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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要钱养孩子 一行人一路
    一行人一路走, 一路说话,重新回到金二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家人已经通过早先回来的邻居口中知道了小阳已经找到了, 这会儿,金二妹正在院子里头骂人。
    骂小阳自己跑出去, 把人吓死了,还不如死在外面算了, 又骂二儿子没出息, 被丈母娘甩了两巴掌,连个屁都不放,再骂二儿媳妇颜秋芬,小姐身子丫鬟命, 遇到点事儿就麻爪, 躺在床上躲懒不顶事。
    孟淑梅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头指着里面, “你们听听, 得啥人性才能说出这种话来?所长同志,不是我强人所难, 是我小阳在这里没法活了啊!”
    所长听了这么一路, 难免受孟淑梅还有其他人话语、观念的影响, 虽然嘴上没说, 但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判断, 自然是向着孟淑梅的,听到这番话,对金二妹等人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他当先进到院子中,喊道,“都别吵吵了, 孩子都找回来的,应该庆幸才对,骂了这个骂那个,显摆你厉害是不是?”
    金二妹正想说哪个多嘴驴敢搭话,一瞧见是戴着大盖帽的,立时不言语了,紧接着又看见了身后的孟淑梅、颜春光,最后看见了被颜春光抱在怀里的小阳。
    小阳碰触到奶奶凶恶的目光,立刻扭回头去,把脸扎在小姨的肩膀上,浑身发抖。
    孟淑梅往院里头踏进一步,冲着金二妹说话,“我要把小阳带走,以后小阳就归我养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嘴巴张了张,随即心中大喜,瞬间脑子里头浮想联翩。首先想到的是,以后家里头不用供着小阳了,原本花在小阳身上的钱,都可以给小强,有了小阳这个牵绊,以后二儿子就可以和岳父家继续往来,他们家里头三人赚工资,一个月家庭收入一百多块,以后,那套房子,家里头的存款就都是小阳的了,是小阳的了,不就是自家的嘛。
    这不就是自己原本给二儿子设想好的嘛,可惜啊,宋建国和颜秋芬不争气,没有哄住老两口不说,还断绝了往来。
    这实在让金二妹引以为憾,那种感觉就像是路上有一沓子钱,只能看着,却捡不回来,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可小阳归了那老两口养,就相当于变相实现自己的设想了!
    她压抑着心里头的狂喜,脸部使劲绷起来,露出一个十分不高兴的表情来。
    却没想到,她的这番压抑起来的欢喜,不光孟淑梅、颜春光看在眼里,也被派出所所长看在了眼里。
    他正要开口,宋建国却从屋子里头冲出来。他脸颊肿起来,上面几个手指头印像是画上去的,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颜春光过来的时候,宋建国已经被打了,脸上又疼,又觉得丢脸,已经躲回到屋里头,找颜秋芬哭诉去了,故而她这会儿才看见,险些憋不住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行!妈你太欺负人了,我和秋芬还活着呢,你把孩子接过去养算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着,从小到大,他爸妈打他是理所当然,可孟淑梅打他,他就记恨上了,一点没注意到金二妹给他使的眼色。
    颜秋芬这会儿也扶着墙出来了,潸然欲泣的样子,“妈,小阳是姓吴的,怎么能去姥姥家生活呢?”
    孟淑梅看都不看这夫妻两个,只朝着所长说话,“您瞧得真真的吧?孩子丢了三天了,这亲生父母连看都没看过孩子一眼,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像,我都以为不是亲生的!”
