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对比四个舅舅, 平安还是更喜欢舅母,只有舅母们眼里她才是文雅乖巧的小女娃,舅母们从来都不会把她抱起来、拎起来、扛起来、举起来……
人家都长大了,是个五岁的文雅小娘子了好不好!
宋四却没察觉到小外甥女的挣扎抗议, 把她抛了两下掂了掂, 说怎么这阵子好像没长肉, 倒是长高了些, 才把平安放下, 就去驴车上给她拿好吃的。宋四把两个大箩筐从驴车搬下来, 张有喜忙帮着搬进小院。
宋四坐下来尝尝外甥女们的酸梅汤,他也不肯用吸管,仰脖灌,咕咚咕咚一大杯下去,放下杯子直呼痛快,然后就扒着箩筐一样一样往外掏,刚打的山板栗、刚摘的山枣儿, 外祖母自家树上长的柿子、甜梨, 今年新晒的虾干、鱼干, 重点是一筐刚挖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红薯。
“你现在挖这么多红薯来做什么,现在挖可惜了。”张有喜道, “便是春红薯, 这也不到收的时候,等你割完稻、收完秫秫也不迟, 尤其那夏红薯,你等到种完麦子没活干了,下霜你再收都行,它一直长。”
他们官庄可是整个沂州、甚至整个大宋最先种红薯的, 除了京城里官家那皇家园圃,可就数他们种得最早了,他们有经验。话说去年跟着葛庄头种红薯的庄仆,都有被派去其他地方当师傅,指导当地种红薯的了。
宋四却说:“这不是都长这么大了、能吃了吗,咱们又没吃过,家里扒几个尝尝鲜,爹娘说前年平安到咱们家走亲戚,要吃个烤红薯都没有,反正现在家里有的是,种了好几亩呢,寻思着你们今年都种的夏红薯,咱们这是春茬的,爹娘就叫送点来给孩子们先吃着。”
“你们去年种一年也没吃几个,而今咱们自家有,扒几个孩子吃怎么了!”宋四理所当然道,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任何“寅吃卯粮”的嫌疑。话说庄户人家吃青粮可是大忌讳,只有青黄不接饿死人才会干的事儿。
行吧,张有喜也是服了,小孩子前年说的话,老太太还记着呢,居然还没忘。今日宋氏没来,张有喜把那两箩筐收好,也不做饭了,转身端着一摞盘子去对面王厨食肆。
张有喜点了芹菜炒羊肉、红烧鱼、韭菜炒河虾和香煎豆腐四个菜,叫王厨给做好了送来。早晨宋氏给带了白面炊饼,他自己再用炉子煮个绿豆汤,招待舅兄的午饭这就解决了。
宋四没料到妹妹今日没来,还以为他们都在城里呢,若知道他大概就奔郭家村去了。
宋四问张有喜道:“你这往后打算怎么弄?以前你们秋冬卖糖葫芦、手套,你带着大郎和腊月、二郎整日早出晚归,如今又加上七月和平安,这也就是天气热,往后天冷了,你难不成还带着两个小的风里来雨里去?没的叫小孩子受苦。”
张有喜说他也在犹豫,小院这边两间屋是住不下,他其实也有考虑在城里租个宅院,叫宋氏带着孩子们都搬过来算了,可一来家里还有爹娘二老、还有鸡狗驴羊啊什么的就顾不上了,田也种不得了。
宋四倒也能理解他的纠结,毕竟谁家里不是一大摊子。宋四道:“田地种不种不打紧,反正你一个佃户,不种地如今你一家子也饿不着,只家里一摊子就丢下了,两个老的也没法时时在跟前尽孝。”
张有喜说等到冬天冷了,肯定不能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回跑,七月就算大一点了,穿暖和点,但平安那么小万万不行,小孩子冻着了可不行。
可若是把平安和宋氏留在家里,自己仍旧带着孩子们每日来回,腊月还是卖糖葫芦和手套,那七月一个人卖饮子还真不一定能行,莫看平安小,人小可也有人小的用处,跟七月小姐妹俩作伴看个饮子摊正好,客人们还尤其喜欢她这个喜欢装小大人的小掌柜。
至于把宋氏和平安留在家里,他带着两个大孩子在城里住,张有喜下意识就没考虑过,一家人哪有分在两下的。
酸梅汤冬季能不能卖还要等等看,张有喜眼下在考虑的是冬季卖羊奶。饮子挣钱,比糖葫芦还挣钱,他如今可算是深有感触了。
