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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颜冬至的事儿,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隔天,家里
    隔天, 家里头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家里头只剩下颜冬至一个。他穿回来的衬衫上面打着补丁, 孟淑梅给他找了父亲的衣服叫换上,这会儿洗了头、刮了胡子照照镜子, 好似跟城里的小青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锁了屋门、院门,一改昨天含胸驼背的形象, 抬着头走了出来。他想去趟儿童医院, 去看看梁月梅母女两个怎么样了。
    一直关注着后院动向的蔡小花拎着水筲从西厢房走出来。
    “哎呀,这不是冬至吗,你啥时候回来了?这是回来探亲还是彻底回来了?”
    颜冬至朝她笑了笑,叫了声“蔡婶儿”, 这才说:“我是回来探亲的, 好几年没回来了, 想家了。”
    “哦, 是该回来看看。”蔡婶儿说, “那个萧丽珠呢?也跟你一块回来了?”
    颜冬至的脸色立时一僵,说:“蔡婶儿, 她跟我没关系了, 我俩掰了?”
    “掰了?”蔡婶儿不大相信, 两个恨不能去殉情的, 咋掰了?
    “前一阵子还看见萧丽珠她妈过来了, 你妈也没说她是过来干啥的,我还以为是来商量你俩结婚的事儿。”
    颜冬至跟她确认,“您说,萧丽珠她妈来过?”他这才想起,萧丽珠好似说过她妈来过自己家, 被孟淑梅撵了出去。
    萧丽珠这人就是这样,永远都能面对现实,而后迅速找出解决困境的方法,看来她的方法就是重新抓住自己,颜春光无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对方的心机,还是笑自己的愚蠢。
    蔡小花:“可不是吗?她原先来过,我记得真真的,肯定就是萧丽珠她妈,我问你妈的时候,你妈也没说不是。”
    颜冬至:“蔡婶儿,我跟萧丽珠真掰了,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蔡小花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但还是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妈肯定挺高兴的吧?”
    颜冬至本来不打算跟对方多聊,但忽然改变主意,借着聊天的机会,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家里头的事情。
    其实,颜家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儿,基本上都在颜春光身上,什么考上了高中,帮着街道画墙画、写宣传标语;考上了国棉一厂,当了干部,这些都是他已经得知的,还有他不知道的,比如:找了个极其优秀的对象,婆家对她还好,还没结婚,就给了一千多块钱了;画画作品发表在了《新华画报》和《劳动报》上,还出书了,不光如此,还义务给街道胶印厂当画师,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胶印厂就透出准备扩招的风声……
    昨天,孟淑梅没再和他说话,颜国柱也只是关心了下他在乡下的生活,而小妹也没跟他多做交流。他躺在自己东屋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没想到,一觉到天亮,还是被小阳给叫起来的。
    还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些事情。
    这会儿,听着小妹的事儿,便觉这个人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而是远在天边的人。
    这些年来,他真的错过了太多太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妹已经成长为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而自己就连回来的路费还是管大队借的。当年,如果听从母亲的意思不跟随着萧丽珠一起下乡,或者没被她裹挟,要把父母先把他弄回城,而是自己回来,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就不会如此的落魄了?
    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
    此时的颜春光并不知道哥哥的复杂情绪。她有点走神,想起了昨天送唐铮出来的时候的情形。
    唐铮问她:“要不要我帮忙?”
    两人有默契,不需要他把话说全,颜春光就能懂得他指的是什么。唐铮说的是需不需要给颜冬至弄一个招工名额,这样他就可以通过招工的方式回城。
    颜春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不用。”
    唐铮:“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工艺美术局下属那么多家工厂,工艺美术厂、玉器厂、景泰蓝厂,你知道的,安排一个人进去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儿。”
    颜春光跨上他的胳膊,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不想……”她组织一下语言,才把自己的心思理清楚,“我就是觉得凭什么,他因为自己的任性、叛逆,甚至是偏执、偏信,给我爸妈,给我,给家里头带来了那么多的烦恼,凭什么一朝幡然悔悟,我们就要给他托底,收拾烂摊子,还要把你拉进来帮忙?这几年来,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城的机会。别的不说,就说我妈准备把服装厂的工作出来,让他接班,他却要把工作让给萧丽珠,还威胁家里头,萧丽珠不回城,他就不回城。”
    情绪一向比较稳定的颜春光这会儿也不仅呼吸急促起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份稳定的、体面的服装厂工作对于孟淑梅意味着什么,她为了儿子,愿意舍弃这份工作,而她的儿子却将这一番心意当成了威胁她的手段,这不亚于将她的心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瞧着左右无人,唐铮连忙将大手贴上去,抚摸后背给她顺气,“别生气了,都过去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朝着唐铮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我对这事儿如此耿耿于怀。反正就是,人必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任,并且承担责任。颜冬至今年24周岁,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没有问过,但我爸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唐铮:“好,如果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颜春光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他们,踮脚在他嘴边亲了一口,“有你真好!”