    所长这会儿已经十分能理解孟淑梅了,这对夫妻对孩子的冷漠却是少见。
    颜秋芬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分辨:“不是,孩子在春光怀里,我知道他好好的……”
    颜秋芬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孟淑梅打断,“你是我生的,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拿手指了颜秋芬,又指了宋建国,“你们虽然是小阳的父母,但不过就是被金二妹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你们靠边去,让金二妹说。”
    这话太伤人了,颜秋芬泫然欲泣,瞧了眼旁边的宋建国。
    宋建国一脸愤愤,看向了金二妹,等着她将孟淑梅撵走。
    金二妹眼睛咕噜噜地转,一看就知道是在酝酿着坏主意,所长阅人无数,知道孟淑梅恐怕要被讹,正想着该怎么帮忙,就见颜春光拉了拉孟淑梅的衣服,开口说:“妈,我想了想,咱们这么做不妥当,虽说是心疼小阳,但孩子天生就依恋父母,把他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未见得就是对他好,咱们还是别自以为是了。”
    金二妹一听这话,就开始紧张,据她所知,孟淑梅最疼这个小女儿,她的意见几乎能左右对方。
    果然,孟淑梅黯然地点了下头,垂头看向了被颜春光放在地上自己站着,却一直抱着小姨小腿的小阳。
    此时的小阳分不清楚小姨是不是真的要放弃他,惶惶不安,却一声也没吭。
    不要小阳了?那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金二妹急了,推了一把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宋建国,“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说着,她转向孟淑梅,扯出一抹笑来。
    “我寻思了下,让你把小阳带走,确实对孩子更好,我是他亲奶奶,肯定要为他着想,这事儿,我同意了!”
    听说金二妹同意了,孟淑梅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转头看向了颜春光。
    颜春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孟淑梅立刻笑了起来,对金二妹说:“成,那这事儿咱们两个就说定了。”
    宋建国急得不行,正要插嘴,被金二妹一个眼神瞪过去,又被最懂她妈心思的宋建英给拉到了一边。
    而颜秋芬这个亲妈此时站不住了,又回到屋里头坐着,人靠在窗户边往外瞧着,忽然觉得孩子让孟淑梅带回去养也不错,以后自己正好有机会经常回娘家了。
    “不过,我有条件。”孟淑梅将脸上的笑容收敛,看向所长,说:“麻烦您做个见证,我还要跟他们签协议书。”
    所长为着孟淑梅没被这一家人讹诈而觉宽慰,立时做了个尽管说的手势。
    “小阳这个外孙子我认,但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女儿女婿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不允许你们打着照看孩子的名义跑来家里头,孩子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你们的。还有就是,孩子的户口和粮食关系我要迁走,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签订协议,把这些事项说清楚,要是不同意,我扭身就走。”
    金二妹眼睛转了转,觉得这两项不叫事儿,第一项说是那么说,但有小阳在,还真不让他见父母不成,至于第二项更加正常,这会儿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粮食关系跟着户口走,颜家三人没傻到省出自己的口粮来给小阳。
    “签就签,为了小阳,我也豁出去了。”金二妹说。
    孟淑梅转向颜春光:“你给咱写两份协议来。”说着又跟所长解释,“我闺女是负责宣传的干事。”
    负责宣传的干事,写这些文字性的东西易如反掌,所长瞧见颜春光从随身挎包里掏出钢笔,趴在窗台上,在塑料皮的本子“刷刷刷”,不大一会儿,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就写好了,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递给孟淑梅,一张递给金二妹。
    金二妹大字不识一筐,宋老蔫巴也是个睁眼瞎,老大宋建军一家三口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老二宋建国虽然接受了小阳要去姥姥家生活的事实,但一时半会儿的心里头不舒服,金二妹也不指望他,就把协议递给了小学文化水平的宋建英。
    宋建英磕磕绊绊读了一遍。协议写得十分简单,就是写明了孟淑梅刚刚说的那两项,写明小阳以后归孟淑梅抚养,跟宋家再无关系。金二妹听着觉得没问题,就拿着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跟孟淑梅交换过后,又让所长分别在两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一人一张留存。
    孟淑梅问小阳:“有你想要带走的东西吗?”
