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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全体职工大会 晚上,颜春
    晚上, 颜春光的小学同学安秀娟忽然来了家里。她跟颜春光还有高家英都是小学同班同学,以前经常在一块玩,后来初中时候分去了不同班级, 联系得就少了,她跟高家英的关系一直不错。
    彼此都有了工作, 都有了另外的交际圈,两人并不会特地坐在一起聊聊天, 只是路上见了, 亲切地打个招呼,聊聊彼此的近况。
    颜春光将人让到自己房间,孟淑梅很高兴旧日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专门拿了橘子给客人吃。
    安秀娟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 初中毕业后, 家里给找了关系, 上了燕市卫生学校。
    燕市卫生学校66年短暂停过课,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招生, 采用的是推荐制报名,然后通过自主考试来确定录用人选。
    安秀娟参加工作的时间跟她前后脚, 被分配到了小街街道红十字卫生站工作。按理说, 她是正经卫生学校毕业的中专生, 应该是分配到大一些的医院里去做护士, 最差也是区一级的医院, 被分配到红医站来工作,就跟发配差不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晕血,怕去了大医院用不了多久也得被调整到后勤部门,还不如来基层的卫生站, 做个鸡头。
    他们两个是那一届的小学同学里,工作比较好的,都是干部待遇。
    颜春光剥了个橘子递给安秀娟:“在炉子上焐过的,很甜,你尝尝。”
    能存储到冬天的橘子,皮都比较厚,颜家的橘子皮儿却明显是薄的,安秀娟接过来尝了一口,立时眼前一亮:“真甜,又甜又水。你们在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唐铮送过来的,除了皮薄、水润的橘子,还有葡萄、香蕉,莱阳梨,后几样孟淑梅不会拿出来待客,一是舍不得,二是怕人刨根问底,问个没完。
    孟淑梅现在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有点好东西就往家里头送,她却不能跟人显摆,只能天天在家里跟丈夫和闺女念叨。
    “不知道,别人送的。”
    安秀娟小口吃着橘子,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又问起了小时候教他们美术的李老师。安秀娟美术成绩一般,跟李老师的关系也是一般,能够想起来,还是因为颜春光跟李老师关系比较好的缘故。
    颜春光还是定期去李老师家里,给用些吃的用的,虽然境况还是一般,丈夫被下放,子女都和他们脱离了关系,自己一个人生活,但好歹,不会再被批判了。
    因着李老师毕竟身份不清白,颜春光每次去她那边,也都是趁着天黑的时候去的,并不想张扬两人的关系,所以安秀娟问起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安秀娟本来就是在找话题,也并不关心李老师到底如何。便又问:“高家英你俩,现在关系咋样?”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知道,安秀娟今儿来找自己,多半和高家英有关系,她如实回答:“不怎么能碰得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安秀娟点了下头,“那你知道她在卖东西的事儿不?”
    颜春光:“知道,她问我来着,说是有件羊剪绒的帽子。”
    安秀娟:“不光有帽子,还有军用毛毯,凉席什么的,瞧着都是好东西。不瞒你说,高家英去单位找我了,还带我去了薛铁军家,他家西屋摆了好多东西,说都是要卖的,是薛铁军对象家里头的。要价不高,我挺心动的,但不太敢买,所以过来问问你,她说你从她那里买过大衣。”
    颜春光立时用诧异的目光看过来,反问:“她说我买了?”而后有些气愤,“她怎么能这么说!”
    这种事儿,她怎么可能承认?往小里说,这是助长投机倒把的歪风邪气,往大里说,是违反了国家法规。以高家英的德行,将来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把自己供出来,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证据。
    安秀娟立即就明白了颜春光的意思,也有些生气,“没想到,高家英也学会说谎了,为了给别人卖件衣服至于吗?”