    进入到9月份,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十一就要到了。今年要交出去年那样的国庆献礼肯定是没戏了,在厂领导全国各地出差找货源的不懈努力之下,今年的生产任务应该勉强能够完成,但像是去年那样超额完成,是不可能的了,就得想些特别的,有意义的国庆献礼。
    厂里头面向全部职工征求意见,作为主办部门,宣传处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的点子。五花八门,有切实的,也有不切实际的,那些不切实际的点子天马行空,看得人会心一笑,感叹大家的想象力都很丰富。
    “春光,颜春光同志,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将颜春光从发呆状态叫醒的是王明月。她消息灵通,打听出来燕市几个大厂的国庆活动活动安排,赶紧过来跟宣传处的同事们说说。
    本来,打听到这种情况,她一般会去共青团委找马越的,可是两人在一个多月之前,正式掰了,闹得十分不愉快,到现在,还处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状态。
    因着马越的那些隐秘心思,颜春光一直在避嫌,所以也没有过分打听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倒是肖珊娜透露出来一些。
    主要还是王明月感觉到了马越的不上心,跟他闹脾气,几次提出见家长、结婚的事儿,都被他岔过去了。王明月虽然一直喜欢马越,也是上赶子追求他的,但不是个糊涂人,也有很强的自尊心,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强求,也不难为自己,跟马越提出分手。
    马越显然没想到王明月会提分手,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王明月略带讽刺质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马越就支吾着答不上来。
    王明月通过这事儿,彻底看清楚马越性格上的缺点。这人太过优柔寡断、没有主见,对自己没那份心思,但自己追求他,他就答应了,答应了之后,却又对她十分疏离,两人的关系也就比当同事的时候近了那么一点点,偶尔约会,见面聊的不是甜言蜜语,还是厂里的那点事儿。完了不见家长,不提结婚的事儿,就这么拖着。
    跟自己暗恋了许久终于在一起的对象分手,王明月虽然也难过,但一点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她十分清楚,如果她真的逼迫对方和自己结婚了,那么等待自己的,就无尽的糟心事,自己早晚得被他的性格折磨死。
    现在,虽然想起马越心中还会刺痛,但心是踏实的,也不会为了他猜来猜去,疑心重重,失去了爱情,但她换来了宁静平和。这会儿才发现,相对于虚无缥缈的爱情,心里头的踏实感、情绪上的安宁才是最可贵的。
    所以,现在的王明月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快乐,对待工作也更加热情、负责任。
    颜春光朝着她笑,“我在想献礼方案,有点走神了。”
    “正好,我过来就是和你们说这事儿的,我打听到了别的几家大厂的献礼方案。燕市第二糖果厂准备推出一款‘金虎’奶糖;火柴厂推出建国十五年纪念花火;无缝钢管厂用无缝钢管焊出国庆两个字,放在了大门口外展示。我想着,咱们要不要在厂里新生产出来的的确良布料上做做文章?”
    几人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颜冬至的回来,对颜家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孟淑梅别扭了两天之后,对他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冷硬,渐渐开始,话多了起来,也开始问起他在乡下的生活。对于母亲的问题,颜冬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简直要剖开心扉来,让人看到他的真诚。
    别人上班,他自己在家的时候,会出去逛逛,看看燕市如今有没有变化,然后就是留在家里头做饭、洗衣服、做家务。他很喜欢和唐铮聊天,只要他一过来,就跟他聊个没完,尤其喜欢听他说在广交会上的见闻,还有和外商谈判时的斗智斗勇。
    那天,他去了儿童医院,找见了梁月梅母母女。这两天,有一系列的检查要做,得先做完检查,才能安排住进病房、做手术的排期。母女两个是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将就着睡的,孩子脸上被叮了好几个蚊子包。
    颜冬至虽然还没被父母彻底原谅,但成功进了家门,心情跟在火车上相比,已经不和同日而语,就更愿意帮助别人,他想了想,跟梁月梅说,“我去附近人家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有闲房能腾给你们,要是有的话,你们按照旅馆的价格给钱或者给粮票行不行?”
