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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到底有多少表哥?七月掰着手指头数, 大舅舅家四个表哥,二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三舅舅家三个表哥一个表姐、小舅舅家三个表哥……一共十三个表哥。
    十三个表哥!平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十三个表哥, 这可怎么办, 她不识数啊, 她根本数不清记不过来!这事情愁人, 你知道的, 你要是记不住叫错了人, 那多没有礼貌。
    “没关系,别说你,我都记不住谁是老几。”七月老神在在说道,“除了大表哥,其他的全都叫表哥就行了。”
    大表哥别叫错就行,因为别的表哥都得管他叫大哥。而且大表哥都已经成婚有孩子了,大表哥的儿子都比平安大了, 外公家也已经是四世同堂。
    宋氏听着小两只聊天不禁失笑, 他们老宋家最引以为傲的大概就是能生, 她娘生了他们兄妹五个,连她嫁到张家也是一拉溜生了四个, 如今也五个了。
    不过他们老宋家似乎有点阳气过旺, 她那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下一辈她四个哥哥就只有二哥、三哥家生出来两个女儿。四个已经成婚的侄子, 有两个已经生了孩子也都是儿子,还有两个成婚时日短,还没生呢。
    对此旁人羡慕不已,轮到他们自己家就唯有苦笑, 十三个孙子,三大锅炊饼一顿就光了,别人家的粥论锅,他们家的粥论桶。
    白马河沿着沂州城西北往东南方向流过,出郭家村往东,过了官庄沿官道向北,宋氏娘家就在十里外的河浦村。村子依山靠水,紧挨着河码头和官道,是城北通往沂州府的必经之路。往来沂州跑船的行商多,宋氏的大哥大嫂便在河码头开了个茶寮子,他们的驴车经过时,远远便瞧见她大哥宋怀柏一个人正坐在茶寮烤炉子。
    “大哥!”宋氏兴奋地老远就招手,宋大可能没听见,宋氏又两手放在嘴上敞开成喇叭使劲喊。宋大这回听见了,站起身望着他们笑。
    二郎和七月也欢喜地招手喊舅舅,到了跟前驴车停稳,宋大忙过来把孩子一个一个往下抱,轮到平安,宋大先端详一下,包子脸、红衣裳,头上扎着粉红绢花,哎呦喂,多讨喜的小女娃。
    宋大把平安抱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老二说的没错,这孩子实心的,长得还好看,可真稀罕人。”
    “大舅舅好。”平安没用大人告诉便主动叫人。这个大舅舅跟上回的二舅舅一样,都是又高又壮的黑大汉。
    宋大乐呵呵连忙答应着,再看看七月也是新崭崭的红衣裳、粉红绢花,大人孩子都穿得干净齐整,宋大脸上便越发高兴了,妹子家今年日子显然不错。
    “见过大舅兄。”张有喜手里还抓着驴缰绳,认真行了个叉手礼。
    “免了免了,回吧回吧,这儿冷。”宋大摆着手,叫他们坐下,倒热腾腾的红枣姜茶给他们喝,喝完茶宋大把黄泥炉子一封,笑道,“走,回家。”
    宋氏道:“大哥,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找到家,你这丢下就走,谁做生意。”
    “没事儿,这会儿反正人也少,炉子上温着水,熟客来了要茶自己倒就是。”
    宋大不以为意,索性又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回驴车上,耷拉着腿侧身坐在车柽上,带他们一起回家。
    宋大早几年也在河码头扛活卖力气,如今年纪渐长,儿子们大了能顶事了,孙子都有了,用不着他再吃那个辛苦,便摆了这个茶寮,成本小,就头上搭个茅草棚子,下边一张木桌、两个炉子,主要给码头上的船工、力夫、脚夫提供茶水,卖便宜的大碗茶和几样茶饮。
    夏日是消暑的藿香茶、薄荷茶、绿豆汤,冬日便是暖胃的姜茶、红枣茶,过路的达官显贵也不会下船来喝他的粗茶,小本生意一天下来赚个十文八文,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几百大钱,比闲着强。
    要不怎么周围村寨都羡慕宋家村位置好,靠着河码头和官道,便能比别处灵通一些,能多挣几个钱,日子比别处只能靠佃田种地的强。所以当初宋氏从河浦村嫁去郭家村,在不少人眼里妥妥就是低嫁了。
    张有喜专心赶车,宋氏就和宋大说说话。宋氏问:“我大嫂呢,今日没跟你来卖茶?”