    颜春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安秀娟之所以来这一趟,是因为对高家英那些东西确实动心,想买,但高家英的态度太过于殷勤,这跟“上赶着不是买卖”是同一个道理。那些东西虽然卖得不贵,但也只是相对而已,随随便便一件就能顶上她多半个月的工资了,怎么能不谨慎?这才想起来上颜春光这里打听打听。
    高家英撒谎骗人,不管那些东西再怎么好,再怎么便宜,她也不敢买了。
    隔了两天,小街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再次来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说要将高家英带走,说是被人举报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民间私下里的买卖行为,一直都存在,无人举报,派出所也不会管,但有人举报了,就必须重视,得有个结果。
    高达明和马彩云的天都塌了,不得不朝着警察弯腰,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好不容易才让两名警察答应现在不带走高家英,由她自行去派出所说清楚情况。
    等警察一走,高达明的巴掌就落在了高家英身上,把她打得狼嚎鬼叫,喊出了破音儿,把高家燕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爸就小时候打过他们,上了十岁后,就不再动手了,他是文明人,是厂长,不跟那些市井小民一样,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闲着没事打孩子。
    孟淑梅,还有王玉芝、蔡小花在警察来的时候就都知道了,但人家出了这种事儿,要是再凑过去围观,就显得太不地道了,所以就忍着好奇,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见这样惨的叫声,也不躲着了,赶紧跑来高家拉架。
    “哎呀我的妈呀,咋把孩子打成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还小呢。”
    高家英的两颊上,左右各一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儿,高家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坐在地上扯着嗓子拼命嚎。
    高达明被几个妇女拉开,还想用脚踹她,嘴巴里骂着:“我打死你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而马彩云则是堆在椅子上,好似全身力气都泄了似的,捂着脸无声地哭。
    大院里的男人也都凑过来,金秀春又拉又拽,把高达明带去了他家,其他人都跟着过去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而屋里头剩下来的女人们一半去安慰马彩云,一半管着高家英。打了水缸里头冰凉的水,把毛巾沾湿,给她敷脸,要是不冷敷,明几个这脸得肿成发面馒头。
    “哎呦呦,这高厂长也真是下得去手!”蔡小花平时最爱看高家的热闹,他们家里头出了事儿,她能偷着乐好几天,可瞧着高家英的惨样,她也笑不出来了。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高家燕也可怜,腿都软了,被黄秀丽和王向梅两个人一拉一搀,才给弄到了床上。
    “这到底是咋回事,因为什么?”孟淑梅问。
    “是啊,到底咋回事,你们说说,要是能帮得上忙,咱大伙一块想办法。”王玉芝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马彩云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闷头哭。刚刚警察在的时候,她和高达明都能还维持理智,但这会儿,她啥都不想干,啥都不想管,就只剩下眼泪自有主张地往下流。
    几人都不说话,只剩下外人跟着着急。
    高家英脸上的火辣辣的疼痛暂时被冷水压了下去,她灌下去一杯王向梅递过来的温水后,有些艰难地开口:“警察说我被举报了,说我投机倒把。”
    “那你投机倒把了没呀?”蔡小花问。
    “我没有!肯定是有人举报的我。”高家英冤枉得很,她只是帮着刘世燕找找能买东西的人,这根本不算投机倒把,到底是谁举报的她,刘世燕和薛铁军他们如何了?
    “没有就好,被人举报,你去跟警察说清楚就是了。”王向梅说道。她家里不富裕,高家英找买主也不会考虑她,自然就相信了高家英的话。
    孟淑梅却是不以为然,就冲着高家英上蹿下跳那劲儿,警察来家里就不冤枉。她是着实被高家英脸上的巴掌印惊到了。
    从前以为,高达明这人是猪鼻子插大葱,能装相了些,可不跟媳妇孩子动手,也算是个优点,可没想到,不动手是不动手,一动手就来了个狠的,把一个二十来岁大姑娘的脸打成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爹能干出来的事儿。
    瞧着高家英还能喊冤,孟淑梅就转到马彩云那里去了,她瞧着更严重些。
    上次警察来家,马彩云高昂起来的头就耷拉了下来,好久都没精神气儿,这次更严重了,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快要死了的感觉。
    即便是她身上有好多自己看不上的点,在家里头总是说马彩云的坏话,但到底是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一块看热闹,说人闲话的好搭子,孟淑梅瞧着她这样,心里头也挺难受的。
    高家实际的当家人是马彩云,高达明就是假把式。家里家外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操持,既要上班,又要管家,既当爹,又当妈。
    孟淑梅从暖壶倒了杯热水,热水也没多热,温乎乎的不烫手正好喝,递给马彩云,她不接,孟淑梅就强行塞进她手里。
    “警察答应不把英子带走,就说明她的事儿没那么严重,去说清楚就是了,大不了咱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了,该罚的就受着。警察也是街坊,都是认识的,不会真就忍心让英子怎么着的。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当父母的就成这样了哪行啊?这会儿也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得想办法帮着孩子把这次的难关过去了才行。要打要骂都是之后的事了,咱是当父母的,得给孩子撑住。”
    大概是孟淑梅的话起了点作用,马彩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好似是缓过点生气儿来。从小,她就不大能管得住孩子,随着高家英的长大,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上次高家英出了那事之后,她本来以为,高家英会吸取教训,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重蹈覆辙。
    这得多蠢啊!
