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小九的婚期定在了三月份, 这次就没法跟他们回汴京了,外公就叫他们再换一个。
原本最合适的人应当是小七宋本勤,小七最早跟着张金哥和大表哥宋本正一起去汴京卖粉条,可是小七的娘子怀孕七个多月了, 必然不能走。张有喜跟外公一商量, 便决定这次带宋家最小的老十三宋本青。
平安这一大把表哥的大名莫说旁人, 自家人都记不住, 于是就随口按排序喊, 小十三一听让他去汴京, 高兴得当场连蹦了好几下。
其实如果可以,宋家很想把孙辈们都交给张有喜带去汴京历练一下,你看宋本正和小七宋本勤,出去两年明显长进起来,如今宋家收购粉皮粉条主要就靠他们两个张罗。
宋家至今还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人齐心协力,这几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小十二这次来家过年定了亲, 是家里长辈早就给他相看的一家, 小娘子不光长得好, 娘家还有田有地,并在沂州城开山货铺子, 算是当地小有家产的富户, 这要搁以前,宋家真是做梦都攀不上这样的亲事。
可是搁旁人眼里这才叫门当户对, 宋家有钱、有路子,十二又跟着姑姑一家在汴京做生意,什么样的亲事娶不上。
所以宋家长辈们如今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孩子吧, 莫把他圈在家里老实巴交,能送出去就送出去,才能有个出路。而宋家人的出路如今就是张有喜和宋氏了。
小十三高兴,小九却蔫巴了,他成了婚留在家中,若是接着娘子就怀孕,这生孩子养孩子,一年两年下去,往后姑姑姑父那边可就轮不上他了,反正他们家小子多。
不过小九在汴京两年也不是吃白饭的,心里早有打算,私下跟张有喜和宋氏说,他成婚后能不能带着娘子一起去汴京。
张有喜说那当然行,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总不可能叫小九一辈子给他当伙计,再说十三去了,他一个铺子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张有喜道:“只要家里长辈答应,你只管去,到时候你们小夫妻自己开个铺子多好,有我跟你姑在,好歹也能拉你们一把,你就能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
小九说他顶多入秋过去,他大约一下子开不起一个铺子,但汴京那么大,就去菜场摆个摊卖粉皮粉条也能挣钱,正好姑父就能给他拿货。
宋氏却摇头道:“你最好不要等到入秋,就跟你七哥一样,原本也打算出去来着,可他家里一怀孕,长辈们就不给他走了,他自己也走不了了。你不如成婚满月就带你家里去汴京,大不了你们就先去夜市摆个小摊卖吃食,等你安置好了再盘算卖粉皮粉条也不晚。”
摆摊卖吃食的好处就是便利,成本少,一辆小推车、买点食材就行了,随时可以开张。
小九兴奋不已,立刻决定就这么干。
初九辞别两家老人,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踏上归程,带着那么多银子呢,行程也宽松,他们上了官道便跟上了一队商队,结伴同行。
一路上张有喜和十二轮流赶车,十三头一次出远门,按捺不住兴奋地霸占了另一侧车辕,一路上眼睛都用不过来了,同时十三也跟着学赶车。
年后天气还算好,一路上一家人就盘算起了买房的事情。平安心里一本账,盘算着不影响她爹铺子周转和家里开支的前提下,两边铺子大概能拿出三百贯。
挣钱不少,可就是开支也大。他们进京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立稳了脚跟,养活了八口人,眼下还能拿出三百贯,属实不易。
张有喜和宋氏乐呵呵听着,张有喜点头道:“差不多,三百贯。再多个百十贯其实也还行,到入秋我这边铺子大量用钱还有大半年,咱还不停挣钱呢。”
“可是你买了房子修缮、契税、添置家什也要用钱啊,还得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平安说,“反正账面上我算着也就能拿出三百贯顶多了。”
听着她那小大人的口气一家人不禁直乐,还真是个称职的小当家。
她到底是个小孩,管账就罢了,张有喜和宋氏也是想给她锻炼一下,不过那么大笔的银钱肯定不能交给个小孩管。平安胳膊肘抵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问她爹:“爹,那咱家原先进京前攒的钱呢?”