    那肯定行啊,甚至多给一些都行,昨天这一宿,看着女儿睡睡不好,吃吃不好的样子,给梁月梅心疼坏了,连忙表达自己的意见,说:“颜同志,麻烦您了,我是真没想到,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家里人都还好吧。”
    这可就打开了颜冬至的话匣子,他开始跟梁月梅说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妹妹,未来的妹夫,说父母小时候对他的教育,对他的爱护,说他的妹妹和未来妹夫有多优秀。
    梁月梅一开始听得挺认真,可听着听着,心里头焦急起来,不知道颜冬至什么时候能说完,她现在关心的是女儿能不能有个正经的住处。
    颜冬至说得正高兴,好一会儿才发现了梁月梅的敷衍,立马尴尬闭嘴,“不好意思,我说得有点多。刚回到家来,太高兴了。”
    曾经的发小、同学都好多年没见面了,彼此之间各有境遇,再见也没法重拾小时候的情感,反而,在火车上遇见的梁月梅,要更亲近些,让他激动的情绪有了个宣泄的地方。
    颜冬至去了儿童医院对面的巷子,找个了大院子进去,瞧着其中一户人家挺干净的,就敲门进去跟人谈话。
    他被父母接受了,好似身为燕市胡同小爷们的自信心也回来了,跟人家侃侃而谈一番后,促成了这次交易。
    那户人家腾出一间房来给母女两个,锅碗瓢盆和炉子也可以给两人用,再多出些租金就行。梁月梅带着女儿过来一看,满意极了。他们以前住过旅馆,旅馆的条件还不如这里,这里距离医院比较近,生活便利,给孩子做个病号餐也方便,等孩子爸爸过来了也能一块住。
    梁月梅对颜冬至感激不已,直说等孩子爸爸过来了,再让他好好谢谢颜冬至。
    颜冬至带着帮助人之后的满足感,回到了家。
    这件事儿,是几天之后,一块吃晚饭时在饭桌上提起的,他从一个纯粹的聆听者慢慢加入到家人们的谈话中。
    对于帮助人做好事,孟淑梅的原则是,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能帮就帮。她破天荒夸奖了颜冬至两句,乐得他咀嚼的时候嘴角都是向上翘着的。
    吃完了饭,趁颜冬至去洗碗的功夫,颜春光小声问孟淑梅,“我哥的事儿,您是怎么考虑的?”她顿了顿,又说,“唐铮说了,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着弄一个招工名额。”
    这两天,颜春光看到了颜冬至的转变,感觉到了父母情绪的转变。
    孟淑梅眉头皱了皱而后又散开,露出笑容来,“还得是小铮,都想到了咱们的前头。”她犹豫了一瞬,说:“不过,他的心意我心领了,颜冬至的事儿,让他自己操心去吧。”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但被伤透过的心,应该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她对这个儿子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全心全意疼爱,事事为他考虑了。就更加不愿意用女儿未婚妻夫的人情去为这个儿子帮忙。
    “好”,颜春光点了点头。
    孟淑梅又叮嘱,“小铮说能帮忙的事儿,不用让他知道。”
    “我知道”,颜春光答应着。
    一转眼,到了9月中旬,颜冬至在家待了十来天,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要返程回到陕北去了,他的心情也开始焦虑不舍起来。
    这天晚上,吃完了晚饭,他刷了碗,喂了鸡,又把院子扫了扫,而后环抱着水盆,用手指头撩着水珠撒到地上防止灰尘太大,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要去东四浴室看看大姐颜秋芬。
    颜秋芬和家里头的事情,颜冬至都知道,两人一直通着信。以前,他和大姐是站在一起的,同仇敌忾,不过,最近他开始重新思考以前的事情,这才发现,这样的婚姻,带给大姐的,只有苦难。他想,大姐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以前那般,因为叛逆,非要跟家长对着干,所以才执意嫁给宋建国,又因为始终不肯服输,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所以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远呢?
    他有没有办法拉颜秋芬一把,让她也和自己一样,清醒过来呢?
    在被父母断绝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头,颜秋芬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是回来后知道了小阳的事情,碍于父母对于她的态度,一直没去看看她,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姐姐,父母能放弃她,自己不能。
    还有老宅那边,他也应该回去看看的。他是长房的长孙,奶奶从小就最疼他,这些年来,也给他写过信,寄过钱、寄过东西。不过,因着母亲跟奶奶的多年不往来,一直拖着没去,要是再不去,他就要回去陕北了。
    将水盆放下,甩甩手上的水珠,就看见在正院玩耍的小阳“噔噔噔”穿过身边,径直往屋里头跑去。
    屋里头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和大寨打架了?怎么躲到床里头去?”