四舅舅进城一趟,吃过晌午饭又去采买了一些东西,下午下了凉走的,四舅舅一走,嘴馋的小姐妹俩就开始琢磨怎么烤红薯。
实在是去年种的红薯都被官庄回收了,她们吃馋了嘴却没吃到几个,没有就罢了,有了哪还能忍住。可是黄泥炉子不比家里的灶,不好烤也不好烧,这会儿是吃不上了。小姐妹俩一边卖酸梅汤,一边就闲聊琢磨怎么烤红薯。
平安却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红薯烤了好吃,烤红薯的香味都能飘半条街,可她一个小宝宝,有的吃就高兴,哪里会去注意红薯怎么烤的。
“今年咱们有的是红薯,咱们想吃就烤。”七月雄心壮志一脑门子钱,说道,“咱们还可以烤来卖,肯定很多人买,这些人以前都没吃过。”
对此平安深表赞同,她吃过也天天想吃。以前她还撺掇爷爷卖烤红薯呢。
“能不能弄个像刘记那样的烤饼炉子来烤?”七月继续奇思妙想。小姐妹俩爱吃点心糕饼,有了钱张有喜手也松散,尽管刘记的点心很贵,可孩子们隔三差五都要去买。
平安见过刘记那个烤饼炉子,有点像家里支的锅,底下就是个寻常的灶,上头却不是锅,而是用砖头垒成像一个倒扣的锅的样子,据说是从汴京学来的,桃酥、杏仁酥、红豆饼这些香酥的点心都能用它烤出来。
但是那个烤饼炉子是固定垒在地上,不能移动,平安模糊的印象中烤红薯是可以到处跑的,烤红薯的老爷爷卖一会儿就跑走了,也就是说烤红薯的炉子它能随便移动。
平安拍拍小脑袋,决定这个问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小姐妹俩已经商量了一整套生意经,眼下她们卖酸梅汤,等冬日冷了,她们还可以卖温热的酸梅汤,还有羊奶,卖羊奶,然后再卖糖葫芦和烤红薯……啊哈,以后她们就是家里赚钱最多的人了!
丝毫没去想她们两个小屁孩能不能忙得过来。
晚上回家,宋氏一看到那一筐红薯就乐了,红薯还没到收的时候呢,还没长足,这事儿也就她爹娘能干得出来。
晚饭已经好了,宋氏便决定明早给孩子们煮个红薯粥,奈何平安和七月想吃烤红薯的心情太急切,硬是挑了四个小的埋进了宋氏刚做完饭的灶膛热灰里,怕不熟,又主动烧了洗澡水。
晚饭白米粥,加了荞面的韭菜盒子,七月说韭菜还是加鸡蛋、虾干包角子好吃,平安一听连忙附和,宋氏便又答应明晚吃韭菜鸡蛋虾仁的角子。
张有喜道:“韭菜角子加馓子也好吃,我在城里吃过一回,馓子弄碎加在里头,香香脆脆的好吃。”
“下回试试。”宋氏道。家里有一窝会吃的娃,加上会吃的娃爹,她如今觉得自己厨艺都进步了。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韭菜盒子还在琢磨烤红薯,闻言一抬头:“加粉条也好吃。”
“什么粉条?”宋氏问。
“就是红薯做的那个粉条,”平安忽然想到粉条,兴奋地说道,“娘,我想起来了,红薯可以做粉条,娘你做粉条,我想吃粉条了。”
时日久了,夫妻两个对自家小女儿毕竟了解,宋氏便停下来问道:“什么粉条,怎么做?”
“就是红薯粉做的,细细长长的很好吃。先做红薯粉,再做成粉条。”平安说,“娘,你先把红薯做成粉,你不是会做葛根粉吗。”
红薯可以做粉?宋氏一想觉得还真可能,这葛根是能做粉的,大郎在家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跟张金哥上山挖葛根,回来做葛根粉,以前太奶奶在世时,老人家没了牙常吃葛根粉。除了葛根,听说莲藕也是能做粉的,只不过莲藕太贵,做成藕粉更贵,那都是富贵人家吃的,宋氏自己可没做过。
要说这葛根和红薯长得也差不多,都是胖乎乎的根,所以红薯应当也能做粉?要说法子也简单的很,无非是捣碎了把粉洗出来澄清,粉就自己澄出来了。
“那等我试试。”宋氏笑道,“不过你先等等吧,拢共你外婆给的这一筐红薯,还得留着你们吃呢,哪里舍得做粉。”
张有喜却上了心,没法子,按他一直以来的经验,但凡小女儿开创出什么新鲜吃食,都是能赚钱的。
于是张有喜问:“平安啊,这粉条怎么做的?”
