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灵前继位的赵暻其实有点懵。
一切发生的太快。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保政权平稳过渡,大宋的皇帝几乎都是灵前继位。仁宗皇帝驾崩是在半夜,曹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消息,密敕召两府入宫, 次日清晨才敲响了丧钟。灵床前遗诏一读, 他就是大宋的新皇帝了。
不过继位和登基大典是两回事。得益于他爹的舐犊铺路, 也得益于他娘的政治才干, 果断迅速地控制了局面。接下来, 朝廷上下可以按部就班地守孝治丧了, 之后再从容准备登基大典。
山河缟素,举国同哀。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官家,除了灵前尽好孝子的职责,也没人真的拿家国大事来烦他,可以让他自己好好伤心一阵子,他爹对他真的很好。
同时,赵暻也有些烦恼, 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
偌大国家总不能真的因为国丧停滞三年, 百姓要过日子,政务要正常运转, 所以朝廷礼制用“以日易月”的变通方式, 国丧的实际持续时间是二十七日,之后臣民百姓日子如常, 只禁婚庆嫁娶、宴饮娱乐,天子七月而葬,等到七个月后先皇下葬,整个国家社会就基本恢复正常。
作为小官家, 天子守孝二十七日,之后他也要负起他身为官家的责任,虽然不用理政,但许多重大的国事礼节他也要像模像样尽到官家的职责。政事自有两府三司,他的母亲曹皇后开始临朝听政,走上了大宋的政治舞台,可能要一直持续到他成年亲政。
作为独生子,大宋的一根独苗,赵暻对自己的亲娘十分放心,事实证明他娘有足够的政治才能,为了大宋江山,哪怕只为了自己唯一的独子,他娘也一定会死死压制住那些魑魅魍魉。
真正需要严格守孝三年的,就只有皇室内部和皇族宗室成员。大宋礼制,皇族宗室成员全部要在府中闭门守丧,披麻戴孝崭衰三年。赵暻对此还挺满意。
对于张家人来说,太奶奶五七刚过,接着又是国丧。
嘉祐八年的一整个春夏就这样度过,居家守孝,每日里打柴、放羊、放驴,接送孩子上学,以及管理好自家的麦田。
三月末,官庄的春红薯栽种了下去。这红薯确有些神奇,葛庄头领着他们从苗圃里剪下那些绿藤,剪成半尺左右的一段,只要留两三个叶节就行了,直接埋进泥土里,浇点水,若田里泥土不干连水都不用浇。
农户们瞧着心说你这能行吗,无根无须,一个大太阳晒得蔫巴巴眼看着完了,那叶子点火都能烧了,可没几日它竟又还阳了,一天天长得很快,插秧时那绿藤已经爬下了垄。
接着插秧栽稻,水田里一行行稻秧栽下去,去冬种下的豌豆、大麦收上来。
四月末,国丧期过,孩子们“齐衰三月”的孝期也过了,几个孩子的生活恢复如常。除服那日,余氏特意叫大郎买回来两斤羊肉,给孩子们好好地做顿肉吃补补。不过这肉长辈们是不吃的,耿氏把两斤羊肉放芹菜烧了,还炒了小葱鸡蛋,摆了张小桌让孩子们就在厨房吃。
之后孩子们就隔三差五单独在厨房吃饭。
孩子们出孝能吃鸡蛋了,张春山就跟余氏说,家里鸡蛋往后不卖了,家里四只母鸡,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卖,都留着给孩子们吃,孩子们小长身体,尤其平安喜欢吃水煮蛋,每天早上给她煮一个。
其实几个孩子真心没亏着,每天喝羊奶,都养得很好,吃饱穿暖孩子也康健,一个冬春连咳嗽打喷嚏都没有几回。
十日后太奶奶去世满百日,祭奠过后张春山和余氏脱去粗重的斩衰,换上寻常布料的素服白衣,张有喜兄弟妯娌们也换了家常素服,田里的麦穗也就黄了。
割麦子正赶上天气乍热的时候,头上毒太阳烤着,脚下麦芒麦茬扎着,比割稻子还要辛苦,一个麦口庄户人谁不得流几斤汗,不得添几层颜色。
刚开始两日平安跟着七月下田捡麦穗,一人戴个大斗笠,怕麦芒扎手,又戴个单层的小手套。纵然这样,一天下来,一个冬春养得白生生的俩孩子也晒得脸皮子发红。张春山舍不得了,打发七月带着平安去看场。
继去年秋收过后,小姐妹俩又重新当上了场倌儿。
场倌儿不累人,算是农家最轻松的活儿了,于是闲不住的七月主动揽了个打猪草、打羊草的活。去年没奶的那只母羊加上它独生的大羊羔今春都产了羔,现在她们喝这两只羊的奶。如今家里有四只大羊、八只羊羔,麦收大人们太忙,羊和猪都没有草吃了。