    “在家给你做饭呢。”宋大道。
    宋氏惊奇:“你们怎知道我今日来?”
    “这还用问吗,今日不来后日准来。你那侄女子十二出门子,你总不能等到初十再来,过了十二还要回门什么的,你总不能等到腊月二十头再来吧,你自家也要忙年。”
    “原本还以为你初四会来呢,你二哥初二打了野鸡就没舍得卖,给你们留着呢。”宋大道。
    宋氏笑,说初四木匠来送嫁妆,忙了大半日。大姐儿嫁妆器物多,如今家里各个屋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
    宋家坐北朝南的八间屋大院子,东西一排厢房,大门还有夹户倒座房,可是人口太多一样挤得住不下。到了门口宋大一吆喝,呼啦啦跑出来二三十口子,围着驴车十分热闹。平安在人堆里使劲仰着脑袋看,外公家的人怎么都那么高啊。
    这又是老宋家的另一个骄傲了,不光能生,还能长,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个头没有矮的。
    宋氏看到爹娘不觉就露出几分小女儿态,拉着她娘说话亲昵,宋老爹应付完女婿的行礼问安,便把目光都定在了外孙外孙女身上,拍拍二郎的头,摸摸七月脑袋,问他们想不想他。
    二郎和七月忙着和外公外婆亲热,又被一堆舅舅、表哥们抱来抱去、拎来拎去,摸小狗一样的撸来撸去。平安头一回来,便被宋氏指着一个一个叫人,其中有一个她见过的二舅舅,至于那一大把表哥宋氏没挨个说,就只笼统告诉她都是表哥。
    等进屋坐下来说话,宋氏又叫平安:“平安,过来给外公、外婆磕头。”
    平安已经熟悉这操作了,听话地只管跑过去磕头,穿得多,笨笨拙拙的,跪下去吭哧吭哧像个小狗熊,哄笑声中被外婆拉了起来。
    外公递过来一串红绳穿着的铜钱,平安懵懂被动地接过来,本能地看向宋氏,见宋氏点头,平安忙说:“谢谢外公。”
    “不谢,这孩子不孬,有规矩。”宋老爹笑道。
    平安看着那串钱,好多呀,她可数不清——九十九个呢,都是新的,必然是特意换的新钱,宋氏也没推拒,平安头一回见外公外婆,她爹娘讲究,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平安拿着钱下意识交给她娘,宋氏便笑着接过来,把红绳两头给平安系在腰间的衣带上,那串通宝就乖巧地压在平安衣服上。
    外公外婆也给了二郎和七月一串钱,不过他们两个的少,一样用红绳穿着,每串十六个,取四四如意的好彩头,新年如意。
    外祖母还解释了一下,笑呵呵跟七月和二郎说,这是给他们的压岁钱,小妹妹最小,又是头一回来,因此小妹妹的比他们俩多。
    “爹,娘,你这今儿才腊月初八,哪有现在就给压岁钱的。”宋氏道。
    “又没给你。”外公说,“那你们年前再来?你们年前不来,我不就得现在给。”
    话说大家大口整天种地,平日他们也没有旁的进项,宋氏和张有喜那点私房钱主要就来自于娘家的贴补和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于是张有喜叫二郎和七月:“不懂事儿,得了压岁钱,不得给外公外婆磕头?”