“不知道。”平安理直气壮咧着嘴笑道,“就是把粉弄成细细长长的条条,比爷爷绩的那个麻绳还细。”
这么细怎么弄出来?张有喜思考未果,继续问:“那这粉条怎么吃?”
“好吃啊,炒着吃、炖肉吃、包饺子、煮汤吃……”平安一口气数出一堆,数得自己都馋了,笑嘻嘻摇头晃脑道,“反正怎么吃都好吃,滑溜溜的比索饼好吃多了。”
张有喜顿了顿,果断叫宋氏:“做,明日你就拿那红薯做粉,咱们试试,红薯不够等我再去跟他外公外婆要。”
反正他岳家种了好几亩春红薯,张有喜大方地想,反正岳父母也不心疼。至于自家地里那两亩夏茬红薯,还小呢,他就舍不得了。
宋氏说:“可是这时节红薯还没长足,粉估计也少,那葛根挖得早了粉也少呢。”
“咱们就先试试。”张有喜道,“试试再说,无非一筐红薯。”
一家人边吃边商量,饭后平安和七月便跑去灶膛扒红薯,她们挑的都是鸡蛋粗的小红薯,熟得快,从热灰里扒出来一股子红薯特有的香味。
腊月站在厨房门口就闻到香味了,问道:“有没有我的?”
“有,”平安说,“咱们烧了四个,你跟娘分一个,二哥跟爹分一个。”
得,不用问也知道剩下那两个怎么分。腊月撇嘴睨着两个贪吃的妹妹,走进来伸手就想拿一个,七月赶紧提醒她:“烫!”
腊月吹着手指,蹲在那儿等了等,用两根手指捏着小红薯头头最细的地方吹着气走了,笑眯眯去找宋氏分。七月一看,有样学样地也捏了一个拎去给二郎:“二哥,这个是你跟爹的。”
二郎伸手一接,没成想这么烫,烫得他两手来回抛,呼呼吹着气指责七月:“小坏蛋,你故意的。”
七月笑嘻嘻跑回来,安心跟平安每人享有一整个红薯。
张有喜去年种了一整年红薯,吃过煮的,却还是第一次吃到烧红薯,统共鸡蛋大那么一小个红薯,张有喜留了大半给二郎,自己那小半个两三口就吃光了,意犹未尽道:“还真好吃,烧熟的可比煮的香。”
“烤的更香,烤的一条街都香。”平安不遗余力地撺掇她爹,“爹,咱们可以卖烤红薯。”
“对对,”七月说,“我们都想好了,我们卖酸梅汤、羊奶再一起卖烤红薯,可是我们现在就是不知道它怎么烤,我们得有个东西烤它。”
小姐妹俩叽叽喳喳把她们关于“烤红薯炉子”的设想需求说了,要一个专门的东西来烤,能移动,还不能是明火,起码明火不能直接烤到红薯,柴禾烧的明火太猛那是烤不熟的,烤糊了。
结果张有喜老神在在来了一句:“这有什么难的,你们不是吃过烧饼吗,那烧饼不就是烤出来的,我看他那个烧饼炉子差不多就行。”
小姐妹俩一想,好像对呀,她们吃过二哥学堂附近的那家芝麻烧饼,吃过不少次了,用一个大瓦缸烤的,用的石炭,而且神奇的是他那个烧饼炉子外头不烫,烧饼贴到里头一会儿就烤熟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那烧饼炉子简单说就是瓦瓮,改造过的瓮,底下掏个洞,外头可以罩一层竹篾抹上灰浆,或者直接用铁皮也行,中间空隙填一层草木灰隔热,这样整个炉子也更轻,上边抹平。底下烧的石炭,木炭也行,这样热量都在瓮子里头,很容易就把东西烤熟了。
“他那个烧饼炉子,鸡鸭吊在里头都能烤熟,莫说红薯了。”张有喜道,“若是用来烤红薯,红薯可以放在瓮底一圈,还可以给它加个铁的篦子,能烤好几层。”
平安听着都有点惊呆了,她怎么就没发现,她那时光顾着吃芝麻烧饼了。她爹可真聪明!
