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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一直到正月初四, 平安一早睡懒觉起来,日上三竿,按照经验家里人应当已经都去老宅了。平安洗漱过后独自往老宅去,路上竟遇到了江顺和宋全, 这两货打扮的寻常村夫模样, 袖着手肩并肩慢悠悠从对面过来。
    “见过五娘子。”两人躬身施礼, 还没忘了拜年, “五娘子新年大安。”
    “免礼, ”平安蹙眉看看他, 这两货不会一直在她周围吧,不然竟能这么巧地瞅到她落单的机会,平安问了一句,“你们这几日在什么地方?”
    “属下等不敢离五娘子左右,这几日都在官庄。”
    “你们怎会在官庄,你们跟葛庄头认识?”平安微皱着小眉头,故意语焉不详地问道, “你们两个,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两人倒也淡定, 宋全立刻又躬身施礼:“回五娘子,属下与那葛顺义早就相熟, 四公子以前命属下管着京郊田庄的一些差事, 葛顺义以前在农事所供职,就是捣鼓新作物的, 因此常有往来。”
    听起来合理,平安沉吟一下,示意宋全接着说。
    “五娘子说年后当地便不打粉了,离京前属下怕咱们行程慢赶不及, 便写信委托葛顺义收红薯渣,如今他已经开始了。”宋全笑道,“五娘子尽可放心,那葛顺义在沂州多年,地头他熟,他比咱们便利,他自家官庄一年就得出产不少红薯渣,巴不得卖给咱们,这事五娘子交给他就好。”
    “信是咱们动身那日写的,属下当时没找到机会禀报五娘子,一路上五娘子都跟家人在一处,不便打扰。此事是属下自作主张了,请五娘子恕罪。”
    汴京到沂州官道六百里,递铺马递两三日就能到,而他们在路上走了八日,难怪他们到家的五六日前葛顺义就贴出告示收红薯渣了,如此一解释倒也合理了。
    宋全刚来沂州,地方不熟,平安原本也是打算找人合作,只没想到四哥给她的这个下人竟能使唤动葛顺义。平安想了想说:“那就交给他吧,你这事办的不错,不过下次有什么动向须得提前问过我才行。”
    宋全松口气喏了一声,宋全对平安不熟,但就冲官家敢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她,宋全就不敢对眼前这十来岁的小娘子有任何轻视。
    江顺笑道:“五娘子,您家里人多,属下两个不好现身,如此甚是不便,您看您身边能不能放个丫鬟?”
    平安心说她还养个丫鬟呢,他们家大姐二姐开铺子忙得要死,她一个上学的清闲无事使唤丫鬟?
    “再说吧,左右也就在老家几日。我初九就动身回京了。”平安道。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宋全道,“关于酒坊选址,眼下除了葛顺义这官庄,公子手上还有城北三十里石泉庄、还有就是城北出城五六里的穆庄。”
    宋全简要说了后两处庄子的情况,其中穆庄最大,水田四百亩、旱田一千亩,还有山林地一千余亩,庄仆人口三百余人,石泉庄要小一半。
    “官庄肯定不行啊。”平安说,官庄是官家的地方啊,就算官家肯给四哥也不合适,官庄名气太大,这些年种植新作物引来了太多人注意。平安问道:“剩下两处,先说说你的看法。”
    宋全说那石泉庄和穆庄他都已经去看过了,穆庄更大,庄仆人口足够用,靠着官道交通也便利。缺点就是离城太近,不够隐蔽。
    “还是石泉庄吧,”平安说道,“咱们酿酒也用不了太大地方,隐蔽、便于管理是第一条,庄仆人手只用青壮,不够可以再买,或者既然穆庄也是四哥的,不妨从穆庄挑些人手过来。”
    酿酒的活儿可不轻,平安想了想,又交代若是从穆庄挑人,便要将那庄仆全家老小一起转过去,等酒坊建起来必然要封闭管理,不能叫人家骨肉分离。
    考虑到酿酒会产生的气味影响,平安又交代宋全趁着开春要在石泉庄周围多种树,庄子外围都种上树木,庄内也多种花树。
    她安排完这些,打发走宋全和江顺,晒着太阳优哉游哉继续往老村走,张银哥从后头小跑赶上来,笑着问道:“平安,你这是睡懒觉刚起?”
    平安笑嘻嘻来了一句:“二堂哥,彼此彼此。”
    张银哥失笑,他平日在村学当先生,还要兼顾家中的农活,日日早起,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可不得趁机睡个懒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我刚才瞧见你跟两个人说话。”张银哥问道,“是咱村的人吗?”