    二郎和七月赶紧跑过去磕头。
    众人围着三个小孩说说笑笑,外婆拉过来一个小男孩,指着跟平安说:“这是你表侄子时雨,比你还大一岁呢,叫他陪你玩儿。”
    平安礼貌叫人:“小哥哥好。”
    “哈哈哈……”满屋子哄笑声,二舅舅赶紧纠正她:“平安,他是你表侄子,差辈了都,他比你晚一辈,别看比你大,他得管你叫表姑姑。”
    啊——搞不清楚,平安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当长辈了,于是小长辈平安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表侄子好。”
    噗……哈哈哈哈
    平安看看宋氏,小脸上傻乎乎的困惑,这回没叫错呀,笑什么嘛真是的,外婆家的人怎么都这么爱笑。
    “平安,你当姑姑了。”宋氏指着侄媳妇怀里抱着的一个说,“你看那还一个呢,他也得叫你表姑姑。”
    平安一看,这个表侄子更小,还不会说话,就只会冲着她使劲吹泡泡,吹得满嘴口水,不过胖嘟嘟软嘟嘟怪好玩的。
    说着话几个表嫂端上了鸡蛋茶来。外婆家的鸡蛋茶跟奶奶家不一样,外婆家的鸡蛋茶都是白白软软的荷包蛋,还不一样多,人越小碗里越多,外公外婆、宋氏和张有喜碗里都是两个荷包蛋,平安和二哥二姐碗里却是四个。
    平安哪里懂,奶奶家的鸡蛋茶才是正宗,把一个鸡蛋打在碗里开水冲成蛋花,放油盐,这才是当地农家待客的正宗鸡蛋茶,外公外婆弄这么多荷包蛋其实不正宗,并且这荷包蛋里头居然放的红糖和姜片。
    为了招待宋氏这个归宁的小女儿,外婆家竟连红糖都舍得买了。
    “娘,你日子不过了?”宋氏端着荷包蛋道,“你这也太舍得了,等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该顿顿吃粥了。”
    “胡扯八道。”外婆笑着嗔道,“吃你的吧,你一年到头不知能来几回,你爹娘几个鸡蛋还吃不起?”说着笑眯眯哄三个外孙外孙女,“别管你娘,快吃,趁热都吃了。”
    于是平安跟二哥二姐一起,乖巧听话地埋头吃荷包蛋。表侄子宋时雨也得了两个荷包蛋,平安想分他一个,宋时雨不要,端着碗跑了。
    然后舅母们却又来责怪宋氏,大舅母说:“小妹,妹夫,你们今年这礼也太厚了,人家新姑爷送年礼又能送多少,你们回去这日子不过了?”
    “就是就是,”二舅母也说,“你那肉我一看吓一跳,竟是羊肉,那羊肉多贵啊,一斤羊肉顶三四斤猪肉,庄户人谁家年礼送羊肉啊。”
    外公一听忙问:“都送了啥?你们这两个不懂事的,爹娘又不缺,你可别叫你公婆为难。”
    “没有没有,”张有喜赶紧说,“岳父岳母,你们就放心吧,家里今年日子还过得去。”
    张有喜没好意思说,送羊肉主要是他家平安不吃猪肉。
    宋二对此知道的多一些,宋二跟大郎情分好,两人常联络,张有喜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之后,宋二有两回进城来卖猎物特意跑到武曲街来看看他们,没去找张有喜这个妹夫,但每次去都会跟大郎舅甥两个说会子话。
    宋二其实回家也说了,妹夫带着外甥外甥女卖糖葫芦挣钱,生意看着很不错,可做爹娘的总是担心宋氏日子不宽裕,又怕女儿因为送年礼跟公婆惹气。
    舅母们已经指挥几个表哥给他们卸车、喂驴,把他们带来的年礼拿下来,鱼和肉挂在院里厨房外墙上,叫旁人一进门便知道这是这家女儿送的年礼,两只咕咕叫的大公鸡就拴在院里,蜜饯馓子什么的便直接拿进来,拿了一半出来给孩子们吃,剩下一半收好。一坛酒则搬进送老爹住的堂屋放着。