    小阳摇摇头,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喜悦的光芒,他的惶惶不安全都消失了,只有对于美好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没有任何他想带走,或者留恋的人和事儿。
    “那就走吧。”颜春光拉住了孩子的小手。
    颜秋芬扶着墙走出来,叫了一声:“小阳。”
    小阳扭头回看,朝着她摆了摆手,“妈妈再见。”
    颜春光深深地看着颜秋芬,提醒道:“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脸色实在不好。”
    说着,一行三人还有所长一块离开。
    “所长,今儿真是多谢您了,小阳,还不快谢谢所长伯伯。”孟淑梅感激地对着所长说。
    伴随着小阳奶声奶气的道谢声,所长笑呵呵地,“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着做个见证而已,正好,你们要转孩子的户口,就别多跑一趟了,跟我到所里头,我把户口和粮油、副食关系迁移证明给你开好喽。”
    孟淑梅忙又道了谢。
    回到派出所,其他警察都回去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察,在所长的指示下,很快就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粮食局在派出所设有专员,负责粮食关系的迁移、粮票兑换、发放等,所长对他们的业务也很熟,也就一块帮着办了。
    等手续都办好了,孟淑梅又十分不好意思提出请求:“所长,您能不能就今天的事情帮我们写个情况说明,盖红章的那种,我寻思着,万一金家要是反悔,找官面上的人来家里头,我也好有个凭据。”
    所长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便答应了,找出印着东城区公安局字样的信笺,说:“让你家宣传干事写,写完了我看看,要没啥问题,我给你们盖章。”
    正合孟淑梅的意,而颜春光也是早有准备,不多一会儿就写完了,拿给所长看。
    所长看了看,上面详细写了要将小阳带回去抚养的原因。所长也看见了金二妹等人对于小阳的态度,自然认同,很爽快地在上面盖了印章。
    将这份派出所给予的背书小心放进包里,孟淑梅不免又对所长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所长将几人送出了门,并且交代,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找他们。
    这会儿八点多了,天黑透了,不甚明亮的路灯亮了进来,颜春光早就有所准备,拿了手电出来照亮,并将小阳背了起来。
    颜春光朝着派出所对面的胡同小声喊着:“爸”。
    颜国柱从背光之处走出来,小声问:“都办好了?”
    颜春光笑着回答:“都办好了。”
    小阳是被颜国柱送过来了,把孩子送到派出所门口,他就在附近躲着,偷偷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小阳欢快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答应一声,想把孩子接过去,颜春光往旁边躲了躲,“我来吧,一点都不沉。”
    孟淑梅拍拍外孙的小屁股,说:“赶明儿就把你养成小胖墩。”
    这些年来,小阳一直是他们心里头一想到就难受的伤疤,今儿,终于把这个伤疤养好了!
    “嘻嘻,我是小胖墩!”小阳在小姨的后背上,肆意笑着,到了小阳该睡觉的时候,但他一点都不困,精神抖擞。“姥姥,我以后真的和姥姥、姥爷还有小姨一块生活了吗?”他再一次确认着,等到肯定答复后,小嘴巴欢快地唱起了歌儿。
    隔天上午,孟淑梅带着小阳去了小街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入和粮食关系的迁移。因为跟派出所的人都很熟,很快就办好了,拿着崭新的户口本和粮油副食本,孟淑梅指着上面的名字让小阳看,“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过来了,这下该放心了吧?”