    “官庄的。”平安随口道,“就问问羊奶。”
    张银哥放心了,小堂妹年纪小生得又好看,哥哥们下意识总要小心一下,万一小孩子遇上什么坏人呢。
    张银哥过完年二十岁了,还没定亲,张金哥像他这年纪孩子可都生了。两年前张银哥看中的亲事被吴氏要死要活搅黄之后,张银哥索性还不找了,不管吴氏给他相看哪里他都说不行,一个人教教书、种种田,落得神仙自在。
    听说吴氏现在都快愁死了,逢人就诉苦。不过平安他们家回来过个年,张家宋家两头走着过,跟吴氏见面闲磕牙的工夫实在不多,也就听不到她诉苦抱怨。
    平安真觉得张银哥这样挺好,二十岁,着急结什么婚呀,四哥说在他们老家,男子二十岁都不够法定结婚年龄。
    堂兄妹两个一路悠哉悠哉去了老宅,小耿氏已经在准备午饭了,一见他们两个来了忙去给他俩端饭——早饭。
    平安和张银哥哪能真等着小耿氏端饭伺候,平安赶紧拦住小耿氏,自己跑去端温在蒸笼里的馒头和小菜,张银哥就去盛粥、倒羊奶。
    大过年一大家子都不开火了,都在老宅吃饭,见睡懒觉的小孙女来了,余氏便笑眯眯地坐在桌边给她剥鸡蛋,一脸满意地看着小孙女吃。
    张银哥故意说道:“奶奶,你偏心啊,你光给平安剥,你怎么不给我剥一个?”
    平安笑眯眯说道:“二堂哥,人的心都是偏的,不信你摸摸,奶奶的心是长在胳肢窝里的。”
    余氏扑哧笑了起来,乐哈哈边笑边骂道:“这两个猢狲,睡到这会儿也不知道饿,还敢拿奶奶耍嘴。”又数落张银哥,“你妹妹小就罢了,你说你都当先生的人了,睡懒觉睡到这会儿,也不怕村里你那些学生笑话你。”
    张银哥却理直气壮道:“没事儿,我那些学生肯定比我起得还晚。”
    瞧着平安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一小块土豆丝饼下肚,余氏叮嘱:“吃点儿垫垫,别吃太饱了,一会子就吃午饭了。”
    行吧,平安放下筷子,决定留着肚子吃午饭,她都瞧见大堂嫂炖老鸭了。
    初七大包小包又去了外祖家,在外祖家住了两日,初九一家人踏上归程,平安把宋全留在了沂州,叫他负责筹备酒坊,只带了江顺回去。
    这次七表哥夫妻两个也跟着他们来了。七表哥孩子两岁了,刚断奶,夫妻俩跟张有喜和宋氏商量,决定也到汴京去,也开一家张记小食铺分店。
    小七夫妻把孩子留在家中给长辈照顾,苗氏原本打算年后还叫婆婆去汴京给她看孩子的,大约被小九说了,没再开口。小九也没叫宋二嫂再跟去,孩子都七八个月了,小九决定年后他们自己雇个人。
    长辈们便不再干涉他们了,苗氏舍得钱那他们就自己雇人带,舍不得钱,宋二嫂说断了奶送回来她给带,等孩子大一点能上学再送回汴京。
    小七夫妻两个听说小食铺一个人忙不过来,腊月那边已经雇人了,两人商量之后小七就没有去卖粉条,夫妻俩一起在大相国寺附近租了两间铺面,一起打理小食铺。
    两间店面可以堂食,大相国寺附近游人又多,生意很快红火起来,没想到七表哥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炸起薯条来比七表嫂还利落。
    张记小食铺如今有了四家分店,平安一边要管着自家三家店的账目,兼顾两家加盟店,一边还要管着酒坊那边的事情。
    年后总感觉四哥好像一下子变忙了,忙得动辄好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明明有事找他也找不到人,平日都不在集禧观中,给平安上课的时间也少了。
    不过这厮也真是,忙得半月不见人,还能打发人给她送功课来,叫她背元素周期表。
    平安也是服了他了。问题是四哥一忙,她的事情就多了,酒坊的事几乎都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因为赵暻忙,年后平安回京后,二月里两人拢共见了两回面,也没顾上细说酒坊“合作”的事情,三月三上巳节,这厮倒是跑来找她了,可平安已经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出城踏青去了。
    一直到下午申时过后平安回来,才听说赵暻找她,平安便打发画屏去跟她娘说一声,只说她晚间有事晚饭留在顾女师家吃了,匆匆跑去集禧观找他。
    在曹太后的坚持下,年后赵暻开始每日上朝听政。当皇帝不是天生就会的,他也得正经学起来了,既然开始听政,上午上朝,下午还要跟着他娘和重臣一起处理政事,所以赵暻一下子忙得分|身乏术了。
    好不容易他休沐出来,结果在集禧观中忙了大半日,等了大半日。
    一直等到日头都落了,内侍禀五娘子来了。赵暻抬头一瞧,这小孩穿了件樱红短褙子,葱白百迭裙,头上还戴着满是桃花、荷花、菊花、梅花的绢花一年景花冠,满身的春光洋溢。
    “你倒是玩得高兴。”赵暻苦哈哈说道,“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原本还以为我也能悠闲一下,带你踏个青呢。”
    “嘿嘿,我跟王四娘、王五娘去踏青了。”平安笑嘻嘻问道,“四哥,你现在整天忙什么呢,这你可不能怪我,我找你的时候经常找不到。”
    赵暻也知道酒坊筹备,她可能想找他商量的事情不少,便说道:“大事小事能做主的你都做主好了,我现在家里有事忙,实在顾不上。”
    平安点点头,也不多问,坐下来接了内侍送上的玫瑰露慢慢啜饮,一边摘下头上的花冠丢在桌上。
    平安看着那花冠懊恼了一下,问道:“四哥,你懂朝廷官制,你说像我大哥那样,大概几年才能升到五品?”