    宋氏随手指了个侄子去把车上的箩筐拿来,从箩筐里往外掏东西,都是她给爹娘和小侄孙亲手做的针线:给她娘的靛蓝抹额和包头巾,给两个小侄孙的红蓝绿三色花帽,颜色很眼熟。
    “哎呦,”大舅母拿着给宋时雨的暖帽嗔道,“小妹,你这还都是买的颜色布呢,这里子竟是细布,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宋氏心里尴尬了一下,这布其实真不是特意买的,这都是张有喜买的布,给孩子们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暖帽外层用的红蓝绿三色粗布,拼接起来还挺好看的,里层的细布则是女孩子们做丝绵袄剩的,宋氏还在中间夹了点丝绵。
    “大嫂,真没花钱。”宋氏拉过平安说,“你看,这就是平安身上穿的料子,剩的边角料,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也是好东西。”大舅母说,“你婆家大家大口的,妯娌三个又不能单独给你买布回娘家,你有这份心,还要千针万线做出来,可废了不少工夫。”
    宋氏笑,没法子,她干什么在大嫂眼里都是好的,干什么都能体谅她,娘家女孩稀缺,大嫂过门时她才几岁,大嫂把她这小姑子当女儿养的。
    宋氏送给宋老爹和四个哥嫂的针线一拿出来便让一屋子人新奇,这是啥呀,这是……粗麻布缝的,巴掌形状,五个指头,套在手上的?
    “这是手套,你们看我夫君和二郎戴的。”平安和七月也有,不过袖子长不冻手就没戴。
    宋氏笑着拿起一副手套,“大哥大嫂,这是给你俩的,我用颜色线绣了一道杠——二哥二嫂的两道杠,三哥三嫂三道杠,四哥四嫂四道杠……省得你们弄混了。爹,你的那上面绣的一枚通宝,新年好发财,我寻思你肯定喜欢。”
    宋老爹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喜欢喜欢,发财发财!”
    几人拿着手套戴在手上新奇,平安那一大把表哥也都围上来看。二嫂一不小心说了实话:“哎呦小妹,你说你在家做小娘子时那个手拙,嫁过去这些年好歹能自己缝缝补补了,粗针大线反正妹夫不嫌弃,如今竟也变成巧人了?”
    宋氏:“……”
    宋氏:“这法子是平安想出来、我大伯嫂子手巧捣鼓出来的,我跟着学,还能笨到不会把布缝到一块去。”
    她娘和几个嫂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二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试试,又张开手指做抓握的动作,欢喜道:“这个好,这个我上山打猎都不怕冻手了,不耽误拉弓,还不怕弓弦勒手了。”
    弓弦会伤手,你看宋二手上常年戴着个牛角扳指。
    “挺好挺好,暖和。”宋大也戴着夸道。宋三、宋四都是河码头扛活的力夫,戴着手套都说这东西好,干活不冻手,还能隔脏、不扎手。
    “怎想出来的,这东西可真不错。”宋三说道,“似我们平时搬运那些粗重的货箱,怕木刺扎手,都是用汗巾把手缠起来,干会儿活就得重新缠一遍,哪有这个方便,怎就没想起来给手做个套子呢。”宋三戴着手套拍拍平安的头说,“真是这小孩想出来的法子?你这小脑瓜怎这么聪明。”
    宋氏便讲起当日平安当初要做手套的经历,“……因为姐姐们手上长冻疮,就把她心疼坏了,就说小脚丫要穿袜子,那小手也应该戴个手套。我那大伯嫂子手巧,琢磨了大半夜做出来的。”
    起初做出来可不是现在这样子,耿氏做的第一双手套还挺复杂,最初她设想把手掌形状的两块布缝起来,可是两层布贴一起手塞不进去,于是缝成一根一根手指套往上拼接,费大事了。