平安太小,七月也不敢走远,就绕着大场边上的田地割草、拔野菜,叫平安坐在场边看着场上晾晒的麦子。
倒不会有人偷,大白天的,偌大田庄到处不缺人,看场主要是防范牲畜和鸡鸭鸟雀来捣乱,尤其那些溜达鸡,进了麦场可不光是吃麦子,关键它还会乱拉屎,太讨厌了。
张有喜在大场边竖了四根木桩,用冬天门上挂着的草帘子搭了个简单实用的小凉棚,平安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凉棚下,一边玩一边留意看着自家的麦场,一旦瞧见那些鸡贼眉鼠眼地过来了,就赶紧戴上斗笠、拿起竹竿吆喝着跑过去赶走。
七月拔了一小筐青草回来,一边坐下喝水擦汗一边叫她:“你别老自己跑去撵它,太热了,你捡几块小石头放旁边,它来了你就扔石头吓它。”
平安说:“我力气小扔不远,它不怕。”
七月一想也是,平安太小了,肯定不能像她这样扔的远,有时候七月一石头过去能准确砸到鸡身上,那鸡咕咕大叫着逃窜,保证半天也不敢再来了。
两人坐在凉棚下闲聊玩耍,又玩了会儿识字卡片,七月跟平安说起大人们那里听来的一桩大事情,他们大宋的小官家正式登基了。
“听说咱们的小官家才八岁,”七月说,“比我还小一岁呢。”
平安的小脑袋里对“官家”还没有太具体的认知,大约知道官家就是皇帝,皇帝就是管理全天下的人,整个大宋上到天下到地,不管当官的还是老百姓都归他管。以及,这个小官家就是以前的小太子。
“就是那个他说他得了神仙指点、给我们找到红薯的人?”平安说,“爹还叫我不许对他不敬呢,原来他也是小孩子。”
七月回想了一下这件事,不禁琢磨小妹妹记性可真好,都过去几个月了,居然还没忘,怪不得平安四岁就能认字背书,生字卡片上的字她都能认识。
“不能说他是小孩,他可是官家,所有的人都得尊敬他。”七月小声笑道,“不能给旁人听见,不然又该说咱们大不敬了,要挨罚的。”
他八岁,他不是小孩是什么,平安不明白说他小孩怎么就大不敬了。
于是平安小小声问:“可是他,他会管那么大的全天下吗?那他是皇帝,他不会管怎么办?”
这个问题七月也回答不上来。
晚上二郎小课堂开课,平安就问二哥,她眼里二哥是个小老师,可小老师自己学问也还浅,寻常也就比家里哥哥姐姐和妹妹早学了一天的新课。
“小官家现在年纪小,不用管理政事。”张有喜道,“有太后和文武百官帮他管,等他长大了就能自己管了。”
“太后是什么?”
“就是小官家的娘,亲娘。”
于是平安明白了,有他娘帮他呀,那没事了。
麦子收完,葛庄头依旧让农户们耕地打垄,还种红薯,全部都种上夏茬红薯。他那苗圃里的红薯苗生命力实在旺盛,明明春茬都剪得光秃秃了,剪了一茬又茁壮地冒出来一茬。
葛顺义不止是要繁育红薯种,他要试验一下,春种和夏种产量能相差多少。
…………
因为除了水稻,田里种的就都是红薯,这一年的秋收便晚了许多。往年立秋节气便该忙起来了,今年却还没有动静,只等着田里的稻子成熟。那红薯据说还早着呢,据说能一直长到深秋,霜打叶子再收都不晚。
处暑刚过,耿氏娘家来人报丧,耿氏的母亲去世了。
耿氏上一次归宁还是去年年节,已经一两年没回娘家了,母亲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听到这消息不免悲痛欲绝。
张有田赶紧带着耿氏奔丧,张金哥、张小鼠自然都是要去的。大老远出门,张春山特意叫儿子们拿竹篾席在驴车上扎了个棚子,挂上布帘子,余氏则忙着把吊丧的奠仪、布匹,以及四口人路上的干粮吃用都准备好。
按礼法风俗,张家族中没出五服的本家近房也该吊孝挂礼,就像婚礼新郎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迎亲一样,白事也应当有女婿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吊孝,每户出一个。张春山五服内除了一个亲弟张有岭,还有几户族兄弟,可路这么远,张春山便主动开口叫不必亲去了吧,那几家就把准备好的奠仪、布匹给张有田带了去。
到耿氏娘家的路有一百二三十里,驴车虽然不慢,可牲畜耐力有限度,路上总需要休息吃草,所以路程只能做两日打算。
一来一回,等耿氏母亲下葬后他们返回家中,已经是七八日后的事情了。
回来后,张有田向张春山仔细回禀了这一趟行程,然后便跟张春山说,他们这一趟去,耿氏的娘家哥哥见张金哥人才好,有意想跟他们结亲。
张春山微微一怔,想了想问道:“这事,你问过金哥没有?”