    “?”赵暻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今日,跟四娘、五娘她们去玩,”平安喝着饮子说道,“四娘戴的那个嵌珠花冠太漂亮了,我也想要。”
    “想要就买啊。”赵暻理所当然道。
    “看来你也不懂。”平安瞥了他一眼说,“她那花冠是金玉的,上面还有北珠,得五品以上的官眷才能戴。”
    还有这规矩?朝廷服制规制繁琐,但于女眷这方面赵暻还真不去关注,他实在不太能理解,祖宗家法为何连老百姓穿什么衣裳都要专门搞个制度。不止如此,就连老百姓家的墙头多高都有规定,高出来一寸就是逾制。
    “武将的升迁不能完全按文臣那一套。”赵暻道,“武将靠的是军功,只要军功足够,一下子跳多少级都有可能。”
    “那算了,还是让他慢慢升吧。”平安说,“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平安喝完了饮子推开托盘,两人赶紧说正事儿,平安跟他说了酒坊的一些事情,完了笑嘻嘻问他:“四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事情?”
    赵暻想了想,这不是一切进展顺利吗,问道:“什么事情?”
    “咱俩怎么合作。”平安说,“四哥你是真没做过生意啊,我表哥开个小食铺分店,我还得跟他谈好怎么投钱、怎么分红,正经签个契书呢。”
    “这个呀,”赵暻一拍脑门,瞧瞧他们这合伙生意,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忘了,居然还能顺利合作到现在,难为这小孩一本正经地提醒他。
    从赵暻的角度来说,下意识觉得两人就是一党的,他总归不会亏待她。
    “我不是不懂,我这是信任你。”赵暻讪笑,“我这不是太忙了吗。”
    赵暻心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曹家四公子曹评”呢,他们这生意多少有点黑,也不光是为了钱,一时半会拿不到明面上来的。
    不过签就签一个吧,反正作不作数全在于他们两个,君子协定。
    “这样吧,”赵暻正色说道,“你看啊,投资是我的,庄子、人手主要都是我的,酒曲、官府的酒榷、门路这些都是我来办,对吧?”
    “对。”平安很干脆地点头。
    “但是酿酒是咱们两个一起酿的,红薯渣的主意也是你先想到的,经营管理也主要靠你,”赵暻道,“所以我给你两成的分红,你看如何?”
    “两成?”平安顿时不乐意了,就给她两成?
    赵暻睁大眼:“两成你还嫌少?你心里有数,两成得是多少钱啊?!”
    平安:“我还有五十两黄金存在你那里,拿去金银铺兑换也能折合四百七十五贯。你放进去当本钱,算我投的钱。”
    平安仰着脑袋笑嘻嘻淡定说道,“四哥,你其实也知道咱们这成本并没有多大,值钱的就是咱们这蒸酒方法和你的门路。酒是我跟你一起酿的,红薯渣是我提出来的,往后你还得依靠我来管呢,现在我也投了五十两黄金,你不分我四成说不过去。”
    赵暻:“……”
    好家伙,不愧是五岁就摆摊做生意的小孩啊,一点都不含糊。
    就是这聪明孩子犯了个傻,她大概不知道,当初卖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那一百两黄金,他其实是都留给她的。不过见她一本正经跟自己谈判,赵暻默默决定昧下了,他还不告诉她了呢。
    “三成吧,”赵暻商量道,“体谅一下你四哥的难处,四哥太穷了,四哥的钱都有大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