    尽管小阳确认了无数遍,但睡了一觉之后,早上起来,又开始担心,怕奶奶爸爸妈妈再把他要回去,他不认识字,但看着户口本上崭新的一页,咧开小嘴笑得特别开心。
    办完了这项大事儿,接下来孟淑梅还有别的大事儿要办,就把小阳又放到了王向梅那里。
    王向梅今年二十八,跟崔铁结婚好几年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崔铁户口转了过来,有了正式工作,收入也稳定了,能给孩子提供一个比较稳定的生长环境,她准备着好好调养身体,怀个孩子。
    她特别喜欢懂事、聪明又好看的小阳,想着要是自己未来的孩子能像小阳这样就好了,所以十分乐意带着小阳。
    “孟婶儿您这是去哪儿?”王向梅瞧着上身小翻领衬衫,外穿大翻领灰色条绒外套,打扮得像个坐办公室干部一般的孟淑梅,有些诧异。
    穿得这样正式,好似是要去什么重要场合似的。
    孟淑梅含糊着回答:“出去办点事儿。”
    她要去的是颜秋芬工作的东四浴室。
    在门口的售票处,见到了凤姨的儿媳妇关小洁。
    关小洁等候多时,悄声说:“经理在呢,您直接上二楼就行。”迟疑了一下,又说:“颜秋芬今儿没来上班,说是病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了句:“不管她”。奔着员工通道,径直上了二楼,敲开了写着“经理办公室”的土黄色木门。
    “进”。
    一个四十多岁的低沉男声传来,孟淑梅推门进来。
    东四浴室的经理茂春抬起头来,见是个有些眼□□女同志,但一时间没认出来。
    孟淑梅赶紧自我介绍:“茂经理,我是服务部颜秋芬的母亲孟淑梅。”
    东四浴室是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八九十名职工,茂春认识每一位,尤其是颜秋芬这样“有故事”的。颜秋芬在这边工作了七八年,孟淑梅早先经常会过来这边,偶尔会见到茂春,说来也是认识的。
    面对员工家长,茂春热情地站起来,和孟淑梅握手,招呼坐下,“您好,孟同志。”
    孟淑梅在茂春对面坐下后,开口说:“我先跟您道声谢,茂经理,感谢您拨乱反正,让颜秋芬重新回来上班。”
    茂春摆摆手,笑着说:“这我可不敢居功,我是公事公办。”
    孟淑梅又恭维了几句,没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不过就是一段垫场的话,总不好一见面就说正事。
    孟淑梅接着说:“茂经理,我今天冒昧过来,是有个事儿要请求您同意。”
    茂春去给倒了杯水,客气地说:“您请说。”
    孟淑梅带了些羞耻地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初颜秋芬想要结婚,跟家里头闹的一出出闹剧。”
    当年颜秋芬闹的左一出右一出,到现在,东四浴室的职工们还拿来教育孩子,茂春自然记忆犹新。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当初也是孩子小不懂事儿。”
    颜秋芬结婚后的状况如何,他也是略有耳闻。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颜秋芬说什么就信什么,只看她的精神状态、穿着搭配就能知道她在婆家里生活得一点都不好,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拿她当反面教材,给她起外号“赔钱货”。
    “不怕您笑话,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她一门心思往那个火坑里头钻,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给人家当牛做马,任打任骂,把我的心伤得透透的,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得那么好,却被别人磋磨,问题是,她是心甘情愿的。”
    孟淑梅声音满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和失望,听得茂春十分有共鸣,他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自家出了这么个吃里扒外女儿,他非打死不可。
    孟淑梅说完这句话,收了难过的神色,接着说:“颜秋芬,我彻底不管了,但是她的儿子我得管。”
    接着,他就把小阳在宋家的遭遇,金二妹等人对孩子的种种不公平,还有前两天发生的失踪事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茂春当个新鲜事儿听,听得认真,随着孟淑梅的讲述,心情起伏不定。
    “……所以,孩子现在转到我家的户口上来了。我本来打算着,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们母子的,这辈子砸锅卖铁还债就是,反正我还有工资,就用我的工资养活孩子。可是我们邻居劝我,说孩子有爹有妈,两人还都赚钱,凭什么不养活自己的孩子?省下了钱,还不是便宜了虐待小阳的那些人?我寻思了一宿,还真是这么回事。”
    茂春也不由得点头,十分同意邻居的意见。让孩子姥姥养活孩子,孩子父母的钱去养活婆婆、小姑子、侄子,凭什么,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没天理的事吗?茂春又把自己带到孟淑梅的角色,想想就气得不行。
    “这事儿我要是直接找颜秋芬,她肯定不同意,她为了婆家人,亲娘、亲儿子都能牺牲的,我就只能找组织上,找您来帮忙。寻思着能不能把颜秋芬每个月的工资分出一半来,作为小阳的抚养费。”
    茂春稍作思考,就爽快答应,说:“成,我跟财务室交代一声,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你直接过来领。”
    颜秋芬一个月的工资18块多一点,一半就是9块多,供养一个小孩子的吃喝足够了。
    孟淑梅没想到茂春这么爽快,她带过来的证明材料都没上,便又打蛇随棍上,说:“茂经理,您看,能不能提前支取几个月的工资?”