“爹,这事我原本也犹豫,怕……”他示意了一下东厢房,“怕二弟那边多想,不过,金哥自己也是愿意的。”
张春山眉梢微皱,张有田急忙解释道:“并不关旁的事。原本丧事刚过不急这些事,只是我们去一趟不容易,爹你也知道,我那舅兄妻子早年亡故,撇下一双儿女我岳母帮着拉扯大的,如今岳母去世,儿子已娶妻成家,剩下这一个女儿却还没有着落。我那舅兄担心她将来落入什么不好的人家,没娘的孤女受人磋磨。他说我们家一家子忠厚为人,您和我娘从不曾给他妹子罪受,这女孩若嫁过来又是亲姑姑做婆,他也就不用担心了。”
“他怕这次不说,下回见面还不一定什么时候,索性就跟我们提了一下,我想着路途远来回传话不易,也就跟金哥说了一下,金哥他答应了,说他觉得耿家表妹挺好。”
张春山问了那女孩的生辰,得知比张金哥小了一岁,年岁属相都合适。
张春山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夫妻二人做主就好,且等你岳母出了五七,两家再正经换个庚帖吧。”
于是张金哥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用大郎的话说,张金哥果然还是要娶个表妹。
宋氏知道后跟大郎说:“你看人家金哥都要定亲了,咱们是不是也好好相看起来。”
大郎:“我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宋氏道,“你还能不说亲了?”
大郎不敢跟他娘顶嘴,便嬉皮笑脸地耍赖:“娘,金哥他娶的是表妹,您要有法子叫舅舅们也给我生个一般大的表妹,那我也愿意,娶回来您一准喜欢。”
宋氏:“……”
宋氏想揍他。
于是宋氏叫;“平安,把那尺子递给我!”
平安也不知道她娘要尺子干啥,赶忙把她娘做针线的木尺子递给她娘,大郎一听吓得赶紧求饶溜了。
大郎逃出门去,趴在门口谴责小妹妹:“小没良心,叫你拿你还真拿呀!”
平安这才明白她娘要尺子是要打大哥,高兴地拍着小手喊:“娘,快打,别给他跑了!”
大郎:“……”
还是赶紧溜吧,因为他娘真的会打。
作为从小形影不离的堂兄弟,大郎并不认为张金哥去了这一趟就如何一见钟情喜欢上耿家表妹了。正月里闹出吴家表妹那件事,张金哥差点烦死,堂兄弟两个私下说话,张金哥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看好。
他这样年岁过继给大伯,尤其爹娘都想把他过继,他过继之后,亲娘又各种折腾。年后吴家那件事之后,吴氏倒是老实了不少,在公婆和张有福面前唯唯诺诺,看着可怜的样子,可却对张金哥这个儿子越发关注起来,动辄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一些亲生母子之类的话,又经常跟他说“你可多顾着你弟弟,你就这一个亲弟弟”。
张金哥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将来不论是哪个女子嫁给他,日子只怕都不容易。
头上两个婆婆,一边是礼法上名正言顺的嗣婆婆,一边是生恩的亲婆婆,跟他一样夹在两个婆婆之间,大约还要一个屋檐下生活……想想都替那女子愁得慌。
因此娶吴氏的侄女是万万不能,便是吴家不讨嫌、吴家表妹再好也不可能,试想他若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耿氏这日子还怎么过?