“这小孩不傻呀,你爹有多少钱你都门清。”张有喜调侃道,“那你估摸,咱家那时候有多少钱?”
“一两百贯吧。”平安道,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家里有多少积蓄还真说不准,在沂州时家里她爹挣了钱就买铺子,连买了三个铺子,所以手里应当没剩下多少钱,但起码他们进京前卖掉了沂州的住宅,实打实卖了一百一十五贯。
“进京前我手里带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张有喜笑道。
除了三个铺子,这就是他们在沂州几年的家底子了。这笔钱不在铺子的账上,张有喜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原本就是一本糊涂账,这笔钱虽然当时也花了一些,大部分都在铺子里做了本钱,但肉烂在锅里,现钱还在他手里。
“还有你大哥给我的五十两。”
年前大郎得了官家八十两的赏钱,他把这八十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又给大郎带了三十两,留了五十两。
多带点钱有备无患,其实大郎自己也没大用处,他自己花钱不多,整日在军中军饷就足够他花了,但是大郎现在是营指挥使了,手底下四五百兄弟,他那个性情,难免也会贴补有难处的兄弟,偶尔得了空请同袍吃酒,从军时爷爷给他带了三十两,差不多就是这么花了的。
“也就是说咱家现在能拿出来五百来贯。”平安道,加上舅舅们和大堂哥、四叔借来的四百五十贯,勉强能凑一千贯。
差不多了,张有喜说他回去就找中人看房子。差个三五十贯铺子里还能抽出来,若是还不够他打算就跟人家学着去借贷,借三两百贯应当也不愁还。
一家人元宵节都是在路上过的,正月十六回到汴京,马车晌午前进的汴京城,城里三日元宵灯会最后一日,回去稍事歇息,晚上赶热闹好歹去看了灯会。
正月十八两边铺子开了门,正月二十平安和二哥回去上学。
开学后的第二日,正月二十一,赵暻打发人来接平安过去,递了一本册子给她,他的第一册 书已经完工了。
平安拿着那本书翻了翻,书封是空白的,还没写书名,书用的是横排版,偶尔还有插图,前边基本上都是四哥上课给她讲过了的,后边部分有不少新内容。
平安卖乖地笑嘻嘻说道:“四哥你怪忙的,要不给我自己看吧,我看不懂的再问你。”
赵暻其实也就是这个打算,书编出来了,先给她“预习”一下,他讲起来也能快一些。
后面这一部分主要是他年假这一个月写出来的,大过年能干的事情不多,就抓紧写。这是第一册 ,第二册就该重点讲中学的物理、化学了。
赵暻道:“你先看看,但是千万记着,这本书可不能随便给旁人看见,你哥你姐也不行,要不你还是别拿回家去了。”
所以这本书没写书名,更没有署名,但是放在她一个小孩手里,赵暻仍然担心出什么岔子。
“我可以放在顾女师那边看,我就放在西屋,她们家应该不会有人乱动我东西,看完我就拿回来给你。”平安道。她们家确实不方便,尤其她还跟二姐住一屋。
四哥为这书可花了不少心血,平安也怕书在她这里出差错,决定赶紧看完,还是交给他保管,毕竟四哥说他还要用来教他儿子的。
“不过我感觉,一般人拿了也看不懂。”平安毫不吝啬地夸他,“四哥,你辛苦啦,你太了不起了。”
赵暻还是更习惯横排版,并且有些现代的名词、公式用竖排版实在没法写,寻常人拿了去一下子还真不一定能看懂,但这样一本“惊世骇俗”的书,肯定不能随便落入旁人手里。
第二册 他得了空再慢慢编,接下来赵暻开始教她数学,先教她阿拉伯数字,毕竟不学现代数学,物理化学那些就没法学了。
去年秋收打谷机试用成功,根据实际使用再加以改进调整,绘成图纸,开年后东西作坊的工匠们就在忙着造打谷机,提前准备,也好今年秋收时能运往各地用上。
这事情落实了人去做就行,赵暻年后便更多的跑去了南北作坊。
之后平安来了几次,动不动听说他去了南北作坊。二月末平安有一回过来,赵暻这里摆了个怪模怪样的木头模型,上面还有轮子。平安好奇把玩,拿手拨动那轮子,一根木轴便带动四个木锤咚咚咚敲打起来。赵暻说这个叫水碓。
平安琢磨了一番,问他:“这个也是东西作坊造出来的?”