“爹,你真聪明!”平安两只小手给她爹竖了两个大拇指!
七月急切道:“爹,那你赶紧想法子弄一个,咱们自己先烤来吃试试。”
他们自己都还没吃上呢!
瞧着女儿们亮晶晶崇拜的眼神,张有喜嘚瑟了一下,摆手道:“抽空我弄一个。他那东西没什么巧,简单的很。”
于是平安更加崇拜她爹了。
第二天早饭就吃到了甜软粉糯的红薯粥,四个孩子洗漱后先喝了多半碗羊奶,然后一人一碗红薯粥、一个煮鸡蛋,大郎不在家羊奶经常喝不完,有剩的话宋氏和张有喜也跟着喝点儿,不过两个大人节俭惯了,还是不太舍得每天吃煮鸡蛋,明明家里也不缺了。
吃过饭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赶车出门,顺路接了张银哥进城,宋氏就在家里开始捣鼓红薯粉。
第一次做红薯粉,宋氏到底没舍得,又担心头一次做不好、打不出来粉,没舍得整筐红薯,用了一半。
不过这活儿其实她熟,跟做葛根粉一样,半筐红薯洗干净,石臼捣烂,加水搅拌成浆,揉搓过滤,沉淀,洗出来的粉浆水静置沉淀小半日,澄清的水底下一层硬实的红薯粉。水倒掉,湿粉挖出来,用粗麻布吊起来控水晾干。
洗出来的红薯渣宋氏琢磨着可以喂猪,不过他们家搬过来以后还没养猪,宋氏索性把红薯渣蒸熟了喂羊,给张大黄和张小黑也喂了点,反正不浪费。
葛根粉的吃法简单,无非就是冲泡和做凉粉,宋氏烧开水冲了一点红薯粉尝尝,跟葛根粉的软糯甜滑不同,红薯粉开水冲泡后黏答答的,跟浆糊一样,宋氏只好把它放凉改做凉粉。
于是这日晚间,一家人便吃到了软糯筋道的红薯凉粉,为了给孩子们尝尝红薯凉粉的原味,宋氏特意分作两份,一小盘不放调料的,另一盘浇上盐、蒜泥和麻酱调的料汁,宋氏自己先尝了一口,顾不得盛饭盛菜,赶紧招呼张有喜和孩子们:“你们快来尝尝这个,我打赌你们吃不出这是什么。”
七月第一个跑进来的,看看盘子里的东西问道:“娘,这是什么,是凉粉吗,怎么不太像?”
“你猜猜,”宋氏笑道,“反正不是葛根凉粉。”
七月夹了一块没浇料汁的送进嘴里,眯眼品评道:“唔,这个东西有点甜津津的味道,有点筋道,有点个什么香味,还怪好吃的。”
平安随后跑进来,脚边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张小黑,平安熟练地爬上凳子,瞧着盘里的东西问道:“娘,是什么好吃的?”
宋氏没回答,笑着递给她一双筷子叫她先尝尝,平安吃了一口点头道:“嗯,好吃,娘,这是凉粉吗,是不是红薯凉粉?”
七月恍然大悟,哦对了,爹娘昨晚说今日做红薯粉的,这肯定就是红薯凉粉了。再细细品尝,果然是有一点红薯的甜香味。
被小姐妹俩猜到,于是后进来的腊月和二郎就没有悬念了,赶紧也来尝尝。
红薯凉粉凉滑弹牙,一窝孩子只顾着吃了,张有喜好歹没只顾着吃,他先尝了一口原味的,又尝了一口浇了料汁的,点头道:“好吃,这个跟葛根凉粉不太一样,葛根凉粉滑嫩,抿抿嘴就没了,这个红薯凉粉糯叽叽、绵绵的,有点韧劲儿,确实能尝到一点红薯的味道。”
“我觉得光凭这个凉粉就能拿去卖钱了。”宋氏道,可惜她今日是因为冲泡不成才改成做凉粉,做的不多,统共就做了那么两个不满的小盘子。
还没吃饭呢,一家人你一块、我一块,先把两小盘凉粉干光了,吃完了意犹未尽,都叫宋氏明日再做,多做点儿。
七月突发奇想,问平安:“你说要是把这个红薯凉粉切成细丝晒干,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粉条了?”
