜谭。
    得想个办法,吸引这些打手小厮的注意才是。
    郑明珠在后院中踱步,恰来到正忙碌的厨房,几个厨娘伙夫在里头烧灶,烟熏火燎。
    内中进出取菜的奴婢小厮不少,她也跟着走进去,倒真没人发觉,顺手摸走一个火折子便离开。
    一不做二不休,点了这破地方。
    她悄悄来到人少的东楼,这里的打手虽比不上其他地方多,却也难以找到下手之机。
    踯躅间,便听闻不远处一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快来人!”
    郑明珠抬头,见许娘慌慌忙忙从西楼一间房跑出来,慌不择路似的,差点跌倒在台阶下。
    这声音一出,四下站岗的打手立刻向着西楼去。
    萧姜倒是及时。
    郑明珠转身走进东楼,站在堂中柱子旁垂坠的纱幔下燎起火。
    见火起得慢,她又引了几处,还找来了姑娘们梳头用的花油,尽数浇在火上。
    做完这一切后,郑明珠趁乱喊了一嗓子:“走水了!”
    今夜风大,过堂风吹进去,不到几息便烧了起来,东楼内里火红一片。
    众人瞧见东楼的火势,叫喊声此起彼伏。找水的,救火的,喊人的。
    更多的是东窜西逃的客人。
    许娘本就惊魂未定的,乍瞧见东楼的火势马上要蔓延到前楼,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刘管事得了消息从账房而来,愣了一瞬后命令:“救火!快救火!”
    方才从四处蜂拥去西楼的打手小厮,此刻又折返回来救火。
    郑明珠趁乱,看向西楼顶层那间房,匆匆跑上去。
    房门紧闭着,许娘晕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内中没有半点声音,不知是何状况。
    萧姜的身手,她是知道的。
    倒是没什么可忧虑的。
    这般念着,郑明珠推开门。
    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那股楼中特有的甜香,这些气味交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在房中环视一圈。
    案前背靠坐着一人,头颅已扭成个怪异的弧度。
    两个打手的尸体横陈在地,躺在血泊之中。
    郑明珠轻轻吐了口气,轻唤:“……瞎子?”
    而后,她感到肩一沉。
    萧姜倚靠在她身上,像是卸了气力,站不起来般。
    方才厮打时,男人的中衣扯开一半,只剩下方才披上的轻佻衣裳堪堪遮盖在前襟,胸膛前的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脸颊上,袖襟前,连带着耳边两条不合时宜的银耳珰,都沾上了赤色的血,更衬得面色苍白。
    郑明珠看着趴伏在自己肩头轻喘的人,一时说不出话。
    没由来地,她多看了几眼。
    “……你受伤了?”郑明珠将人掰直,上下扫视着。
    没看到一处伤口。
    只有萧姜左手的软剑汩汩滴血。
    郑明珠扶额,发自内心地说道:“还以为你重伤不治了呢…..”
    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她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萧姜二者间来回看,最后翻了个白眼,不耐地搀住这人。
    “走吧殿下。”
    “您此番辛苦了,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