    马彩云闭了闭眼睛,无力开口:“你们都走吧。”
    孟淑梅没料到劝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说:“咱都走吧,让他们娘几个好好歇会儿。”
    下午,高家英独自一人去了派出所,当晚,没能回来。
    高达明上午就离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来。马彩云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不吃,水也不喝。高家燕缓了半天,缓了过来,生火造饭。邻居们瞧着怪可怜的,纷纷给送了饭菜过来。
    颜春光晚上回来才听说这事,心下一沉,高家英找的买主都是她认识的,举报她的,也只可能是这些人,到底是多么仇恨她啊?不买就是了,何必要举报,损人不利己。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只想说高家英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因为,警察也来了颜家。
    这位警察同志姓张,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大家都叫他小张公安。因着颜春光也会义务帮着派出所写写条幅、宣传标语之类的,所以两人也算是熟人。
    小张公安上门的时候,态度也比较好,不是说审问,而说的是上门了解点情况。
    孟淑梅起初有些慌张,但见小张公安这么客气,也就稳当了,热情地倒水、拿水果。
    “您问,我积极配合派出所的工作。”颜春光坐正了,以端正的态度对待公安的询问。
    小张公安拿出纸笔来,问:“据高家英的检举揭发,说你曾经于11月份,从她那里购买了一件将校呢大衣还有一件军大衣,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颜春光斩钉截铁。
    没有证据、证人,但凭着高家英空口白牙,只要颜春光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管小张公安信还是不信,反正他如实将颜春光的话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高家英的问题后,他就告辞了。
    将小张公安送走,孟淑梅就想找高家人去算账,但想着她家人现在的状况,又住了脚步,咒骂道:“这个害人精,亏我还可怜她,真不是个东西,就该送去清河农场接受改造!”
    高家英会供出这些买了她东西的人,只能说明她的愚蠢。卖东西是投机倒把,但买东西也就是被批评教育几句,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颜春光咬死了不承认,也不过是不想在自己白璧无瑕的政治背景上添了墨点罢了。
    高家英能供出颜春光,肯定也能供出其他人,这些人不是她的朋友,就是街坊、同学,她一下子就把这些人都给得罪光了。
    损人不利己这句话,也适用于她。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她在派出所,把刘世燕和薛铁军、瘤子等,能咬的都咬出来了。
    派出所确定了她只是从中帮忙,并没有获取任何利益,只是批评教育,让她写了悔过书,签字画押就放她出来了。
    而刘世燕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而薛铁军也说这事都是自己干的,跟刘世燕没关系。瘤子等薛铁军的手下纷纷做证,说薛铁军是无辜的,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薛铁军跟高家英同一天被放了出来。
    薛铁军到处找关系,想要把刘世燕救出来,可惜他就是个顽主,在小混混那里有面子,但官面上的人,他还真够不太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刘世燕的好朋友,褚卫红。
    褚卫红警告过刘世燕,不要和薛志军好,对他这样的人充满了偏见,十分看不上。因着刘世燕不听劝告,被薛志军迷住了,褚卫红跟刘世燕基本上算是闹掰了。
    不过,听说刘世燕出事了,还是暂时放下隔阂,到处帮着找关系。
    有人愿意帮忙,刘世燕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虽然多次售卖,而且获利在百元以上,但她售卖的是自己家的物品,给她定了个情节轻微的罪行,判处她在公开场合做检讨,并将倒卖商品所得的钱财,还有倒卖的商品全部没收。
    被定义了这样的罪行,档案上有了污点,刘世燕几年之内都不能去当兵或者去什么好单位了。
    可怪异的事儿,经此一事,薛铁军和刘世燕的感情没有变得更加牢固,反而冷淡了许多。
    本来,刘世燕卖自家东西,帮着薛铁军赔偿医药费,就是一厢情愿。薛铁军压根就不同意,他的自尊心根本就不允许让一个女人来替自己做这些事情,结果,她和瘤子沆瀣一气,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自家来卖东西。换作其他的男人,也许会感动,但薛铁军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宁可卖了房子,也不会用一个女人的钱。
    还有,为了救刘世燕出来,他满世界碰壁,不得不去找了刘世燕的朋友,这让他十分挫败,明白人人喊的“薛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他愿意顶替刘世燕的罪名,替她去劳改,只是因为她的初衷是帮助自己,出于义气罢了,人都平安无事了,薛铁军对她的种种不满累积起来,让他不想再跟刘世燕继续下去了。
    而刘世燕在派出所这几天,心情跌宕起伏,种种情绪交织体验,等知道能出去的时候,她喜极而泣。同时,也感动于薛铁军愿意帮她顶罪。本来以为,经过这次的患难与共,能让薛铁军对她死心塌地,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疏离。
    薛铁军没跟刘世燕提出分手,但面对她时,没有笑容,话也很少。他想让刘世燕自己离开。