平安实事求是地摇头:“不知道,反正粉条好吃,怎么吃都好吃。”
腊月没好气地白了七月一眼道:“把凉粉切成细丝,你还怪能的,来,给你个刀你切试试!”
七月:嘿嘿嘿……
隔天张有喜就把家里的一个瓮子做成了烤炉,家里没有石炭就用烧红的木头,红薯放在瓮子一圈,没有耐火的盖子就找了块石板盖上,果然能烤熟,烤好了掀开石板,那叫一个香。
得亏他们家没有邻居,邻居的房子刚建好还没搬进来,不然恐怕要把人家邻居小孩给馋哭了。
一家人敞开肚子吃上了烤红薯,结果宋氏做的饭都剩了。
因为拿来做红薯粉,加上孩子们烤了吃,一筐红薯没两天就霍霍光了,张有喜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喇喇赶着驴车跑去岳家,叫舅兄们再给他挖两筐,宋二和宋三就带着他下田挖红薯。
“吃这么快?”宋二好奇道,“你家拢共六口人,怎吃的这么快,我们家二三十口子也就吃了一筐。”
宋三则叮嘱道:“这个红薯虽然好吃,也不能给孩子们吃太多,光吃这个吃多了肚子胀,容易放屁。”
“我先顾不上跟你们说。”张有喜摆着手,神神秘秘说道,“你们等着,等我把这事琢磨透了,咱们就能发大财了。”
…………
处暑一过,秋收也就忙起来了,天气渐冷,冰镇酸梅汤不太好卖了,平安和两个姐姐暂时停了卖酸梅汤,回家秋收。
张有喜家今年秋收也就两亩水稻、两亩红薯和一亩棉花,割稻打稻虽然忙死人,但拢共也就那么几天,三房一起拼几日也就结束了,夏茬红薯还在,于是宋氏带着三个女儿,主要任务就是那一亩棉花。
平安换回了粗布衣裤,跟着姐姐们下田摘棉花,城里文雅小娘子立马变成乡下调皮小土妞。
平安第一次认识了长在枝头上的棉花,白白的一朵还挺好看。可是那棉花,它好像真的不太争气,腊月带着两个妹妹每日去棉田走一趟,数着田里今日又开了几朵白白的棉花,摘回来了事,每日里拢共也就摘那么一包。
她娘还盘算着给她们一人打一条新棉被呢,瞧瞧她们这些天摘的棉花,也不知够不够她们一人一个袄。
八月节,张有喜照例备了两箩筐节礼,一箩筐送去岳家,一箩筐搬去老宅,八月节晚上三房人齐聚老宅,到老宅一起吃顿饭。
自从七月和平安进城卖起了酸梅汤,张春山便不能经常见到两个小孙女,有日子没跟三房的孙子、孙女们吃饭了。好在秋收一开始,孙女们便都回了家,眼看着三房人热热闹闹一屋子,儿孙绕膝,张春山和余氏心情大好。二老白日里生了气,刚把张有福骂了一顿。
张有福赶在八月节前搬了家,但是院墙还没垒起来。原本张有福说他自己垒的,夏天暑热,他又得顾着田里的农活,这院墙至今没有砌一块石头。张春山看着实在不像样,骂了一顿。
打从分家以后,三房的事情张春山是能不管就不管,也不叫余氏管,但是这得是各家屋里的事情,像二房借钱拮据这些事,他就不管,张春山有心叫张有福自己立起来,巴不得他多吃点苦头。
但有一条,总归是他张家的儿孙,外头不能丢人。你说他那屋子一片敞,连个院墙都没有,旁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于是张春山把张有福一顿骂,叫他不许拖拉,自己吃点辛苦,入冬前务必把院墙垒起来。张有福买石料的钱都没有,被张春山一骂,也不敢再跟张有田借了,只好一面低头认错,一面盼望着秋收田里能多得些出息,自己都开始担心家中这样寅吃卯粮了。
张有田见他被骂得够呛,赶忙劝着张春山别动气,表示他也去帮忙干,一道院墙而已,兄弟们伸伸手很快就垒起来了。
对此张有喜只好尴尬表示:“二哥,我那边实在太忙了,你知道的,有空我也过去帮忙,但是我就是不一定有空,你可别怪我……”
“唉没事你忙你的。”张有福摆着手说道,“你日日帮我接送银哥,就去了我好一桩活儿了,午饭也是在你家吃。”
张有福叹气,他如今的境况,光是张银哥上学的束脩他都快承担不起了。张有福想不通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吴氏还整天跟他吵,吵得张银哥都不愿意在家呆了,动不动找个温书的借口跑去三叔家跟二郎待着。
天气晴好,那么大一轮中秋月挂在天上,学堂今日还放了假,孩子们难得今晚不用做功课,大的小的一群孩子便撺掇张金哥带他们出去玩,大晚上的非要去河边玩。
张金哥可不傻,一群弟弟妹妹太不好管了,大晚上河边是万万不能去的,不过答应带他们去村外转转,散步消食赏月亮。于是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出了家门,连腊月和张小鼠也跟去凑热闹了。
觑着机会,张有福问张有喜:“老三,你看,我秋后能不能也跟你学着卖糖葫芦?”