    茂春再次大手一挥,答应了,带着孟淑梅去财务室,“按照规定,颜秋芬这个级别的职工一次性可以支取三个月的工资,我做主了,把这三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你给孩子一次性领取了半年的抚养费。你记清楚日子喽,半年过后,你再来按月领。”
    “姨,咋样,成了吗?”关小洁一直往里面张望着,终于看见孟淑梅出来,连忙从柜台出站起来。
    “成了!”孟淑梅拍拍挎包里面装着的55块5毛钱,颜秋芬三个月的工资,三言两语把刚刚的事情讲了讲,说:“你们经理真是个好人,能担事儿,带我去见了财务室的人,跟他们说,要是颜秋芬有意见,就去找他。”
    关小洁十分认同地点头,一想到颜秋芬去领工资发现自己三个月的工资都已经被人支取了就想笑。
    又聊了几句,有人过来买澡票,孟淑梅也还得赶去下一个地方,就告辞离开了。
    孟淑梅的下一个地方是宋建国的工作单位,燕市第一水厂,也就是原来的东直门水厂。
    宋建国是第一水厂的滤池工,专门负责管理普通快滤池和虹吸滤池,工作内容是凭经验观察过滤后水的清澈度,定期清理滤料表面的藻类和污物。
    第一水厂是燕市最早的水厂,始建于1908年,于1910年完工,开始投入使用。分成了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办公区就是传统的二进制四合院,大门却是西式拱门的造型,拱心石的浮雕由花心瓣和莲花纹组成,名为“清净吉祥”,代表着水的洁净无瑕。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在这一片十分醒目。办公区和自来水生产区共用一个大门。
    这个地方,孟淑梅只来过一次,就是听说颜秋芬和宋建国谈恋爱的时候,她来看过对方的工作环境,不过只是在这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这个单位的情况。
    这边大门管理得不严,跟门岗说过来找自来水生产区的宋建国,自己是他的岳母,便放她进来了。
    孟淑梅奔着办公区去,遇见人就打听制水车间主任的办公室。
    在办公区的布告栏里,孟淑梅瞧见了这人的介绍资料,车间主任全名叫周志明,看起来三十四五的样子,普通人的长相,略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倒像是好相处的。
    宋建国这个滤池工上面最大的领导就是车间主任。车间主任是水厂的中高级干部,手中的权力很大,在办公区里自然也有单独的办公室。
    周志明的办公室大敞着,但屋里头没有人,旁边办公室的人听说她是职工家属,来找主任反映点情况,就让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说主任下车间去了,等会就回来。
    孟淑梅便坐下来,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周志明回来了,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显老一些,看起来也更严肃一些。旁边办公室的人帮着介绍了孟淑梅的身份。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就瞧见周志明皱了皱眉头,而后舒展开来,面部表情还算是温和。
    “周主任您好,我冒昧了。”
    孟淑梅对周志明没有任何了解,不像是面对茂春,以前见过面,又有关小洁这个内应,知道那位领导的性格、脾气如何,可以对症下药,对于这位领导,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这么一照面,孟淑梅就知道,周主任这人不好答兑。
    周志明摇摇头,将人带进办公室后,直截了当地问:“您是那位职工的家属,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
    孟淑梅便也不绕弯子,“我是制水二组,滤池工宋建国的岳母孟淑梅。今天找您过来,是想寻求组织上的帮助。”
    孟淑梅说着,将自己家崭新的户口本、粮食关系和宋家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由派出所盖了章的情况说明全都拿出来,而后尽量用客观的语言将自己收养小阳的始末原因讲个清楚。
    周志明脸上面无表情,但也提出疑问,一边听着孟淑梅说话,一边将她递过来的资料全都仔细看了一遍,等孟淑梅说完,他才问:“想让我怎么帮你?”