    第二双就改了法子,是把自己的五指叉开剪出形状,把布剪得宽一点,然后两层布缝起来,手套五指支吾着不平整,样子怪怪的,费布料,其实有点不好戴。
    “也有我的功劳,”宋氏笑着自夸得意,“别看我针线不行,可是我聪明啊,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平整好缝了,也好戴多了,手指头更灵活了。”
    宋氏琢磨的改良法子是把布料剪成五指并拢的形状,手指间剪开,再用一根一指宽的细布条把两块布料沿着轮廓缝起来,宋氏跟耿氏一试,果然可以,这个裁剪法子要省事多了,手套还更好戴了。为了暖和宋氏她们都用的两层粗麻布,中间引个线省得两层不服帖。
    只是要注意别把布缝缝太宽,不然戴着有点不舒服,手套口记得要剪得宽一点,让手方便塞进去。可手套口宽了手套就容易掉,宋氏跟耿氏便又琢磨着给手套口缝了根布条,像襻膊那样,戴上手套以后在把布条绕手腕系起来打个活结。
    她仔细一说,几个嫂子立刻就说回头叫宋氏教她们,她们好给平安那一堆表哥缝。
    宋家虽然也佃着附近田庄的十几亩田地,不过更多是依靠码头为生,外公年轻时就是船工,年轻力壮的舅舅和表哥们当力夫、挑夫,当船工,大冬天干活不易,很需要这个手套。
    “蛮好,来宝儿如今会做针线活了。”宋母一不小心便把宋氏的闺名叫了出来,想起来一堆孩子在呢,怎好当着小孩子叫他们娘(姑姑、姑奶奶)的小名,宋母连忙打了哈哈转移话题,“平安,过来外婆看看,你这小脑袋瓜怎长的,你怎这么聪明。”
    “你家卖的那个糖葫芦,听说也是她捣鼓出来的?”宋老爹问。
    张有喜笑着说是,小孩子贪嘴吃出来的。宋老爹感叹道:“这孩子,给你们家带了福气,你们可好好疼她。”
    “那是,”张有喜一点不谦虚地说道,“岳父你放心,这孩子现在就是我爹的眼珠子,可喜欢了呢。”
    晌午饭炖了鸡、蒸了鱼,羊肉炖白菘,干豆角炖萝卜,芫荽虾米炖豆腐,还有平安惦记的炒河虾,这大冬天的得亏表哥多,居然还能捉到鲜活河虾。外公外婆就差没把自己炖了端上来了。
    还有白面炊饼和小米粥,人多,外婆家的菜都是用黑釉的小瓷盆子,一盆一盆地上。不过一大把表哥们平时吃饭像打架,今日都仁义起来懂事地多夹菜,肉就那么多,把肉留着给姑姑和表弟表妹们吃。
    外婆和舅母们则忙着把喷香的鸡肉往孩子们碗里夹,农家鸡要紧,鸡屁股就是针头线脑和灯油,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绝不会杀鸡吃的,所以鸡肉寻常可吃不到。这鸡肉是二舅舅猎的山鸡,他们带来的两只公鸡还没舍得杀,一直拴在院子里咕咕叫。
    堂屋里生了火盆,外婆怕他们冻着,还特意叫大舅舅从茶寮暂时拿了个黄泥炉子回来,一点都不冷。晌午饭后舅舅和表哥们有事就去忙,外婆便叫宋氏和孩子们都在堂屋歇歇,叫三个孩子围着火盆烤芋头和野山栗当零嘴。
    平安喜欢烤芋头,不过她更喜欢烤红薯,悄悄地小声问七月:“二姐,咱们这里有红薯吗,咱们可以烤红薯吃。”
    “红薯是什么?”外婆一听忙问。
    “红薯是什么?”七月也问。
    于是平安又傻乎乎茫然了一下,小手比划着形容道:“就是……就是红薯呀,地里长的,红色的,有点像萝卜,烤了吃香香甜甜的。”
    “没有,”七月果断说道,转头跟外婆解释,“外婆你不用管她,平安就这样,她脑子里也不知哪来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特别不靠谱,她要的东西咱们这地方不一定有。”
    外婆遗憾了一下,小外孙女这么乖,好不容易要个东西,他们家居然没有。于是外婆突发奇想,问平安:“要不叫你舅母拿个萝卜来给你烤了试试?”