    这些事儿,高家英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已经在家里躺了三天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没人来接她。她不想回家,环顾四处,心里茫然,天大地大,除了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最后,她只能回了家。
    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再打她骂她,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他们无视了她。不跟她说话,做好饭也不叫她吃饭,甚至目光都不和她对视,就当她不存在一样。家里头唯一还肯理她的是高家燕。
    但碍于父母,高家燕也不敢明目张胆搭理她,只敢悄悄跟她说话,给她留点剩饭。
    等躺到第四天的时候,高家英终于躺不下去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子里头照照自己苍白的脸,鸡窝一般的头发,做了个决定。
    高家英离家出走的事儿,是过了两天之后,才被高家人发现的。
    他们回家之后,自然发现了高家英不在,但只以为她出去了,又因着还在生她的气,就没管她,直到马彩云发现家里藏在大衣柜衣服底下的五十二块钱不见了,这些钱藏得隐秘,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再找找,发现家里头这个月剩余的粮票也不见了。
    马彩云首先怀疑的是高家燕,但高家燕咬死了不是她,再联想到高家英的忽然失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马彩云这才开始着急起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离家出走,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越想越叫人担心。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院子里的人全都叫了起来,问有没有见过高家英。白天大多数人都上班,不上班的也基本上都在屋里待着取暖,真没注意到高家的动静,但都表示要跟着一块去找。
    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有人组织人手撒开了满世界寻找。
    幸好,有人说看见过高家英,说她坐上了奔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有介绍信,买不来火车票,想去外地也去不了,马彩云却说,高家英管着胶印厂的章子,没准就给自己开过介绍信。
    那就是有可能奔着外地去了,去了哪里呢?
    高家在外地没有其他的亲戚,高家英如果去了外地,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她大哥,高家刚那里。
    她大哥是第一批大规模下乡的知青,那会他们一个班的同学都被归了包堆去了东北。高家刚被分配到了北大荒农垦的863农场。他原本是学校的团支书,到了农场后,也很快被提拔为领导。那边虽然天气寒冷,每天干农活也很累,但吃食丰富,官当得也是如鱼得水,还在当地结了婚,完全没有一点想要回首都的意思。
    每次给家里来信,都说的是那边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地,那里喜人的收成,那里人们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风貌,他在那里得到的政治抱负,每每都让高家英羡慕不已。
    有人带着高家英的照片去火车站售票处打听,巧的是,售票员对高家英有印象,明确表示这个姑娘来过,还买了一张开往东北的火车票。
    知道了高家英的下落,大家伙也就不着急了,由着高家人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高家人啥都没做,没去追高家英,更没有往北大荒农场挂电话。马彩云心力交瘁,病倒了,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出了问题,必须得静养。
    高家燕倒是担心她姐,她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年纪又小,家长根本不听她的,干着急也没用,但好歹还知道翻找出她哥的来信,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询问她姐是不是真的去了他那边。
    不久之后,高家刚给家里来了信儿,告知高家英来了,而且准备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马彩云把信看了又看,最后叹息一声。
    高家又少了一个人,变成了三口,家里的气氛也奇奇怪怪,高达明和马彩云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没有吵架,但内心里都在怨怪对方。高家燕活得战战兢兢,也不爱回家。
    有一天,颜春光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和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的男的走在一起,梳着歪辫,手里拿着糖葫芦在吃,一边吃一边跟那几个男的说笑,由着其中一个长头发男的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回来后,颜春光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孟淑梅说了,“要不跟她妈说一声?那孩子才14,这样下去,我怕她要成顽主们嘴巴里头的圈子了。”
    他们管比较轻浮的女子叫作“圈子”,说的砸圈子,就和旧社会的嫖chang差不多,但不一定收钱,可能互相看着顺眼了,就能“上一杆”。