“不是,这个汉代就有了,建在河边用水流带动,最早是用来舂米的。”赵暻道,“这个是我让南北作坊改进过的,拦河筑堤做得更大,可以用来榨油。我现在想用它来试试炒钢。”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是把那木锤底下放上石臼,还真能舂米。她现在能懂“炒钢”,将生铁炼成熟铁,所谓百炼钢就是不停地炒钢,四哥一直想炼出更好的精钢,但是只靠人力太难了。
“四哥,南北作坊是什么样子?”平安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玩?”
赵暻却说道:“南北作坊是军器监管的,不让人随便进,你一个小孩还是别去了。”
赵暻不想让她去,南北作坊捣鼓的都是些军用的东西,干系重大,她一个小孩子还是不接触为好,也为了保护她。
平安说那她就不去了吧,犹豫了一下问道:“四哥,可是你一个小孩,你怎么要管这些事情?”
“因为你四哥懂得多呗。”赵暻指指那本书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赵暻没法不着急,他也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究竟能改变什么,但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距离靖康之耻还有五十八年。
他现在十四,平安才十岁,五十八年后平安也才六十八岁。
…………
张有喜年后回来就去找了中人买房。买房是大事,想买到满意的房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原本也想买一个前铺后院的,可是前铺后院但凡能有两间铺面、位置再好些,就贵得他买不起了。
前前后后看了几家,都不是太如意,一直到二月中,好歹定下一个各方面还算合适的。
房子就在过了金梁桥的杨柳巷,离得不算远,还算齐整的一个小院,跟他们在菜市街铺子的布局差不多,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四间厢房,前头也三间,东首一间过道房,大门进去,西侧两间倒座房。位置也不错,院墙西侧就靠着路,车马都方便。
虽说也是三间房的院子,不过比他们现下住的多了两间厢房,另两间倒座房也能住人,且院子也大了不少。就是价格也好,这房子其实张有喜之前就看过,当时房主咬死了要一千三百贯,张有喜觉得价格高了,他原本的预算就是一千贯,买不起,且当时他主要物色菜市街附近,想买的更近些。
拖了个把月,张有喜这边没找到合适的,房主那边一直出不了手,等着用钱主动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两百四十贯,中人又来问张有喜,张有喜压价压到了一千两百二十贯,成交了。
钱就不够了,张有喜便决定再借贷两百贯。汴京城里做借贷生意的主要就是寺庙,大相国寺、集禧观这些,但需要五厘利,也就是百分之五的利钱。
这利钱可不低了,好在借的少,两百贯张有喜觉得压力还不算大,使使劲明年年底他大约就能还清了。
可是平安不乐意啊,她在四哥那里还有五十两黄金呢,结果家里却要借贷。于是平安就跟赵暻说,有没有法子把她的钱“借”给她爹,虽然不好直接告诉她爹,但肉烂在锅里,她爹要还钱也是还给了她手里,将来还是他们家的钱。
赵暻不忍叫小孩失望,便找了观中一个老道士道延子,让道延子通过观中监院,把这两百贯以道延子个人的名义“借”给监院,再通过监院“借”给张有喜,约定两年之期本息偿还。
虽然如此,但按照借贷规矩,该走的章程还得走,张有喜请了一个生意上的熟人做保人,并且房子过契之后,他还得把房契押在观中,等还清之后才能取回。
一切妥当后,张有喜便带着保人来集禧观中签借贷契书。然而那道延子一见张有喜,盯着他看了半晌啧啧称奇,开口问他八字。
张有喜心说这怎么借贷还要问八字呢,他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八字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坦然告知了他。
道延子掐指算了半天,一脸纠结道:“怪哉怪哉,你这人,一辈子劳碌穷苦的命相,却一身的功德,也是奇了,奇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