娶吕家的巧儿表妹也不合适,莫说两人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张金哥又不傻,明明瞧着巧儿表妹是有几分喜欢大郎的,幸好当时跟吴家的事情撞在一起,奶奶自己就替他拒了。
礼法上,名义上,他现在都是大房的长房长孙,是耿氏的儿子。尤其耿氏性子弱,身子也不好,而吴氏又是那般性情。便是娶个两家不相干的女子来,恐怕都不易在两个婆婆之间过日子。
所以这次跟着张有田和耿氏去耿家奔丧,张有田跟他提起耿家表妹的事情时,张金哥首先就想到这里头必然也有耿氏的意思吧,起码耿氏是愿意的。
张金哥在耿家几日,自然认识了耿氏的侄女,那女孩儿因为自幼丧母,凡事靠自己,小小年纪便早早替父兄操持起家务,做事麻利说话爽利,跟耿氏完全不同,竟有几分三婶宋氏的性情风范。
张金哥于是便觉得,这样也好,既然注定要夹在两个婆婆之间,那还不如就索性倒向弱势那边,两相平衡一些。娶了耿家表妹,好歹叫他娘吴氏能有点顾忌。
说实话,宋氏其实也觉得这样是个挺好的选择,起码将来若真是婆媳妯娌们闹起来,耿氏这个名正言顺的婆婆起码也能名正言顺护着儿媳一些。不然以耿氏那软弱不出头的性子,嫁给张金哥的女子可就倒霉了。
晚饭后“二郎小课堂”照常开课,五个孩子都围在油灯下听二郎读今日新学的书,大郎、腊月和七月已经能学着写字了,就只有平安太小,小胖手拿着毛笔都费劲,张有喜眼下只叫她先读书认字就好。
但小孩子就是好奇逞强,二郎带着“学生”们读书,一不留神,平安就偷拿了二哥的毛笔,小手攥着笔杆在二哥的纸上画了一个七歪八扭的“大”字。
二郎发现了,学着先生板着脸瞪瞪眼睛:“打不打?”
张有喜憋笑赶紧调停事端:“平安啊,平安你这不对,你这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快还给他,快还给他。”
平安缩着脑袋咯咯笑,怂怂地赶紧把毛笔还回去了,宋氏在旁边忍不住好笑。孩子们读书,张有喜每每打着监督的名义也偷偷跟着学,宋氏就坐在一旁做针线,听得多了,偶尔也能背出来两句,不过字她都不怎么认识,目前也就认识娘家的“宋”和婆家的“张”,认识张有喜的名字,以及平安经常拿来考她的庄稼、蔬菜、家畜的名字。
孩子们读了一段书,忽然听见外头闹起来了。
闹起来的可不就是那两个不对付的婆婆。宋氏跟张有喜交换了个眼色,张有喜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则叫孩子们别管外头,继续读书。
两个嫂子吵嘴,他这小叔子躲还来不及,他才不出去掺和。孩子们他当然也不许出去,妇人骂架能是什么好事情,带坏孩子,平安小别吓着平安。
宋氏起身出去,顺手把房门关上。院子里,吴氏已经跟耿氏哭闹拉扯起来了。
吴氏扯着耿氏哭喊:“我儿子已经过继给你了,他也听你的话,你到底还要怎样才满意?何苦非要叫他娶你的娘家侄女,你安的什么心!”
“你不就是想拿捏他,想叫他跟你一心吗,叫他不认我这个亲娘才好……我不信是他自己愿意,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你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为何他跟你去吊孝一趟就把亲事看定了,都没问过我这个亲娘一声?”
“你耿家的女儿有什么好,还用我说吗,你自己一辈子只养了一个女儿,你姐妹里头子嗣也没有旺的,你那侄女又是个早早没了娘的,能是什么好的?丧妇长女不娶,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你能给他娶个这样的?”