    他们这一片,也有这样的女子,但一般都是出身不好,或者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着的。这种姑娘,名声臭了,但凡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但凡有点坏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平白比普通人多了许多坎坷。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心她真成了那样。
    孟淑梅叹口气,说:“成,我跟马彩云说说,回头也跟那孩子聊聊。”
    12月29号,腊月初六,星期六,是国棉一厂举办年终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
    中午,肖珊娜广播完毕,就播放起了激昂的音乐。除了坚守在车间的职工外,工人们都无心工作,聊天说笑着,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宣传处还有工会以及共青团委这三个部门的职工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颜春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不免心中激动,还有些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到前排靠边的席位,随时可以进出。
    隔了几个位置的梁先进担任着领掌的职责,彭爱青站在舞台一侧,负责盯着台下观众,维护秩序,王明月则站在舞台侧面,应对台上的突发事件。肖珊娜和马越担任主持。
    下午一点钟,陆陆续续就有职工们入席,哪个车间或者部门坐在哪里,预计多少人过来参加都是提前定好的,职工们也是多次参加大会的,都有经验,人虽然多,但并不乱。
    下午一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傅明生同志上台致辞。他有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人长得质朴,要是走在大街上,不会以为他是二千人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只会以为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老农民。
    他简朴、随和、亲切,在职工心目中,就是位大家长,人人都信服他。
    他用精确的数字告诉大家,一年来,国棉一厂生产了多少布匹,不光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而且超额完成,有效支援国家建设。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掌声将傅明生书记欢送下来后,细纱车间的十三位女工上台,为大家表演女声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铿锵有力、感情丰沛饱满,台底下,很多名职工也跟随着小声地唱。
    下面是颁奖环节。
    先后颁发了“年度先进工作者”“先进党员”“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等几个大奖,中间穿插着节目表演。
    彭爱青捧着“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的奖状,戴着大红花,端着印有“奖”字的白底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走下台,将奖状和奖品给颜春光帮拿着。
    颜春光两手捧着奖状,将搪瓷缸子端正放在腿上。
    接下来就轮到职工代表们作报告了。
    代表“先进工作者”登台作报告的是颜春光的熟人,跟她打过乒乓球,成为对手的唐帼英,她曾经获得过市里组织的技能大赛一等奖,在改进接头法,提升效率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她独创的方法,可以使效率提升15%。她双颊带着酡红,站得倍儿直,落落大方,神采奕奕,大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颜春光揉搓着手指头,忽然觉得特别痒,特别想拿起画笔,以这位女职工为原型,画上一幅画。一定可以体现新时代女性工人的精神风貌,可以激人奋进,为女同志们做出榜样!
    大会散场之前,肖珊娜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宣布,散场后,每人可以排队领取5斤富强粉和2斤猪肉,作为国棉一厂给大家的新年福利。
    人群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颜春光等人做好善后工作,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领取福利的工人们还在排着长队。
    颜春光和彭爱青回到办公室里,几人的福利已经提前放在桌子上了。
    面粉用牛皮纸袋子装着,又用绳埝儿系得紧紧的,猪肉也用牛皮纸包了,提着就能走。
    这是提前称好的,后勤的同志去了粮站和食品公司,跟那边的职工们一块称重包装的。
    国棉一厂和这些单位都是友好合作单位,他们有吃的,国棉一厂有穿的,在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达成物物交换。
    晚上还有联欢会,处长、梁先进和肖珊娜大概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蔓菁,却瞧见她在收拾背包,像是要走的样子,颜春光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问:“你不去吃饭,干嘛去?”
    王蔓菁有些着急的样子,说:“我明天要跟我大嫂到沪市玩,得回去收拾东西,半夜坐火车走。”
    颜春光忙问:“你跟处长说了吗?”