    烤萝卜?平安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摇摇头举着手里的芋头:“不用啦,外婆,我烤芋头吃。”
    大概是屋里太暖和,吃饱了犯困,平安一会儿就打盹了,宋氏便把她抱到里屋外婆床上睡觉,一会儿七月也跑来睡了,二郎跟着他那一把子表哥也不知跑哪疯去了,宋氏就在外屋跟娘和嫂子们闲话家常。
    平安一觉醒来,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下,才想到换了地方,这是外婆家。床上暖和,平安就躺在床上犯懒,过了会儿七月也醒了,俩小孩叽叽咕咕说小话,外头大人才听见进来。
    “醒啦?”外婆第一句话就问,“饿了没,饿了叫你舅母给你们馏炊饼,晚上咱们吃鸡蛋汤饼行不行?”
    “娘,你喂小猪呢。”宋氏失笑说道,“喂猪也没有这么个喂法,刚吃过午饭,哪里就饿了。”
    外祖母自己也笑了,却又吩咐舅母们去看看晚上再做点啥,又说宋氏喜欢吃猪油干菜的馒头。正讨论着吃吃喝喝呢,大舅舅从茶寮回来了。
    “小妹,你那个手套费不费事?”宋大道,“你教教你大嫂,叫她再给我缝一双,我那双让人给抢了。”
    “抢了?”家里人一听急忙问,“这年底腊月的,哪来的贼人抢东西?”
    “嗐,不是那回事儿,”宋大笑呵呵说道,“让个喝茶的客商给我抢了,他来我摊子上喝茶,瞧见我那个手套就问我要过去看看,结果往手上一戴就不想还给我了,非要跟我买,我说那不行,这是我小妹给我缝的。”
    “他说他的船冻在码头了,他从城里骑个骡子来看船,整个人冻得透心凉,没有一口热乎气,手都冻僵了端不住茶碗,在我那烤了半天炉子。他就说我给你钱,你卖给我,要给我十文钱,我说那不行,你给我十五文我也不卖,这是我小妹亲手给我缝的。”
    “他说你看我冻得这样,你叫你妹子再给你缝一个不就完了吗,结果他扔给我十五文钱就戴着跑了。”
    宋氏:“……”
    宋氏哭笑不得地赶紧安慰宋大:“罢了罢了,那点粗麻布根本也不值钱,大哥你等着,我再给你缝一双就是。”
    “学学学,咱们这就跟小妹学着缝。”几个行动力超强的嫂子和侄媳妇立刻就去拿了剪刀,布料来,床上铺开阵仗,叫宋氏现场教学。
    张有喜一晌午陪着岳父说话,瞧见这阵仗一拍大腿道:“大舅兄,你别光想着你自己呀,你有点赚钱的脑子,你可以叫嫂子们多做一些,拿去你茶寮卖呀。”
    “你看你这地势多好,这寒冬腊月的,官道上那些过路的行商、脚夫,还有码头那些做活的肯定愿意买。”张有喜分析道,“你就说今日那客商吧,你看他冻得那样,你别说十五文,你当时再要多点他也舍得。”
    “对呀!”宋氏眼睛一亮,忙说道,“大哥,是个好主意,嫂子们反正农闲无事,这手套就这么一点粗麻布,咱们自家织布卖给小贩一匹才一百五十文,一尺布才划不到四文钱,一尺布至少能做两三双。”
    宋大:“……”
    几个月不见,他这妹妹妹夫怎么都长新脑子了?
    “妹夫,还是你脑子好使。”大舅母也拍着大腿笑道,“当家的,你看看人家妹夫,人妹夫咋长了个赚钱的脑子。”
    “大嫂夸我。”张有喜喜滋滋道,“我能有什么赚钱脑子,这阵子卖糖葫芦卖的呗,还不是咱家平安,就一个小财迷,什么都想拿去卖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