    颜冬至这两天和自己的亲外甥逐渐亲近起来,正好回屋看看小阳到底怎么样了,却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至?”
    颜冬至猛然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瘦巴巴、脸色黄暗的女人站在门口。
    “大姐?”颜冬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五官相像,但苍老了好几岁的女同志,“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冬至,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颜秋芬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回来有十来天了,还没顾上去看你,你……”颜冬至说着,回头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眼,不知道该不该叫人进来。
    这会儿家里只有孟淑梅和小阳两个人。唐铮接颜春光看歌舞剧去了,隔壁大院的邻居相中了颜国柱打的柜子,出钱想让他帮忙也做一套,他答应了,跟着去看木料了。
    颜秋芬眼睛泛红,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姐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儿,我还顾得上给你写信。”
    屋里头的孟淑梅自然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也就明白小阳躲进床里头的原因,她叹口气,对着躲进自己小床里面的外孙说:“放心,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她也不会想着把你带你,我要了她和你爸一半的月工资,她要是不能把这笔钱要回去,你奶是绝对不同意你回去的。”
    小阳听得懂孟淑梅的话,点了点小脑袋,但是仍旧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还把挂着当隔断的布帘子盖到自己身上,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
    孟淑梅一下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叹口气,走了出去。
    颜冬至:“姐,你咋成这样了?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从屋里头传来的脚步声,立时闭上嘴巴,侧身站着,看向走出来的孟淑梅。
    孟淑梅的目光冷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向颜秋芬,“还不到给抚养费的日子,你过来做什么?”
    颜秋芬的眼睛更红了,她知道孟淑梅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所以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说:“妈,我过来看看小阳,从他离开后,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太想他了。”
    孟淑梅:“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口口声声想他,却过了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他。”
    一提这茬,颜秋芬就更加委屈了,强忍的眼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擦了一把,迎视着孟淑梅,说:“我之所以才来,是因为我流产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颜冬至脸上立时浮现出了不忍之色,转头看向孟淑梅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孟淑梅却并没看他,一边嘴角翘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么说,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家里头坐小月子来着?”
    颜秋芬流产的事儿,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颜秋芬用这事儿当借口,不用想,肯定是宋建国教她这么说的,想要博取同情罢了。
    颜秋芬顿时无话可说,她在医院脱离了危险后就出院回家,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的,可是看到丈夫因为工资被提前支走,未来三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以后每个月还要分出一半工资去,而被公公婆婆打骂,她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瞧颜秋芬的表情,孟淑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颜冬至关切地打量着大姐,小声插话,“姐你现在怎么样?我听人说,流产很伤身的。”
    颜秋芬感激看了眼弟弟,说:“我现在没事儿了。”
    瞧她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没事儿的。颜冬至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颜秋芬的样子,比同龄的女生高一些,胖一些,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两只辫子又黑又亮,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后面追随着。
    那时候,他站在大姐身旁,都觉格外有面子,可是现在呢,生活的不如意都刻在了脸上。
    颜秋芬又转向孟淑梅,恳求着说:“妈,让我看看小阳吧,我想他。”
    孟淑梅倒没再阻止,朝着屋里头喊着:“小阳。”
    同时,目光往颜秋芬空荡荡的双手看去。
    颜秋芬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去,嘴唇蠕动,讷讷解释着:“我的工资也被您支走了,我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说到这里,心里头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她是发工资那天才知道自己未来三个月的工资都被预支走了,当时犹如五雷轰顶,立刻去找经理,却挨了好一顿关于她对儿子不负责任的批评后,灰溜溜出来了。经理的话就代表了组织的意见,以后必须照此执行,除非她不要这个工作了。
    金二妹用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接受了以后儿子的工资要分出去一半的事实,幸好,儿媳妇的工资还在,她对浴室的开支时间,记得比颜秋芬的还准。