    王蔓菁将面粉和猪肉往颜春光桌子一放,说:“说了,说了,也请假了,下周三再见!”说着,慌慌张张抓起钥匙就走了。
    明天是周日,只需要再请后天一天假,就可以和元旦的1天假期连上了。
    颜春光将面粉袋子重新放回王蔓菁的桌子上,将那块猪肉递给彭爱青,笑着说:“恭喜你得奖。”
    彭爱青连忙推辞,“王蔓菁给你的,我不能要。”
    颜春光:“拿着吧,猪肉搁不住,在办公室放着,两天就得坏喽。”
    彭爱青犹豫了下,笑着收下了,“谢了。”
    晚上的联欢会在食堂举行。工会出钱,买了些橘子、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每人分上一些。食堂都是厚重的大圆桌,将桌子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可以在中间表演节目,也可以一块跳起欢快的达体舞。
    达体舞原本是彝族舞蹈,动作简单、节奏感强,跳舞的人围成一圈,象征着各民族大团结,产生极为快乐的气氛。
    颜春光只是听彭爱青描述过跳达体舞的情形,还没有见识过,极为向往。
    厂领导过来致了贺辞就走了,让职工们尽情玩,尽情欢笑。
    节目表演是自愿原则,职工里头藏龙卧虎,有才艺的还真不少。
    有唱主席诗词的,有唱样板戏的,有打快板、唱京东大鼓的,还有变戏法的,还有拉手风琴的,跳独舞的,让颜春光大开眼界,看到了车间以外的不同风貌。
    尤其是唐帼英,她会吹笛子!一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吹得满场飞,颜春光的巴掌都拍红了!
    心里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右手又是蠢蠢欲动,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把这幅画的初稿完成!
    唐铮在国棉一厂大门口接到了他双颊绯红,两眼如星,鼻头带着汗珠,还略微有些喘的女朋友。
    “干什么了,累成这样?”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颜春光坐进去,而后掏出手绢,帮她擦了下鼻尖。
    颜春光嘴角不自觉上扬,说:“跟大家一块跳达体舞来着。”
    一开始不大会跳,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忘我的,纯然的快乐,整齐的踏步声,有节奏的喊号声,你好像跟其他人融在一块,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尽情地释放着,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烦恼、苦闷都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了。
    她跟唐铮形容着这种感觉,手舞足蹈的。
    唐铮感受着他的情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颜春光的嘴巴几乎没停,跟唐铮说今天的总结大会,说先进代表唐帼英。
    “你跟唐帼英一个姓氏,你们姓唐的人都这么优秀吗?”
    这毫不做作的夸奖,听得唐铮嘴角收拢不住,就这样一直笑着,将颜春光送回家。
    只将颜春光送到后罩院门前,将她一缕粘在围巾上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你的画画好,我想第一个看,可以吗?”
    在车上,颜春光说了要给唐帼英画画的事儿,连怎么画,用些什么颜色,表达怎么样的主题都详细说了。
    颜春光答应着:“元旦之前,我肯定画好。”
    唐铮:“等会儿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不急。”
    孟淑梅和颜国柱照例是不等闺女回来不睡觉。不过,自从有了唐铮,两人就在家里安心坐着,不用去路口等着了。
    “我恍惚听见小铮的声音了,他怎么没进来?”孟淑梅问。
    “说是太晚了,怕再折腾你们。”
    “这孩子,就是想得周到!”孟淑梅把唐铮夸了又夸,将富强粉和猪肉接过来,又夸了国棉一厂,又问了几句今天开大会的情况,就回屋睡觉去了。
    颜春光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回到了自己屋里,就着灯光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她记得唐铮刚刚的叮嘱,可是今天晚上实在太亢奋,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仿佛也还在跳动着,让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下笔如飞,随着“沙沙”声响,一幅在脑子中早已构思好的图画缓缓呈现在纸上。
    前景之中,一位梳着小辫子的纺织女工占据着主要位置,她飒爽英姿,身穿工服戴着工帽,左肩上扛着一摞各种颜色的纱锭,右手拿着一把用来接线的小铜钩。姿态豪迈、大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嘴巴微张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唱歌。
    背景里,不同的工种的劳动女性形象依次展现,有驾驶员,有售货员,有矿工、飞行员还有背着医药箱的医生。他们的表情跟纺织女工一样,带着微笑,眼中璀璨,充满信念和力量。
    而后,用绿色的田野和向阳而生的扫帚梅作为背景色。绿色,代表着希望,扫帚眉这种花自由生长在路边、田野,撒下种子就能生长,能抗寒,一直到10月末,还能开花,而后掉落种子,来年继续开花,周而复始,生命力极为顽强,象征着劳动妇女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画完初稿,她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唐帼英和其他女同志们的形象在脑中不断交织。她索性又爬起来,把自己的水彩、画笔、画纸都找出来,开始调颜料,画画。
    清晨,对面房间之人起床、洗漱、喂鸡、做早饭的声音都没把颜春光吵醒。
    孟淑梅和颜国柱也没叫醒她,今天是周日,这一阵子闺女筹备年终大会累坏了,多睡会儿懒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两人都盯着钟表呢,上午唐铮肯定要过来接闺女出去,得在他之前醒来,被他撞见懒被窝就不好了,对人家不尊重。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