    孟淑梅:“我希望从宋建国的工资中支取一部分,作为小阳的生活费。”
    周志明没有褒贬地点了下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喊了个人过来,“去车间找制水二组的滤池工宋建国,把他们的组长也一块叫过来。”
    在宋建国来之前,周志明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些资料放到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儿。孟淑梅也不急,也没多说什么,就扭头看着一旁书报架上露在外面的文字。
    一时间,办公室只有笔尖划在纸张的声音,周志明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中年妇女,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像是个经历过大阵仗的人,加之她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不俗,不免又高看几分。
    等了一刻钟左右,宋建国跟在制水二组组长王利民身后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十分忐忑。他就是个小小的滤池工,平时都是跟组长汇报工作,跟车间主任直接接触的机会特别少,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车间主任给召见了。
    “主任,您找我们?”王利民站在周志明办公桌不远处。
    宋建国这才小心翼翼抬头,不敢直视周志明的眼睛,却瞥见了站起来的孟淑梅。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孟淑梅淡淡地开口,说:“我是来向组织上求助的。”
    “您求助什么,这是我的单位。”
    宋建国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没那么肿了,他跟同事们的说辞是,上火牙疼给疼肿的。冷不丁看见巴掌印儿的制造者,便觉得脸颊又开始疼痛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意识到,孟淑梅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简单,种种综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往日对孟淑梅的恭敬,语气十分恶劣。
    王利民茫然不解,瞧了眼孟淑梅,询问宋建国,“这位是谁?”
    孟淑梅没在意宋建国的态度,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柔和回答王利民的问题,“我是宋建国同志的岳母,孟淑梅。”
    王利民“哎呀”一声,赶紧挂上笑容,“孟阿姨您好,我是宋建国的班长,我叫王利民。”他年纪和宋建国差不多,身形稍矮,长相普通,但眼仁很亮,一看就是聪明人。
    他又推了宋建国一把,半是训斥,半是提醒,“丈母娘来了,还不赶紧打招呼!”
    宋建国这才叫了一声:“妈”,而后赶紧问:“您怎么来这里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去说。”
    孟淑梅朝着周志明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说道:“回家去,就什么事儿也谈不成了,我知道颜秋芬什么都听你的,而你什么都听你妈的。你妈金二妹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最清楚。”孟淑梅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没给宋建国插嘴的机会,接着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找组织上给做主来了。”
    王利民听得一头雾水。宋建国在班上,几乎从来不说家里头的事情,给大家营造出一种家庭和睦之感,下班之后,跟同事们的交往也不多。结婚的时候,也没说请车间的同事大伙一块热闹热闹,只是通知一声,说结婚了,给发了些喜糖,生孩子的时候也是通知一声,说生了个男孩。
    他不了解宋建国的妈是什么样的人,却知道小阳是宋建国儿子的名字,这怎么丈母娘跑来和女婿要外孙的生活费了,这是离婚了?
    孟淑梅很快用三言两语解答了王利民的疑惑。
    什么?孩子失踪了三天,这一家人楞没有出去寻找,而宋建国夫妻两个愣是没发现孩子丢了,这是瞎编的吧?王利民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宋建国没有反驳,他都以为孟淑梅是在胡说八道。
    宋建国倒是想制止,但孟淑梅的话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
    “哎呀,你这,你这,你这爹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王利民瞧着宋建国,像是瞧着个蠢蛋,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人好。
    又朝着孟淑梅投去敬佩的目光:“您真是大好人,能把外孙接过家里头照顾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孟淑梅摇摇头,说:“我只是想着,让孩子好好活着,有个更好的生长环境,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学上,不被家里头的大人偏心对待,不会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但孩子毕竟是宋建国的,孩子的生活费,他得出。”
    宋建国一惊,下巴耷拉着,嘴巴张成个“o”形,眼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质问道:“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协议都签了,孩子归你养,干嘛又来跟我要钱,这不是耍赖吗?”
    说着说着,宋建国还委屈起来了。昨天晚上,金二妹把他叫进了屋,洋洋得意,觉得自家赚了,以后有人白给养孩子,将来还有可能霸占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多美的事儿!
    宋建国的心情拨云见日,便也开始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脸上挨的两个巴掌也觉值了。屋里头,颜秋芬还在因为父母只要小阳而不要她的事儿伤心,宋建国对付颜秋芬,自来都是手到擒来,耐心劝了她几句,又小意安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还没完,孟淑梅竟然还想跟他要钱,这不是玩赖吗?