……
吴氏疯了似的又哭又闹,也听不进入劝,不管不顾地扯着耿氏哭诉谩骂,妯娌吵架两边男人也不好上手,就张小鼠和张金哥跟着拉架劝说。吴氏被拉开仍然不住嘴,不停地哭诉数落,耿氏偏偏又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被吴氏气得就只会哭,越哭越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张金哥把两人拉开,吴氏就拉着张金哥说“丧妇长女不娶”,又说耿家的女子不能生、不利子嗣,指责耿氏这是在害他。
这些话妥妥戳到了耿氏的痛处,耿氏本来身子就弱,刚刚经历母丧,又加上一路奔波回来,气急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张有福一看大嫂昏过去也慌了,赶紧去查看耿氏。宋氏则冲过去抱起耿氏掐人中,张小鼠急得大哭也帮着掐,掐了半天好歹耿氏一口气缓过来了,宋氏忙叫张金哥把耿氏抱屋里去,让她躺在床上给她喂水安抚。
吴氏被张有福推了一下,也不知是被推倒的还是她自己赖在地上不肯走的,还坐在地上哭喊,见张金哥只顾耿氏都不理她,吴氏便难过地把头往墙上撞,吓坏了的张银哥拉着吴氏不知所措。
直到余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劈头抽了吴氏一耳光。
余氏气得直抖,张有福刚过来想说话,余氏回手又抽了张有福一耳光,指着张有福骂道:“你一个男人管不好屋里,你自己的妻,你若是管不了她明日就把她休了吧,我们老张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整日闹得家宅不宁!”
吴氏这下子清醒了,坐着趴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余氏又指着吴氏骂:“你吃了屎了,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把金哥过继给你大嫂的?”
余氏气得整个人发抖,攥着两只发抖的手回到堂屋,张春山坐在屋里憋气,一张脸铁青。余氏气的喘着粗气坐下,老夫妻两个枯坐无言。
良久,张春山长叹一声道:“我看秋收过后,还是分家吧。”
余氏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哪里到那个地步,老二家的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怪我没管好她,你放心,我这次必定不能轻易叫她算了。可是他们三个总是亲兄热弟,平日里也都和睦。分家,你我两个老的还在,分家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父母在不分家,同居共财,这是朝廷律法都定下的规矩。
所以身为晚辈,儿子们是绝不敢闹分家的,不然父母去官府告他,一顿板子跑不了,便是不告官府,但凡在族里说上一句,族老们只会比官府打得更狠。作为儿媳若撺掇儿子们分家,一样能打能罚,便是一纸休书休了她,娘家都没有理讲。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父母长辈出于什么缘故主动要分家也是可以的,分家分户都要经过官府,官府也要问的。
谁家父母不希望儿女团结和睦,不希望几世同堂家里热热闹闹,哪有爹娘长辈愿意分家的。可以说若不是气得狠了,张春山绝不会动分家的念头。
余氏不禁自责懊悔,怪她这阵子对吴氏放松了。余氏对吴氏多少有一些共情的心软,当年她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张有良过继的时候还小,才十来岁,二房李氏又是个精的,过继了张有良之后就整日心肝肉地嘴甜哄着他,哄着他跟自己亲,一个屋檐下,余氏旁边看着心里很难不别扭。
可若是张有良犯了什么错,张春岭和李氏责罚管教了,余氏又心疼小儿子,心底里埋怨张春岭和李氏,总觉得不是亲生的他们不是真心疼爱。
好在那一段经历她也走过来了,如今看着张有良在二房膝下承欢尽孝,二房给他娶了妻成了家,孩子都三个了,虽说日子穷些,可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可是每每看见张有良在跟前,余氏本能地就会涌起满心关切疼爱,甚至内心里觉得愧疚对不起孩子,把他给了旁人。
所以张金哥过继以后,余氏冷眼瞧着吴氏那些小心思,瞧着她折腾,只要不是太过分、没闹出什么事端便也没怎么管她,寻思着她好歹能自己转过弯来。可今晚的事情叫余氏清醒了许多,吴氏,跟她不一样。
吴氏跟她当初的心态和出发点也不一样。
她当初只是因为疼爱儿子,舍不得儿子,可吴氏折腾来折腾去,哪一点是真正为了孩子。
“他爹,你消消气。”余氏缓声劝道,“老二家的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只是这分家还不至于,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一家子平常也都好,分什么家呀。”
张春山却说:“我也不单是为的今日这事。我还不至于因为跟她个儿媳置气,就动了分家的念头。”
张春山沉默,半晌说道,“你还记得,咱们当年是因为什么分的家吗?”