    今天一天,都在等着她把这个月的工资领回来,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她磨磨唧唧、吭哧瘪肚,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一句:“我三个月的工资也被我妈支走了,以后,我一个月工资的一半也得给小阳当抚养费。我去找经理了,经理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没有我提意见的余地……”
    颜秋芬面对着金二妹想要吃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弱。
    想到那天婆婆的目光,颜秋芬在9月中旬依旧炎热的天气里,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孟淑梅又叫了一声小阳的名字,他才小步挪蹭着从房间里头出来,但躲在姥姥身后,从她的腿边往外看。
    见到了一个多月不见的儿子,颜秋芬眼睛闪动出激动的光芒,弯着腰向前急走两步,“小阳,想不想我?来妈这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阳一动不动,甚至把脸埋进姥姥的大腿里。
    颜冬至看得着急,忍不住就想帮大姐说话,但想到从小妹那里听到的,小阳在宋家种种不公平的待遇,想想孩子丢了好几天,愣是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便歇了心思。
    颜秋芬急了,就想上去拽孩子,被孟淑梅喝止住了,“行了,你自己怎么伤的孩子,自己心里头没点数?孩子只是小,可心里头啥都明白,你要是真心对孩子好,以后就少来,要是有心,就多给孩子攒点钱,弄点好吃的好玩的。”
    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小阳的小身体来,给颜秋芬看个清楚。
    “从我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胖了十斤,长了6厘米,会十以内的加减法,认识了几十个常用字字,爱打搭积木、爱看小人书,最爱吃饺子和面条,和正院的金大寨成了好朋友,喜欢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疯玩疯跑。”
    颜秋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如同母亲所说,孩子胖了、高了许多,也白了,小脸红扑扑,大眼睛闪闪亮,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长相却和以前截然不同,看起来肉嘟嘟、乖乖巧巧,十分可爱,十分健康。
    孟淑梅的话,让她的心一阵阵说不出的难受,她才知道,原来的自己的儿子也可以这么好。母亲说的这些,以前自己照顾孩子时,他从未曾拥有。
    “你嘴上说着疼孩子,但孩子过着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不说对比别家的孩子,对比宋建军的儿子,你看看你大嫂是怎么对孩子、护着孩子的?你但凡把对宋建国的心思分一点给你的儿子,也至于让他跟个小叫化子似的。你这个当妈的对小阳最大的恩情,就是给足了钱,但不要来打扰他,没有你,他过得更好”。
    孟淑梅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巴,她早就知道对牛弹琴、多说无益,但为了避免她以后老往这里跑,给自家,给小阳造成困扰,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颜冬至听着这话,都觉残忍。瞧着大姐好似摇摇欲坠的样子,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唯恐两人之间再发生冲突,赶紧不尴不尬哈哈笑两声,凑过去把小阳抱出来,挥挥他的小手,“跟你妈打个招呼。”
    小阳显然不乐意被他抱起来,但还是听话地对着颜秋芬怯生生叫了声:“妈”。
    颜秋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阳,你知不知道,家里头现在,妈在家里头……”
    “行了”,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孟淑梅打断,“你跟个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还真以为你在宋家的那种处境是我把孩子接出来,拿了生活费才造成的?”
    孟淑梅越瞧颜秋芬的样子越发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便开始撵人了,“走吧,以后除非来送孩子的生活费,不然就别过来了,你也和宋建国说一声,最好及时送过来,不然我亲自去去你们的单位支取,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给你和他的同事们讲讲你们老宋家的糟心事儿。他应该知道,我手里头有单位领导签字盖章的证明,拖着不给,我能去单位闹得他丢了工作,还能把他送去派出所!”
    说着,她让颜冬至把小阳放下来,自己领着孩子回屋了。
    只留下了颜冬至面对着悲伤的颜秋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一会儿才说:“姐我送你回去吧,小阳在这里挺好的,爸妈和小妹都对他很好,给他做好吃的,送他上幼儿园。”
    颜冬至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话应该是安慰不到颜秋芬的,忽然想到她之前流产的事儿,瞧着她的样子,就知道根本没有休养好,就又劝她,“姐,你还是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要为自己着想一些。”
    颜秋芬擦了把眼泪,苦笑一声,说:“一家子过日子,哪儿能自私只顾着自己?”她还在消化母亲刚刚的那番话,心如刀绞。
    这话,生生把颜冬至想要再劝的话堵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吧。”好半天后,颜冬至说道。
    颜秋芬往屋里头看了一眼,知道母亲不会让自己进屋,只好答应了。
    出了院子,颜秋芬再次回头,长叹一口气,哀怨地说:“冬子,你说咱妈怎么就那么心狠呢?一点都看不得我幸福。”
    颜冬至:“以前我也觉得咱妈心狠,一点不能体谅我,可最近我才醒悟,不是她心狠,是咱们太不争气了,她被伤透了。她以前说咱们,骂咱们,都是为了咱们好,咱们光顾着跟她对着干,她实在没办法了,才说要断绝关系的。”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姐,你还不知道,我跟萧丽珠已经分开了。”
    说着,他又把自己跟萧丽珠的种种跟颜秋芬讲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有小天使猜测之后会是大团圆的结局。不会的,孟淑梅不会原谅颜冬至,也不会原谅颜秋芬。颜春光提出要不要帮助孟冬至,也不是冲着他,而是孟淑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