    孟淑梅转向周志明,说:“我就知道宋建国是这种态度,所以想请求组织帮忙。”
    王利民这会儿瞧着宋建国的目光中就带了鄙视。两人共事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居然是这种人,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上心不说,丈母娘看不过去帮着养了,他连生活费都不想出。
    周志明点了下头,问王利民,“你是宋建国的组长,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利民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回答说:“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我要是有帮着养孩子的丈母娘,我不光给孩子生活费,将来肯定给她养老!”
    周志明转向旁边的宋建国,“宋建国同志,既然你的家属找到了我这里,我就得帮着解决问题。我问问你的意见,对于孩子的抚养费,你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宋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来周志明话语中包含的意思。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已经表露出了不想给生活费的意思,但周志明却要明知故问,就是强迫自己同意。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给钱,他妈那里没法交代啊?他左右为难,狠了狠心,还是决定要争取一把。
    “主任,不是我不想出孩子的钱,我家里的钱,都得上交到我母亲那里,由她统一管着,我要是把钱私下里给出去,跟我妈没法交代。”
    王利民再一次惊诧了,歪着头看着宋建国,嘴巴嗫嚅,想说你都快三十,结婚生子了,还让你妈管着钱,你是还没断奶是不是?跟你没法交代,跟你儿子就好交代了?
    他愈加看不起宋建国了,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摊上这样的爸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不愿意给孩子生活费?”周志明再一次确认。
    宋建国这回不光头皮发麻,后背也跟着发凉,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到底没敢说自己不答应,就想先拖着。他回答说:“我也不是不乐意,周主任,我先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再说。”
    周志明的眉头紧皱,目光也犀利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悦来。
    王利民知道周志明叫自己一同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忙开口说:“宋建国,你是第一水厂的职工,还是你妈是?你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还得需要家长同意才能干这干那?你别找借口了。”
    宋建国缩着肩膀,嘴唇动了又动,但到底没吐口答应。
    周志明的眉头更紧了,对孟淑梅说:“孟同志,你的外孙是宋建国的儿子,他的权益是第一水厂必须保障的,这样吧,我跟工会的同志去沟通下,有必要的话,会以工厂的名义出具一份处理意见。”
    王利民赶紧用手肘拐着宋建国,小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给儿子生活费这事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厂里的强制措施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从工资扣,你又何必把厂里的领导都得罪了,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了?”
    宋建国知道王利民说得对,工会出面,自己再怎么反对都没用,到时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选择对自己更有利,他当然知道,被逼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再考虑金二妹同不同意了。
    他咬咬牙,委屈不已地小声开口,“我同意。我同意给生活费。”
    王利民忙帮着扩大声音,“主任,宋建国同意给孩子抚养费。”
    周志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工会主席连同隶属于工会的妇女主任连同财务室的负责人都过来了。
    宋建国何曾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瞬间就慌得不行,怨怪自己都答应了,周主任却还招了这些领导过来,又后悔没有早点表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周志明将孟淑梅介绍给了众人,三言两语将她的诉求说清楚。自己首先表态,生活费宋建国必须得出。接着,妇女主任和工会主席也表了态,都是支持他意见的。
    都不需要宋建国这个当事人说什么,财务室负责人就已经得到指示:孩子的生活费直接从宋建国的工资里扣。
    他连一丁点反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第一水厂领导们确定出来的生活费额度,更让宋建国脑瓜子疼。约定的是他工资的一半,如果自己的工资涨,孩子的生活费也会随之而涨。
    这个额度是听取了孟淑梅的意见。水厂领导们并不知道孟淑梅已经拿了颜秋芬一半的工资,觉用宋建国一半的工资拿来养孩子,着实不能算高。
    宋建国却觉得太高了,想提出意见,但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让孟淑梅更觉得惊喜的是,在妇女主任的提议下,将几人商议的内容形成文字,一式三份,孟淑梅和宋建国分别签字按手印后,在场的三位领导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并把其中的一份留存在了财务室。即便是以后宋建国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是心软的人最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