余氏:“……”
老奶奶健在,张春山和张春岭两兄弟本不该分家。
他们分家是在张有良过继后的第二年,张春山的父亲那时也还在世,老爷爷自己决定分的家。
余氏一直觉得,当初老爷爷决定分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张有良过继之后她跟李氏关系微妙,妯娌两个面和心不和。妇人间总有些曲里拐弯的不痛快,两人又都不是什么爽利的性子,免不了今日这个暗自心酸,明日那个偷偷抹泪,弄得家里整日别扭。
只不过她们妯娌两个跟吴氏和耿氏不同,她们可从没公然闹出来,还闹到这样撕破脸。
但是老爷爷自己给的理由却不是这个。大家大口过日子,哪能只因为婆媳妯娌们有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分家。老爷爷说,分了家一家一道,是为了让二房自己立起来。
老爷爷那时说,二儿子张春岭被他养得不成器,遇事就只会喊爹、喊哥,凡事等、靠、要,凡事自己立不起来。当初过继原是打算的张有福,李氏却担心张有福年龄大了养不熟,挑了最小的张有良。
张有良是幼子,难免娇惯一些,本身就有依赖性子,跟张春岭一样有什么事张嘴就喊爹、喊哥。过继了之后因为年纪小,夹在余氏和李氏之间反而如鱼得水,两边的娘都哄着宠着他,李氏不敢管,余氏舍不得。过继了之后张春山和余氏也不方便管太多,而作为嗣父母,一个屋檐下住着,张春岭和李氏根本不好拉下脸来管教孩子。
老爷爷说,若是这么下去,两个都得废,整个二房都立不起来,大房二房兄弟情分也弄没了。于是病中的老爷子自己做主把家分了,把二房分了出去。
二房带着张有良搬去了村后的新家,过起了自家日子,渐渐地张有良和二房才养出了父母子情分,张春岭和李氏给他娶妻成家,真心为他打算,张有良也真正把二房当成了自己的家。
“爹那时说,老四整日在你我跟前,根本就没把二弟夫妻两个当父母,不跟你我隔开,二房一家人过不到一块去,咱家二房这一支人就只能一起废了。”
张春山跟余氏说道,“你心里有个数,我真不是赌气,这事情其实我之前就在想了。”
只不过今日忽然说出来,确实也因为被吴氏气到了。
“你看看咱们家,咱们家倒过来了,长房立不起来。”张春山道。这才是他一把年纪操心挨累的原因所在,长子立不起来,次子又没有担当,偏偏三房不论儿子还是孙子、孙女们都很好,有出息肯上进,也有担当。
要是能把张有喜变成长子,这个家不就顺理成章了。可作为张春山来说,他没办法把三儿子变成长子,扶持长房却是他肩上的责任。
张春山道:“金哥是个好孩子,可是不分家就这样搅和一起,他夹在两房中间没有个好,早分开早好,分开了叫他跟二房隔开,安心跟大房走在一起,老大这一房才能立起来。”
一个家族,长房若是立不起来,那就是他这个父亲失职。长子是不堪大用了,眼下好歹看着张金哥身上还能有个指望,所以张春山断不能容忍吴氏这般撒泼胡闹,断不能由着她折腾张家的长房长孙。
“还有老三,这么搅和下去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张春山道,“眼下咱家可就指望三房挣钱,老三孩子多负担也重,若是你我还在,将来孙子孙女们婚嫁都有公中出钱还好,可若是哪天你我不在了,老三的孩子却还没长大成人,那个时候三房人再分家,老三能分到多少,你叫老三领着五个孩子喝西北风去?”
扶持长房、老宅和大部分家产给大房这是惯例,并且大房两个孩子都大了,老二只银哥一个儿子也还好,负担轻。老三负担最重,分家是按房头分,又不按孩子多少,到时候老三他拿什么供五个孩子?
张春山道:“你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能保证我们还能活到顶小的平安也长大嫁人的时候?”
这不光是老三吃不吃亏的问题,作为一家之主,他得为儿孙们的将来打算,他不能让三房年纪小的孙子、孙女们将来没有着落。这也是年后他把崔老夫人给的压岁钱和金镯、金锁全都留给各房自己拿着的原因,无非怕自己一撒手走了,想给孙子孙女们多一点保障罢了。
“分吧,不分家这么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再把兄弟情分折腾没了。分了家叫他们一家一道自己把日子过起来,趁着你我还在,还能管着他们几年。”张春山道。
兄弟情分没了,家族就真散了。
天地良心,他哪里愿意分家,三房运势正好,小孙女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自从小孙女来了以后,他们老张家的运势可就好起来了,张春山还指望着福运在身的小孙女能多带带这一大家,让大房二房也沾沾福运呢。
可通透如张春山却也清楚,三房人就这么绑在一起,不是兴家之道。以三房眼下的运势,但凡将来五个孙子孙女之中能有一个出息的,三房就能起来。三房起来了,他们老张家整个家族就能得济,就能兴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