张有喜瞅瞅他问:“你不说家里一堆事。”
“嗐,”张有福汗颜道,“我再不找点儿营生,莫说银哥上学交束脩,吃盐钱我都没有了,我还欠着大哥的账。”
张有喜沉吟道:“卖糖葫芦也不是不能卖,你要想卖你都不用找我,你跟小鼠、腊月学就行了。不过现在卖得人多,光咱村就不下于十几家卖的了,利润也少了。你现在卖,可比不得以前挣钱,再说也得有本钱。”
“那,那我怎么办?”张有福为难道。
张有喜想骂他你就一根筋吗?摸着被子天亮了,光屁股冻一夜回过神来了。
“你先等等吧,等我忙过这阵子帮你想个招,我这阵子得收山红果。”张有喜道。亲兄热弟能拖他就拖一把,至于张有福自己能不能行,那他就没法子了。
总归来说,张有喜觉得他二哥其实不太适合做生意,一文钱他都能跟客人扯脖子较真。
张家秋收秋种不愁,人手多,三房合伙干,大房一头驴加上张有喜加一头驴,两头驴耕畜也足够用了。
水稻割完山红果也红了,张有喜和张金哥、张有良又开始合伙收山红果,一连几日见不着人,宋氏经常要去跟大房二房一起干活,就把三个女儿留在家里叫女儿们管着家里那一堆。
驴被牵去下田干活了,驴不用管,三姐妹分配任务,腊月打扫、洗衣和做饭,七月分到了四只羊,平安则分到了两只狗和一群鸡。她负责喂狗、喂鸡,还有捡鸡蛋。
平安很满意自己的任务,她终于能跟张小黑多培养培养感情了。平安吃什么都想着分给张小黑一口,哥俩好,于是张小黑变成了平安的忠实小尾巴。
然后张小黑就有点恃宠而骄了,晚上赖在她们屋里不肯出去,平安琢磨它是不是想留在屋里睡?
于是平安和二姐一商量,俩小孩偷偷把西厢房那个没用过几回的狗窝挪到了自己屋里,藏在门后头。但是当天晚上就被宋氏发现了,勒令小姐妹俩赶紧把它撵出去。
只有二郎每天上学,没有给他安排任务,于是二郎每日晚间回来就帮平安一起喂狗。
几顿下来,宋氏无奈地责怪兄妹俩:“你俩可不能再这么喂了,俗话说喂不饱的狗,小狗憨吃,它不知道饥饱,只知道拼命吃,你看都让你们喂的撑坏了。”
看着张小黑那圆滚滚的身子,尤其那圆滚滚跩不动的肚子,平安心虚地自责了一下。
于是平安蹲下来跟张小黑讲道理:“你太贪吃了,你看你都胖成球了,不能再这样了,从明天起你得开始减肥。”
张小黑无辜地摇摇尾巴,啥也不懂。
这段日子下来,宋氏还是没能研究出粉条,她始终没找到方法怎么把那红薯粉弄成细细的长条,擀成面条吗?宋氏还真试了,不行,红薯粉根本擀不成条。
不过宋氏把粉皮捣鼓出来了,平安吃到了鲜美的鸡蛋黄瓜粉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